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苍陌一伸手,手心赫然两块山楂糕:“够么?”

“…………”韩若非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哪得罪苍陌了,早晚会被他给气死。

仙山大多会有守护结界,防止从前结下梁子的妖魔鬼怪或是热衷踢馆比试的道友前来打扰,由于覆盖面太广,在灵力有限的情况下只能用最简单无差别待遇,除非老老实实爬山道,但凡是飞的除了鸟雀统统挡在外面。

到底是排名前列的修仙门派,刚走到山腰就能远远看到山门巍峨,同样看到的还有十来人等在必经之路上。只瞟了一眼,韩若非就忍不住苦笑,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唐霓好奇:“你找什么?”

韩若非叹气:“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做什么……”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那帮人各个器宇轩昂,一看便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为首那人更是一派雍容气度,卓尔不群,“你仇家寻上门了?”

“比仇家更麻烦。”韩若非无奈,“仇家还能打,他……”

“你打不过?”唐霓眼睛发亮

韩若非叹息:“是打不得。”

“我帮你打。”苍陌突然开口。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身,面若冠玉,眸似寒星,三分凌人贵气,七分精明强干,若说韩若非是天然温润的璞玉,而他则是精心打磨饰以足金的金镶玉。

唐霓微有惊讶,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怎么……”

一模一样挺直的鼻子,一模一样飞扬的剑眉,一模一样微抿的薄唇,一模一样精雕细琢的脸庞……只不过那人眼尾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凌厉气势,不怒自威,而韩若非则总一副似笑非笑模样,举手投足间坦荡而优雅——仅仅一点不同,二人气质顿时千差万别。

那人说话也带了几分威严意味:“父亲让我来问你,你几时回京?”

韩若非无力地笑:“四哥你很闲么?来齐云山堵我。”

“谁闲得过你。”那人哼了一声,“我们都忙得分身乏术,就你一人还能去游山玩水。”

韩若非嬉皮笑脸:“我也还没学会分身术,不如等我学会了再回去为父兄分忧?”

那人拂袖:“此次容不得你推脱!”

韩若非看看他身后众人,笑意有些僵:“千里迢迢调他们来,四哥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扬起眉:“便是我刚才说的意思。”

韩若非偏脸看了看唐霓和苍陌,叹气:“那总该让我先回师门吧?”

那人一挥手,几人自觉退向两边让出条道:“你自可回去安排,我们就在这安营扎寨等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霓总觉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一直走出一里远还能感觉到紧跟来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那人什么身份?”唐霓悄悄碰碰韩若非,“如此气度,必非常人。”

韩若非饶有兴味:“那你看我气度如何?”

唐霓摇头晃脑:“你与他,正好告诉我什么叫判若云泥。”

韩若非眼角带笑,凑到她耳边轻轻道:“他是越王,当今四皇子。”

“越……”唐霓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你叫他四哥,那你岂不是……”

韩若非敲敲掌心,笑而不答。

当今圣上膝下五子六女,其中四皇子和五皇子乃是双生子,与二皇子大公主、四公主一样为皇后所出,颇受皇帝重视。

唐霓猜到韩若非出身不凡,那心有天地的自信胸怀,那泰山崩于前而谈笑自若的从容,不是一个单纯修仙的年轻道士所能拥有,袁周话里话外也几次暗示,她猜过他或许是某个武林世家的继承人,或是皇亲国戚某个贵公子……却怎么也没猜到是整个天下最大的世家,是最亲最近的国戚。一个皇子何必来修道?唐霓暗自猜测,听说四五皇子出生之时钦天监曾占出“双龙”之象,彼时二皇子已立为太子八年,根基稳固,不该再有九五之气,更不该一下来俩,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江山更是不可能容得下三条龙。或许正是如此,当今皇帝才将四皇子外放又允了五皇子修道。

说到底,其实他是被放弃的那个啊……唐霓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同情。

韩若非被看得抚额:“大小姐你猜错了。”

唐霓回神:“你怎么知道我在猜什么……”

韩若非斜斜看她:“全写在你脸上。”

唐霓下意识拿袖子挡脸。

“修道是我自己向父亲要求的。”韩若非轻声,“比起宫里,我更喜欢外面天高地阔,就借口身体有恙自请修行。”

但你爹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还不是怕你抢皇位啊,嘴硬什么,袖子后的唐霓无声道。

“师兄师兄!”才一迈进山门,就有脆脆甜甜的声音伴着啪啪奔跑声迅速扑来,唐霓还没来得及去找声音源头就看到一个娇小身影撞进韩若非怀里。

“师兄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女孩巴巴地抬起头。

韩若非安抚地拍拍她:“若黎师妹,怎么没去练剑?”

