第59章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有些哑。然而看孟随心一副已然呆滞的神情,不由又露出一抹笑:“随心。”往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直直把人往怀里带。

她鼻尖撞到他胸口,疼得闷哼一声,回过神开始挣扎。

他偏不放,一只手箍着她的身子,一只手抚着她细腻柔然的黑发,低头在她耳廓上亲了亲,低低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又忍不住亲了一下,有些苦涩,“你还好吗?”

孟随心虽然挣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嗓子里闷闷的直喘粗气,听得他又是心疼。连忙把人松开,她脸红彤彤的,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拦着。缓了缓,慢慢抬起头,凤眼微眯:“萧戎?”

他刚要回话,她又道:“你怎么来了?”这是庆阳,他堂堂一个帝王,深入异国,若是被发现了……她简直不敢想。而且他是怎么进宫的?怡妃?

“怡妃是你的人?”

萧戎并不答,转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一点儿损伤才放下心,摸摸她鬓边的发:“我来带你走的。”

“我不走。”她道。

萧戎一僵,有些无奈:“你不要与我置气,寻常也就罢了,如今……”话音一顿,目光下移,定在她肚子上,神色变得极是温柔,“还有这个……”

“你是为了孩子来的?”她心里闷闷的。

萧戎哭笑不得:“我昨日才知道的,那时已经到了庆阳城了。你别说些没心肝的话,我为的什么,你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你这人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她嘟囔,“我不是与你置气,师兄和师弟都还在他们手里呢,我绝不会丢下他们自己走了的。”

“你确定在他们手里?”他眸光一闪,“许是他们骗你的呢?陆风和顾伯言身手都不错,不会轻易被俘,我之前派人去查,回复说是他们回紫云山搬救兵救你去了,所以定是拓跋昀编了谎话,只为着留住你。”

孟随心疑道:“真的?他们回紫云山去了?”

“自是真的,”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亲眼见着了一般,“他们不知道你被带到了庆阳,否则肯定亲自来救,也好让你知道是假的。”

“可是……”拓跋昀和泠墨都不像是说谎话,虽然师兄和师弟武功不错,但那日他们都受了伤,师弟又与泠墨相识,对他必定存了几分信任,想得手也是轻而易举的。再者言,她还在萧戎手中,日久生变,师弟怎么可能会不先想法子救她,而是回去找师尊呢!

“你骗我。”这下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了。

萧戎无法,本不愿挑起争端,想寻个机会带她走,可看样子孟随心是无论如何不会走的。他在这多留一会儿,就多了一分危险,要是被拓跋昀发现,只怕孟随心也会受到牵连。

实在无法,只好哄她:“就算他们被抓住了,你一个人也没法子施救。我看不如这样,我会想法子救他们,但你也要跟我走,两不耽误,才是最好。”

“我走了,他们会更危险,”她说着也有了几分委屈,“若不是你,我们过得好好的,哪里会有这无妄之灾。”

她嫁给师兄为妻,快活一声,怎么不比现在强。

萧戎沉默下来,外间怡妃有些急了:“主子,怕他快来了……”

他捧住她的脸,直视着她:“随心,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你我在随州相见,我便忘了自己,更没法子顾及你的想法。我没办法把你给别人,哪怕是你口中的师兄,若你真的与他成亲了,我定会杀了他,这是你想要的?”

“你威胁我?!”她“腾”地冒起怒气,使劲掰开他的手,却仿佛徒劳。萧戎使出杀手锏:“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瞒着你什么吗,这次若能成功回到大烨,我就告诉你。”

她顿住,眸光微亮:“你说真的?”

“我发誓。”他笑得有些勉强,“我想法子先带你走,然后会把陆风他们也找出来,安全带到你面前。随心,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可你现在不是只有自己,你还要想想孩子啊。”

这是她软肋……从没有奢望过,却真的到来了的孩子。

孟随心一时语凝,萧戎知道说动了她,心下一松,“过两日是拓跋昀的生辰,届时庆阳宫中会举办喜宴,来往车马甚多。我会找人来接你,你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要去。”

她不回答,外间怡妃又催了一声,萧戎急道:“随心?!”

