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既然你要走,那我也不必留在齐云山了。”唐霓道,“反正白羽真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明日也先回明州。”

越轩似笑非笑:“怎么,唐姑娘是明州人?”

唐霓暗道不好,倒忘了明州也属越地,正在他管辖范围之内,那么没轻没重地交了底,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只得老老实实道:“家父明州唐睿。”

“原来是唐家小姐。”越轩笑意更深,“五弟这也瞒着为兄,未免见外。”

韩若非侧了身,将唐霓挡在身后:“四哥我已答应随你回去,别难为他们。”

“五弟说笑。”越轩微微欠身,温和有礼,“唐姑娘不妨与我们一同回京?”

经过韩若非的暗示,唐霓现在看他只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本能地想要拒绝:“我就不用去了吧……”

越王笑容不减:“前日在下误会了姑娘与舍弟的关系,一时兴奋飞鸽传书告知父亲五弟已有了心上人,此次将一同带回京城。”

果然没安好心!唐霓讪笑:“民女怎么配得上韩道长呢,还劳烦越公子跟令尊解释。”

越王走近她,压低声音一脸无奈:“本王话已说出口,此次若是没带人回去,怕是还来不及解释便被父皇以欺君之罪论处了,朝中想看本王笑话的不在少数,还望唐小姐帮本王一次,与五弟一起亲自向父皇解释。”

唐霓敢怒不敢瞪,心中把韩若非迁怒了一遍——果真是一母同胞,一样无赖!

“我也去。”苍陌目不斜视,专心研究着两个文玩核桃。

唐霓心中暖意流动,还是你靠得住!

此人身手不弱,越王自然是不愿他跟着的,只是明示暗示几次这是他们的家事,此人偏偏装作没听到,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真不知是脸皮太厚还是目中无人。仅仅瞬间不悦,越王马上又恢复笑若春风的模样:“也好,想必父亲也很想见见五弟好友。”到底男女有别,你总不见得能时刻在她身边。

苍陌没回应,咔一声,两个文玩核桃被同时捏碎,还没指甲大的两块核桃仁掉出来,埋在碎屑堆成的小山之下。“这么小。”

唐霓揉揉额角:“那个不是吃的啊。”

苍陌全然没听她的,扒拉出桃仁丢进嘴里:“不好吃。”

“都说了不是吃的……”唐霓抚额。

韩若非回山不过几日时间又急着走,师兄弟们半是不解半是庆幸,尤其是被他罚吃一个月韭菜炒茱萸的守门弟子。

“别以为我走了就不用受罚。”韩若非笑得可亲,“若黎,看着他。”

刚刚昂扬起来的情绪顿时低落回去,齐云山上下谁人不知若黎是个小霸王,除了白羽真人与韩若非师徒不敢惹,其他人谁也没有放在眼里过。对韩若非更是忠心耿耿崇拜之情堪比星辰大海,若非师兄说花是绿的就绝不会是红的,师兄说谁要受罚一百年她就会逼着那人服刑到死……守门弟子颓唐得简直如同方才被山风扫落的枯枝败叶。

“师兄走好……”守门弟子吸吸鼻子,“一路顺风……”

相比守门弟子的欲哭无泪,若黎真的是哭成了带雨梨花:“师兄……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韩若非摸摸她头:“过阵子吧。”

“呜……”若黎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师兄你说好为若黎创个‘一树梨花一溪月’的招,都没作数呢……”

韩若非轻轻将她拉开一步:“师兄几时说话不作数过?在你房间桌上,好好练。”

若黎哭得更凶,抱着他手臂不撒手:“师兄以前一直拖着,如今这么爽快一定是不打算回来了……呜……”

越轩侧首:“不如若黎道长也与我们同去?”

若黎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韩若非敛了笑容:“不许去。”

若黎一怔:“为什么……”

韩若非严肃:“你当门规是什么?”

若黎被吓得一缩,一指唐霓:“那她也不许去!”