一旁的弟子见怪不怪:“自收到师兄传书,若黎师妹就找借口告了假,守在这等着。”

韩若非闻言板起脸:“又偷懒?”

若黎瞪一眼打小报告的弟子,拉着韩若非撒娇:“师兄师兄,你去了好久了,若黎很想你呢。”

韩若非好笑:“这次回来得匆忙,没买面人。”

若黎眨眨眼:“师兄说什么呢,若黎只记挂师兄,才没有想什么面人呢。”

“哦?”韩若非抱臂,歪着脸看她,“师尊盘缠给的少,我一路都过得紧巴巴,什么礼物都——没——买——呢——”

果不其然,小女孩的嘴一点点撅了起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白羽师伯好小气呀……”

“噗……”唐霓忍俊不禁,想起什么,自身边包袱里掏出一对小银铃,“这对铃铛是南诏来的,也算是个精致难得的物件,不知你喜不喜欢?”

若黎眼睛一亮,兴高采烈接过:“喜欢喜欢!我就知道师兄是在逗我呢!”

韩若非嘴角弯起,伸手揉揉她脑袋,一脸宠溺:“你喜欢就好。”

若黎抱着他手臂:“师兄师兄,你不是说这次回来就把你的灵犀手环给我嘛?”

灵犀手环?那不是……唐霓低头,手环特有的光泽隐在重重衣衫之后,随着她不大的动作露出一角。

小姑娘眼尖,愣了一愣,脸又鼓起来:“我们齐云山的宝贝啊,师兄你怎么给她了!”

“是因为……”唐霓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这要说起来可太长了啊。

“你!和师兄走这么近做什么!”小姑娘一手指着她,目中满满的敌意。

唐霓退开一步,想了半日只憋出一句:“我与你师兄是朋友。”

感受到来者不善,苍陌上前:“我跟他也走得很近。”

韩若非嘴角抽动。

若黎完全没把苍陌放在眼里,只盯着唐霓不放:“你不是齐云山弟子,灵犀手环不能给你,快还来!”

苍陌皱皱眉,伸手提着小丫头后领往旁边轻轻一抛。

小丫头面子上过不去,气得跳脚:“你是谁啊!”

苍陌大步走过她身边,看也不看她:“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孙贵胄



小丫头自觉丢了脸,跺跺脚一溜烟跑远,气氛顿时有点僵,唐霓踢踢脚下石子,酸溜溜嘟哝:“这个好人做得真是不划算,功劳全在你头上。”

韩若非两手一摊:“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你……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那么……”唐霓在脑内书库中收索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无耻?”

韩若非无辜:“我说的实情。”

原本不过想趁机揶揄他两句,结果反而自己被堵得接不上茬,唐霓深感挫败,干脆蹬蹬跑去找苍陌了。

“你生气?”苍陌偏着脸瞧她好一会,“给。”

手心凉凉的触感,是对小小铃铛,像是用不知什么材质的细丝拧成,晶亮晶亮,虽不能发声,却是十分精巧。

“这……这是……”

“比那对好看。”见她怏怏的样子,苍陌只当她是舍不得送出去的铃铛,虽然不明白铃铛而已有什么特别的,还是照着那个样子随手做了一对。

唐霓眼眶一热,心知苍陌肯定有什么误会了,但用这个方式来安慰她真是不能不说用心,骤然而生的知己感让她简直想哭。

“你哭了?”水汽氤氲的眼让苍陌又迷惑起来,翻着唐霓给的荷包翻出块杏仁酥,“我只剩这个,也给你。”

热泪立时憋了回去,唐霓哭笑不得。

越王果真如先前所言,不但带了一帮人结庐守在山门附近,还日日亲自跑来与守门弟子打好关系,晃悠得韩若非根本无心琢磨长离灵阵的事。

齐云山弟子每日卯时准时开始练功,冬日的清晨天依然蒙蒙暗,众弟子一丝不苟的剑势剑招反射着照明矿石的莹莹微光,与空中闪烁明星相映成趣。齐云仙山纪律严明,所有弟子都须按时点到,练剑半个时辰后直接进入早课,迟到的皆按旷课处理,滚去思过没有二话。