她抿了抿唇:“好,我答应你,我会等你。”他松了一口气,随即袖子一紧,是被她扯住。她仰着一双盈盈波光的眸子,恳求道:“你别忘了我师弟他们。”

萧戎不会伤害她,不管他们隐瞒她的过往是什么,不管萧戎对陆风做过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拓跋昀不一样,他像是很宠她,很爱惜她,有时甚至是怜惜她……可她就是隐隐担心,他是为了别的接近她。

神思恍惚,唇上忽地一暖。他低头吻住她,四片薄薄的唇瓣碰触,她又香又软,他不舍的放开,“别忘了。”

她眸色复杂,抿着唇点点头,眼看着萧戎弓着身子,跟在怡妃身后离开。

晚间拓跋昀来看她,怡妃送来的东西还摆在屋子里,他环视一圈,笑道:“她对你倒好。”

孟随心心里有事,不想搭理他,只是闲闲道:“怡妃娘娘人好,否则君上之前也不会把我送到她那儿了。”

☆、第二十六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二十六)1/2

拓拔昀来了兴致,笑道:“说来奇怪,耶律晴那样的性子,谁都不放在眼里,后宫被她弄得鸡飞狗跳,偏偏对着怡妃,她倒是客气许多。”转眸看着她,“你也是女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怡妃性子好,温柔如水,饶是谁对着她,都发不起脾气。”她顿了顿,“皇后人不坏,她昨天与我说话,看起来想吃人,可一点儿也没有伤我。我觉得她就是吓吓我罢了。”

拓拔昀轻哼一声:“她那样的性子,谁受得了。”

“君上不喜欢这样的?”孟随心笑问,“我觉着皇后对君上情意甚重,君上何不待她好一些,莫要动不动恶言相向,想来后宫会让君上省心许多。”

拓拔昀眸色一暗,偏头瞧着窗外沉沉夜色,孟随心不知那句话让他不舒服了,索性闭口不言。过了不知多久,他轻笑一声:“她父亲在前朝已经很不让我省心了,难道在后宫,还要向她耶律家俯首做小么。”

原来还有这些缘故……孟随心不便参与政事,只从自己看到的来说:“或许皇后不这样认为呢?她一双眼睛全在君上身上,在后宫闹腾,也只是为了君上罢了。她父亲如何,与她和君上又有什么相干?若为了这个缘故,一生受君上冷语相向,岂非无辜?”

“你倒好心,还帮着她说话。”拓拔昀低嗤,“可是孟随心,我不喜欢听见你说这些。”

她一怔,讪笑:“那我不说就是了。”

懒懒的犯瞌睡,打了个哈欠,耳边听他道:“你今日还有不舒服吗?”

“头有些晕,胸口发闷,其它便没了。”孟随心还算老实,说的与若雪报上来的差不多。拓拔昀点点头,默了默,忽道:“出了庆阳城往东,不过几里地有个小村子,住着位姓李的大夫,人称李神医。我素来不信这些江湖大夫,可泠墨说之前户部尚书的夫人有了身子险些保不住,就是那位神医给治的,如今孩子都三岁了。”

他有些犹豫,对上孟随心期待的眼神,缓了缓,慢慢道:“你要是觉得可信,我明日陪着你去看看,如何?”

“好!”她最怕孩子出事,既然那神医曾经看好过户部尚书的夫人,说不定也能给她出主意。拓拔昀点点头,陪坐须臾,看她实在困得受不住了,才起身离开。

翌日孟随心早早起身,拓拔昀亲自来接她,两人带着若雪和几个侍卫,驾一辆马车,缓缓出了城。车内垫着很厚的褥子,在这天气来说简直是折磨,但至少减轻了颠簸,孟随心自我安慰着,仰起脸让若雪给她擦汗铄。

一块方巾都快湿透了,若雪忍不住掀开帘子透一点风,可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君上为什么不把人接进宫,而是让咱们出宫呢!”若雪忍不住抱怨。

孟随心热得发晕,闻言摇了摇头:“他说那大夫性子古怪,不能强逼……”自己也禁不住后悔,“热成这样,还不如不来了。”

若雪怕热坏了她,心疼得以手作扇给她扇着。好在没过多久就到了,若雪扶着她下车,离开狭小的车厢,两人都忍不住叹了一声。拓拔昀好笑的看过来,却见孟随心几乎鬓发湿透,贴在白皙的肌肤上,人儿盈盈立着,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他心里立时生出那么点踌躇,孟随心望过来:“怎么了?”抬目打量面前的木屋,“是这里吗?”

