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薛中齐面色铁青,当机立断:“保护皇子!”

金甲侍卫转瞬围了上来,铁桶似地将太后、皇后、孟卿玉与萧楠围在正中。杨开满脸虚汗,自知死罪难免,只愿能将功赎罪:“薛大人,驻军在城外,只怕来不及调人了,为今之计,先将皇子与娘娘们护送出宫,待援兵到来,才能抵抗啊!”

逆贼攻得突然,他们不曾有任何防备,大半禁军被孟随心下令调到了北宫门,现下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倒不如送着人往北边去,逃过今日,说不定念在他护驾有功,还能免他一死!

薛中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利落地发话下令,一行人转着往北边去。

拓跋遗惊呼:“皇上呢!”

对了!萧戎还在景明殿!

薛中齐双目通红,亲自点出十几人,道:“臣带人去接皇上,娘娘带着皇子先行!”言罢看了杨开一眼,快速往景明殿而去。

杨开摔着禁卫护送萧楠等人往北宫门,走了不多时,隐隐听到身后喊杀声一片,只觉汗湿夹背,眼角扫了一眼几位贵胄,皇长子懵懂不解,被奶娘死死抱在怀里。玉妃娘娘俏脸惨白,紧紧跟着奶娘,一步不落。太后许是年纪大,见惯了风浪,此刻除了鬓发微乱,其它一切如常。倒是皇后娘娘,传说中巾帼不让须眉的一位,果然神色镇定,不见慌乱。

有了两位女主子压阵,他心上也松了些,耳边一声惊呼:“大人!”

杨开一怔,抬眸望去,远远一色灰色细线浮起在宫禁轮廓。然而那线涌动得极快,潮水似地朝他们扑来——那哪里是线,分明是人!

“遭了!”杨开大叫,“往回撤!”

然而另一面逆贼已到,他们被两面夹击,不过眨眼,再无可退之路。那些贼人个个身量高大,威风八面,高举一面“厉”字期,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围住。

杨开不敢轻举妄动,亦只得与他们对峙,久久不见薛中齐率人前来,只怕早遭了毒手,就连皇上……他不敢再想,护着萧楠几人,过了将近一刻钟,贼人让开一条道路,一人迈步往前,叫道:“太后娘娘可在?”

杨开身后有人应了一声:“太后在此!”

那贼人竟笑道:“我等奉厉王为尊,自与厉王一般敬重太后,还请太后前往大殿,迎接厉王!”话音落地,一时无人应答。贼人不以为逆,含笑睨着他们,对峙须臾,忽地一顿,侧身让开,从他身后走出一名男子来。

那男子一身黑衣,高大壮实,双眸锐利如鹰。杨开心上一颤,只觉男子面容熟悉,却说不出是在哪里见过。还没反应过来,男子已是朗声道:“萧戎篡改先帝遗命,冒充天子,然而老天有眼,让厉王于皇陵棺椁发现先帝遗诏,得以昭告天下,揭穿萧戎的阴谋诡计!各位皆是受人蒙骗,忠于萧戎,此间厉王深明,并不会怪罪于各位。至于萧戎妻儿,亦是无辜,厉王必将好生厚待,请诸位莫要担心。”

杨开与自己的亲信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拓跋遗忽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男子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卷诏书,笑道:“厉王已写下诏书,只待登基之后盖上玉玺,诸位荣华富贵,更甚从前!”

“皇后……”孟卿玉声音怯怯,杏眸圆睁地望着拓跋遗。

拓跋遗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一直静默的太后忽然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禁卫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杨开不愿当了叛臣,但如今不是他可以做主的,只得盼着拓跋遗能下令,哪怕战死在此,只当报答了萧戎的知遇之恩。可谁知拓跋遗默然片晌,双眸幽深,竟是无可奈何地一点头:“臣妾遵从太后。”

不见半滴血,他们一行人又回到了大殿之上。皇宫俨然被贼人占领,各个沿着宫径垂手而立,不闻半点人声。为首的男子很是意气风发,将他们带进殿中,嘱咐下人茶水点心,好生款待,似乎忘了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厉王什么时候到?”太后食不下咽,一双老眼死死盯着男子。

他笑道:“太后稍安勿躁,王爷已在来的路上,至多一刻钟便可到。”他说完,目光闲闲扫过,与拓跋遗在空中交汇,却是几不可闻地一顿。

拓跋遗嘴角浮起一丝弧度,眸色深邃。

男子负手而立,高大俊朗,全然不像传闻中的乌合之辈。他缓缓走到孟卿玉母子面前,孟卿玉吓得不轻,死死将萧楠抱在怀中。孩子还不大明白,可也知道他是危险的,黑眼珠怯怯地不敢看他,小手揪着母妃的衣襟,丝毫不见以往的跋扈嚣张。

这就是萧戎的儿子……他有瞬间恍惚,随即扯开一抹嗤笑。手臂微抬,随从躬身来到他面前,他低声道:“人呢?”