唐霓就是被这整齐划一的练剑声吵醒。

韩若非是齐云山高阶弟子,下山前就负责监督众弟子的早课情况。据几个弟子们私下议论,别看若非师兄平时和蔼可亲的,要是在晨练或者早课的时候不认真被抓包,你就能见识到若非师兄瞬间变脸,惩罚方式一套换一套,让人苦不堪言。

“以前若霁师姐练剑的时候走神,就慢了那么一下,被若非师兄逮了个正着。”当值的守门弟子兴致勃勃。

越王听得认真:“他怎么罚的?”

“若霁师姐最不擅书画。”守门弟子偷偷道,“师兄便停了师妹的晨练,让她带上笔墨在一旁画众弟子练剑的场景,一日画不像就画两日,两日画不像就画十日,生生给若霁师妹逼出一手妙丹青来。”

不愧是本王的弟弟,够损。越王不动声色:“当真不错。”

“我不过下山这么些时日,你就学会背后议论人了?”韩若非笑意盈盈。

守门弟子一点点回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弟子错了,师兄轻点儿罚……”

“好说。”韩若非颔首,“罚你吃七日韭菜炒蛋。”

守门弟子脸顿时垮了,不情不愿地退下还一面嘟哝:“师兄你明知我最讨厌韭菜啊!”

“有为兄之风。”越王淡淡笑道。

唇角上扬起一模一样的弧度:“四哥看了这么多天,还没看够?”

“跟我回去。”越王道,不等他反驳,“你年逾弱冠,早该娶妻生子,难不成还真打算出家?”

韩若非挑挑眉:“我正是这么想的。”

“胡闹!”越王甩袖,“你堂堂五皇子出家修道,成心叫天下人笑话?父皇情何以堪?”

“我本就对方外之事更感兴趣。”韩若非满不在乎,“还有,我现在叫韩若非,没人知道我的身份。若嫌我丢了皇家颜面,到时候对外宣称我病死了就是。”

“胡言乱语!”越王拧眉,“父皇明令,绑也要绑你回京!你一回去就会加封吴王,由不得你任性。”

韩若非苦笑:“朝堂之事并不适合我,何必强人所难呢。”

越王不容他拒绝:“父皇已年迈,你忍心他日日思子而不得见?”

“我若回去,才是真对父皇不孝。”韩若非喃喃。

越王待要呵斥他,却正一眼望进他眼里,一两缕天际漏出的晨曦之下,澄澈的眸子照出相似容貌,隐隐似也照出心底诡秘。

“四哥,我不喜政事,但权术,我并非不懂。”韩若非的神情带上了一丝落寞,“我猜是你向父皇建议以亲王富贵留我,我若回京受封,正好分了太子的权。且世人皆知你我是双生子,自幼亲厚,太子日后即便要对你动手,也必然要顾忌到我。”

越王没有打岔,静静听他说下去。

“封我为王是为你添翼,我们的太子二哥怎么会同意呢。”韩若非面带嘲讽,“眼下父皇思子心切他不能站出来反对,等我回了京他就会提醒父皇,将我外放我只怕会弃了王位远遁,不若给我一个富贵闲人的虚职养在京城,他们也能日日见着我——只是这样日日承欢膝下,我可要分走二哥不少圣宠。”

到那时,他天天在太子眼前转悠圣眷日隆,越王远在封地安安分分,这眼中钉肉中刺的位子迟早换人。四哥啊四哥,好一个李代桃僵,祸水东引。

他不回去,太子和越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较劲;他一回去,原本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一旦有人按捺不住就是兄弟阋墙相煎何急。

手足情深,怎敌得过君临天下。

越王目光深沉,似有戒备又似有欣慰:“离宫多年,想不到你依旧看得如此明白。”

顷刻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双生兄弟生出嫌隙,韩若非心凉:“四哥,皇位对你,当真那么重要?”

“刚夸你想得明白,又问如此废话。”越王面无表情:“母后纯善,当初你我却险些无法出世,六弟还未满月就生生冻死在冷宫无人问津。生在帝王家,想自保就只能靠权势。”

“所以我不会回去。”嘴角最后的笑意敛去,韩若非转身,那般不容置喙毅然决然地大步而去。

但越王并未放弃。不远处,唐霓正好将他二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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