“是。”拓拔昀扯出笑,暗骂自己几句,平复了心绪。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叩门,来应门的是个童子。童子瞧见他们并不惊讶,仿佛早知道是的,目光在孟随心面上一扫,与拓拔昀道:“师傅说,让该来的人自己进来,其它诸位请在外等候。”言罢微微侧身,做出个“恭请”的手势。

孟随心抿唇,有些怕,求救似地望着若雪。若雪刚要开口求求童子,谁知拓拔昀便道:“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没事的。”只好把话都吞回去了。安抚地捏了捏孟随心的手心,笑道:“姑娘快去吧。”

他们都这么说了,孟随心不好再扭捏,只得向童子道一声谢,抬步过了门槛。身后吱呀,她惊得回过头,童子已将木门关上,上前为她引路:“姑娘请。”

拓拔昀和若雪就在门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她硬着头皮跟在童子身侧,须臾来到一扇门前,童子轻轻叩了三下门:“师傅,人来了。”

里头没声,童子推开门道:“姑娘请进。”

屋子里头漆黑一片,她心生怯意,讷讷道:“还是算了……啊!”肩上一重,生生被人推了进去!好在她反应快,跌倒之前稳住自己的身子,然而身后天光快速消退,门已经被关上。

“若雪!”她顾不得肩上疼痛,扑到门边大力捶着:“若雪!君上!”

到了此时此刻,她终于觉出不对劲来,可为时已晚。手捶得通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也没人回应她,门被锁上,她拉不开,努力半天只是徒然。靠着门板喘气,满眼的漆黑,这才觉出可怕来。

呼吸声在暗室流转,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按了按胸口,抿着唇瓣忍住恐惧,四周环顾。一眼便看到角落里一点亮光,红红的,像是小眼睛。那像是点燃的香……她这样想着,鼻腔里都是香味,脑袋发重,身子忽然变软,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眼皮重得撑不住,只好闭上。迷糊糊中好像有人走近,她想看看是谁,但真的没有力气。身子一轻,被人抱起。一会儿放下,身下软软的,那股香味更近了,就在鼻端似的。

她像是跌进了棉花里,整个人都是软软的。又或者是漂浮在海面上,眼见着就要落下去了、落下去了,她呼吸困难,张大了嘴,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

师尊说过,强烈的情感是她的致命毒药,所以平心静气,不惊惧、不爱憎,如此才能得享长久。可她没办法……一会儿像是高兴,一会儿又悲伤起来,一会儿难过,一会儿痛苦……她定是疯了,什么都没做,这些情绪就莫名其妙地相互交换,在她的躯体里来来去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轻轻浅浅的,指引她往梦里去。前方是未知的陷阱,她不愿走,然而由不得自己。混混沌沌地被虚无的线拉着往前,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段路都是不同的样子,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她看到了紫云山,看到了连绵不绝的宫舍,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炸开,她几乎要晕过去……不、不,她已经晕过去了。可在梦里这感觉又太真实,像是她要再死一次,右手剧烈疼痛起来,血肉忽然炸开,露出森森白骨。转眼又是玉茗花开,满山……不、不,只是一朵,一支玉茗花钗子,被一个人拿在手里。

那人手指修长,很是漂亮,与玉茗花相得益彰。

他笑着,笑着探过手,要将钗子插进她发间。她却只是惊了魂,飞快地往后躲,他面目模糊成一团虚无,可她离得越远看得越清,显山露水,那是萧戎。

萧戎……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着,仿佛炸开了个惊雷。

再也瞒不下去了,再也忘不了了。

她陷入无边梦靥,她生死痛苦喜悦交替徘徊,她还能看见的、还能记得的,只有那个人。那是锁住她记忆的钥匙,是打开她未来命运的魔咒,是她所有情绪起伏的根源。

她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灼热的体温几乎让她融化,不、不,她不能死!不能死!

“嗯!”猛地睁开眼,亮光刺进眼里,酸涩胀痛,瞬间眼泪如泉涌。她即刻闭上,身旁有人捏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又惊又喜:“姑娘醒了!”

温热的手掌抚上她额头,指尖粗粝,男子的气息扑面。似是有几分担心,似是害怕,默了一会儿,低低唤她:“好些了吗?”

她不回应,闭目休憩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里有红丝,眼角泪痕楚楚,看起来是特别的招人心疼。伸手让若雪扶着坐起来,侧目一看,才发现已经离开那个黑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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