我也不想去啊……唐霓表示自己很是无辜。

“这可不行。”越轩慢慢道。

若黎嘴撅得半天高,却被眼前两人陡然生出的气势唬住,不敢再有异议。

苍陌早径自钻进了马车,掀起车帘冲着唐霓招呼:“坐这。”

苍陌总是能无意间给人好心情,韩若非嘴角弯起,不过也常常让人不爽就是了,以前是他,此时是他的四哥。

越王财大气粗,一路快马加鞭全然不爱惜马力,除了必要的休息,一路都不曾停顿,震得唐霓头晕目眩浑身酸疼。以跑死好几匹马的代价,短短七日,几人就进入了余杭地界。

变数已降低了大半,越轩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心急。按照最慢速度天黑也能到越王府,连日来赶路赶得太紧,也的确难为了唯一跟队的姑娘。

说来唐霓也算是有些骨气,分明身体不好受不了赶路劳顿,却硬是不吭一声咬牙坚持了下来,还谈笑自若,若不是看出她冬日里还冷汗涔涔只怕几人都会被骗过去。

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望着正拿袖子挡住脸一口口喝水的唐霓,越轩没发现自己噙了一抹笑。

几人暂时落脚的是余杭西山附近,靠近城郊的一处大宅旁。

此处风景秀美,依山傍水的,就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风水甚好,而这大宅子也修得气派非常,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之余却少了些精致风雅流于俗气,可见这宅子主人富虽富矣,却没什么讲究。

而此时,大宅里里外外喜气洋洋人满为患,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红绸盖上红盖头,显然是在办场喜事。

“我家公子说了,今日大喜,来者皆是客!”大门外有人吆喝着,看到越轩几人更是招呼得起劲,“几位,不如进来喝杯喜酒吧!”

“贵府这是娶亲?恭喜恭喜。”韩若非拱手,自然而然地走过去。

“嘿嘿几位外地来的吧?今日是秦大公子纳如夫人的大喜!”身旁有人道。

“竟是纳如夫人?那这般排场真是少见。”韩若非敲敲掌心,笑眯眯看向越轩,“大喜日子,我们岂能拒绝主人家的好意呢,四哥你说是不是?”

越轩本不愿多做耽搁,但韩若非既已进了人家门就没有再出来的道理,只得由着他。一挥手,奉上几枚金锭。

不愧是掌江南富庶之地的越王,出手好大方。唐霓暗想。

门边的席上有人已喝得醉醺醺,闻言凑过来一脸神秘道:“这排场与秦公子娶妻之时相比那可小巫见大巫了!想那两年前啧啧,可是摆了三天流水宴呐!”

两年前?唐霓蹙眉,自言自语:“才两年就纳妾,这也太急了些。”

“要不怎么说秦公子有福气呢!”那人咧着嘴,“听说秦夫人是个天下少有的绝色美人,待会如夫人拜堂她也会出来吧?嘿嘿总算可以好好看看……”

既然是绝色美人,秦大少怎么又急着纳妾?唐霓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秦公子真是……嗝……”有人打着酒嗝接话,“艳福不浅……嗝,我等羡慕都羡慕不来啊!按说女人多忌妒,这位秦夫人不但成亲一年多就由着丈夫纳妾,如今还愿意为妾室补办婚宴,真是……容德并重啊!好福气……嗝,好福气!”

“的确好福气……”韩若非看着挂了红绸的门匾,眯起眼。

唐霓皱眉:“……太过分了……”

“无甚稀奇。”越轩淡淡道。

唐霓瞥了瞥越轩和韩若非,心中略有不满,转向苍陌:“这位秦公子都不顾及一下秦夫人的想法,成亲才不久就纳妾,实在有些过分,你说是不是?”

苍陌皱皱鼻子,目中有光亮蔓延:“好香。”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之变



“……”不带这么无视人的!唐霓忿忿然。

周围几个喝多了的客人挤在一处絮絮叨叨,由于人实在太多,倒也没什么人拦着他们:“听说秦家的如夫人以前是个卖唱的,被秦公子一眼看上带回府中。”

“一个卖唱丫头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补办婚宴?这秦夫人也太没主母威仪了!”酒一喝多,就有人口无遮拦。

“你知道个啥!”有人歪歪扭扭走过来,“不过是母凭子贵,那如夫人有了身子而已,十个名医来诊,九个断言是儿子,秦公子自然高兴!”

先前喝多了的那人不屑:“不过是个儿子,也至于?”

“嘿嘿嘿嘿。”‘知情者’一脸神秘,“秦夫人美则美矣,却是个不会下蛋的,秦公子是他秦家九代单传的独苗,想儿子都想疯了。”

唐霓拧紧眉,面上隐隐可见怒气:“这位兄台吃着秦家的酒菜却在背后如此议论秦家夫人,未免太过了吧!”用词还这么……这么粗俗!

“爷有哪句说错?那是余杭最好的傅大夫确诊了的!”那人扬扬酒杯,“秦夫人美艳无双,却无法繁衍子嗣,嘿嘿这世道还真是……公平得很呐!”