“已派人去找了……”随从一顿,轻声道,“景明殿里来回搜过,不见萧戎与孟姑娘。”

男子眉梢一簇,不怒自威的样子更是让孟卿玉害怕。

“再找。”他不动声色,淡淡嘱咐。

下人领命而去,他四下环顾,将大殿来回看了一遍,复命的人却仍未回来。这下连拓跋遗等人都觉出不对劲来了,她轻声问:“厉王怎地还没来?”

男子经她提醒,自是琢磨出其中的不妥,快步走到殿外石阶上,与其他贼人商议起来。拓跋遗额上出了薄汗,但还算镇定,侧目去看太后和孟卿玉,一个望眼欲穿,一个心惊胆战——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知怎地,竟想起孟随心来。

从前的孟卿云那么厉害,没想到失忆之后的孟随心,居然不堪一击。她曾幻想过的一较高下,全都被孟随心的痴傻打了回来,一切顺当安然,她甚至都觉得有些无味了。大烨,让他们仰望、仇恨的大烨,居然这样不堪一击……秀气的眉梢一蹙,她转目去看殿外,正与男子的目光想触。

不对劲!

拓跋遗“腾”地站起身,一侧的孟卿玉吓了一跳,搂着萧楠的手臂不自觉收紧,疼得他闷哼出声。然而现下没有谁顾得上这一声孩童的呼痛,男子皱眉,沉着利落地嘱咐了几句,手下应是,快步上前挟住她们。

一人生生从孟卿玉怀里把孩子抢过来,孟卿玉大叫一声,嗓音尖利,听得拓跋遗眉头皱起:“闭嘴!”

☆、第四十九章 往事知多少(十九)

孟卿玉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拓跋遗恍若未觉,快步朝男子走去。

杨开脑中一片发麻,直到手脚被缚,这才回过神来——难怪先前觉得男子面善,现在才发现,他分明与皇后有几分相像,那么今日一切,竟是……他不敢深想,可事实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可到底是失了先机,不过哪怕他早一点明白,对方人多势众,他也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杨开像是被人抽了筋骨,脑袋软软垂着,再提不起一点力气。

拓跋遗与男子低声几句,快速拿定了注意,吩咐手下将孟卿玉等人绑了带走。然而脚不过将将跨过殿门,忽然一声浅淡嗓音,低低含着笑意:“诸位要去哪儿?瑚”

这声音熟悉极了,拓跋遗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大殿之上。

男子眼眸微眯,却也不见慌乱,他立直了身子,右手握拳微抬,但只有身侧数十人见状围上,其它再无一点动静。他一顿,微微侧身望着殿外密密麻麻而立的人,那些人依旧垂首而立,既不看他,也无反应,仿佛在等别人发号施令铄。

他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冷意森然。

“哥哥!”拓跋遗低声叫了一句,发现手不自觉地颤抖,忙握拳放在心口,“哥哥,他……”

男子抬手止住她的话,仰目望向大殿之上,嗓音沉沉:“我的人呢?”

孟卿玉死死咬着下唇,双目定在萧楠身上,须臾转向殿上,眼睛中透露出一丝希望来。帐幔飘忽,明黄色染了一片,隐约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浓黑如墨的衣袍,端端立在帐幔之后。

风一吹,露出半片衣角,绣着金龙腾云。

拓跋遗往后退了一步,满头满脸都是汗。她面上镇定,但眼底透露出绝望,咬牙对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随即领会地将萧楠和孟卿玉押到他们身后,两把锋利的匕首抵上脖颈。

帐幔后的人不为所动,直到拓拔昀也耐不住流了满头的汗,他这才轻笑一声,缓缓走出来。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帝王,此刻嘴角含笑,孤身而立。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漆黑的眼珠子幽然深邃,仿佛带了莫名的光,让人移不开眼。兰芝玉树,风华绝代——与拓拔昀同样一身黑袍,却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

拓跋遗耳朵轰鸣,太阳穴仿佛抵上了两把小锥子,疼得她难受:“你……怎么会……”

孟卿玉眼睛一亮,克制住不喊叫出来,期期望着他。

萧楠到底是孩子,嘴巴一瘪,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出来,顺着刀刃滑落。幸好是没哭出声,身子抖得像筛子,无声地啜泣着。

“我的人呢?”拓拔昀又问了一遍,双目锐利,直直盯着他。

萧戎勾唇一笑,下一瞬有人朗声道:“微臣幸不辱命,擒获贼人三百二十一人,恭请今上发落!”