唐霓没按捺住:“秦家竟许你这种鄙薄之人进来,真是煞风景!”

“嘁……”那人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她,“小丫头片子,没人教你?这女人要是不会生,还有什么用?再美也就是一花瓶罢了!”

“你胡说!”唐霓气得挤过去理论,“你把女人当什么?佛道有言,天生万物,众生平等,男女何来不同!”

“小丫头长得不错,怎么满口酸气。你也说了是佛家道家,这么不忿不如就当姑子去。”那人冷笑着,伸手去捏她下巴,“不过姑子怕是也不干……”

当胸一脚,那人一下子被踹出大门。

先前还挤在一起的几人面面相觑,对自己瞬间被挤开的十几步距离莫名其妙。

苍陌护在唐霓身前,风神俊秀却杀气重重:“找死。”

唐霓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才慢慢平复下来,拉住苍陌:“对不起,是……是我太冲动,出门在外,本不该惹事生非。”

苍陌的态度很明确,全然偏袒:“有我在,惹就惹。”

“不错。”越轩冷冷道,“出言不逊,本就不必跟他客气。”

见唐霓仍是垂首不语,韩若非安慰道:“那人言语间尽是酸意,多半与秦家无甚交情,打就打了,今日宾客盈门的,谁会注意一个小人。”

唐霓摇了下头,抬脸看他们:“他说的那些……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想?女子……就只配做个生养工具么?”

越轩扫她一眼:“有脑子的女人自然不至如此。”

韩若非微笑:“你自己方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么?”

苍陌思考了半晌,认认真真道:“别人不知道,你不是。”

眉间舒展开来,唐霓踮起脚远远望向厅堂,那一派满目的喜色中,她似乎能看到有个茕茕身影默然而立。

“吉时到!”媒婆高亮的声音下,秦家老夫人与主母秦夫人落座堂中。

秦夫人缓步自偏厅出来时,唐霓清晰地听到全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人站得远,身前又挤满了来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抹倩影看不清眉目。

说来九嶷柳宣儿也是个美人,远远望着恰如轻云出岫弱柳扶风,只看个影子就是我见犹怜;而秦夫人则全然不同,不必走近就能切切实实感受到那般绝代风华,一转身一婀娜,一起坐一风情,就连不经意间轻抚云鬓的小动作,旁人做起来不过尔尔,她就能让人生生看直了眼。

既是纳妾,又是补办的婚宴,成亲的流程多半能减则减,秦家却不然。

如夫人是个流浪到余杭在茶寮卖唱为生的贫苦女子,早已没有了亲人故交,根本无从出嫁也无人来戏弄新郎。但秦老夫人认为秦家长孙的母亲必须要做足面子,下婿与障马车的步骤可以略去,催妆诗与青庐对拜是万万不能省的。故而早在前几日秦府门外就搭成了一座小小青庐,此刻秦公子正在众人簇拥下红光满面地念诗: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按照风俗,催妆诗乃是新郎催促新妇成妆所作,新娘听了满意才出闺阁上花轿,而这秦公子分明是借了他人的催妆诗念一遍就罢,若不是胸无点墨恐怕就是敷衍。

新娘子倒是不介意这个,由丫鬟扶着欢欢喜喜掀开门帘。

新娘子早就身在秦家,自然是用不着马车花轿了,也就象征性地扶着腰在外慢慢踱了一圈。

虽然衣着宽松,还是看得出来新娘腹部已微微隆起,众宾客很是识趣,虽说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圈,但都距青庐十五步远无人多迈一步。

透过门,青庐内红烛熠熠,烛光下金光闪烁,依稀能看出是一对金猪,一块天地牌位。

唐霓曾在书上看过,青庐也称“百子帐”,新婚夫妇须在青庐拜堂求个多子多孙的好兆头,夫妻拜堂也有拜天地、拜父母、夫妻交拜之说,这牌位应该就是拜天地之用,只是这金猪……“难道是秦家希望子孙像小猪一样白白胖胖能吃能睡?”唐霓自语着,但这也太直白了些吧……

“猪寓意多产,与百子帐同理。”还是越轩释疑,“秦家还真是重视子嗣。”

“原来如此。”韩若非笑得不怀好意,“还是四哥经验丰富。”

拜过天地,秦公子小心牵着新娘步向厅堂。

这次唐霓几人占到了前排的好位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秦夫人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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