拓拔昀脸色透出一点白来,并不曾回头看说话的人一眼,冷冷道:“萧戎,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戎并不理会他,而是对跪在殿下的男子笑道:“陆将军,辛苦了。”

“微臣本分,不敢言苦!”陆风声音清润,随风飘来,若有千钧。

萧戎一笑,这才施舍似地看了拓拔昀一眼,最是明月清风的一张脸,因着高处的缘故,染上些许冷意萧肃。他的目光中并没有得意窃喜,幽黑的眼眸静静望着他们这一场闹剧,仿佛是看戏。

拓跋遗终是忍不住了,脸颊发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萧戎!”

萧戎闻声微侧,眸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这是多大的羞辱……她自小要强,自认不输男儿。战场初见,他眉目如画,骁勇善战,她自此倾心,千方百计嫁他。可他不爱她,她便能下了决心给他下毒,与哥哥一起抢了大烨江山……这是拓跋遗,漠国雄鹰般的男儿提起来也要仰视的之遗公主,无论何时她都没有过眼下这样的挫败和无力……

即便萧戎不说,她也不会猜不出来。是她小看了他,他居然愿意以身涉险,诱她入局。他连江山都可以拿出来当做筹码,输了就是身死国灭,赢了……他终归是赢了。

她有些不甘,有些愧疚,又有些……无力。

那孟随心呢?也是帮着他做戏么?

她面上神情一顿,不知怎地,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来。那笑容很是奇怪,连萧戎平静无波的眼里都不禁动了动,下一瞬,竟是太后开了口:“皇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戎亦是没有理会她,眸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拓拔昀身上,许久一声低笑:“成王败寇,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成王败寇?”拓拔昀轻笑,“谁输谁赢尚且没有定论,你何必言之过早。”

“哦,”萧戎尾音微挑,目光环视一圈,神色散漫,眼底却是无法遮掩的光:“你还能逃出去?”

拓拔昀背上衣裳湿透,面上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对他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殿外陆风临风而立,银白色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寒意盎然。他身侧一柄佩剑,不曾出鞘,但剑身染了几许暗红,昭示着之前接受过的洗礼。伪装成漠人的男子们,俱都沉默无声,却像极了一堵厚实的城墙,将他们牢牢围困住。

迟迟不见萧焕来,只怕凶多吉少。

萧戎竟布下这样的局,到底是小瞧他了——拓拔昀心底生出几分不甘。原以为即便他不杀陆风,也不会再委以重任,没想到中间隔着个孟卿云,他还是肯信陆风。千防万防,将朝中诸人盯得死紧,不曾想竟会毁在这一颗棋子身上。

对这一仗他极有把握,为了不引人注意,深入大烨腹地,带的人并不算多,但各个都是精兵强将。现在全都没了……拓拔昀有瞬间晃神,却极快恢复过来,勾起一抹淡笑——对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萧戎眸色一沉,右手微动,陆风还没来得及下令,拓拔昀已经高声道:“太后在我手里,你们谁敢轻举妄动!”

大烨向来重孝道,太后虽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但一样受敬重。若是萧戎此刻不顾太后性命,将来怕是要受史官诟病,更何况——“皇长子的命也在我手上,用他们换我们,你换不换?”

萧戎眉眼黑沉,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胸腔蠢动,只记得那人为他系上玉带的模样。白皙如玉的肌肤柔润似水,几缕碎发在耳边晃动——他只想去见她。至于这些人……一心要他死的太后,为什么要救?

他在乎江山万代,却不曾在乎过身前身后名。

只是那孩子……他眸色一动,嗤笑道:“你何必要拖延时间,拓拔昀,不止宫里这些贼子,即便你今日逃了出去,也出不了大烨。”

拓拔昀眼眸瞪大,萧戎似不知自己的话给了他多大震惊,慢声道:“你在常州城外埋伏的军队,你在长安城里留下的人,全都不会给你任何回应。”他容色甚好,就连冰冷的笑,看起来都是迷人的,“天大地大,皆是你的囚笼,在这里束手就擒,与出去被擒,又有什么差别。”

他说得志得意满,但拓拔昀不敢确定那话是真是假,仍旧努力维持着镇定:“莫非太后和你儿子的命,还比不过我们兄妹的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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