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府管家哑着嗓子,听声音简直快哭出来。

“大家先别慌。”韩若非站在大堂前,“杭城雾霾,乃是天之异象,这雾霾颜色诡异,恐怕对人身体不利,在下已请秦公子给大家放一日假,大家都先回房,能不出来就别出来,剩下的交给在下。”

众人都知道他是东家请来的捉妖高人,这等一看就不寻常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处理,更何况谁知道这黑紫雾气是不是妖精出来的前兆,传奇小说里不都是那么说的么?趁此机会能休息一日也不算坏事。

韩若非安抚过众人,环顾了下已空空荡荡的院落,飞身立上屋顶。

居高临下,视野更为宽广,一墙之外,韩若非看到,苍陌站在厢房屋檐之下,抬头望望这蒙蒙灰天,掌中聚起的银光如同蚕吐丝结茧般包裹住全身,复又散去。

唐霓的房间就在苍陌对面,银光如细水一般流入她房间,窗户内有光华一闪。

与此同时,仅有韩若非看到的淡蓝光点浮于屋顶,整个秦府上方忽然显出一个淡蓝色法阵,将整座大宅纳入其中,唐霓和苍陌房间的部位,法阵起了些许波澜又顷刻归于平静。

韩若非很满意。

就在昨晚,韩若非结合风水地势,以唐霓房间为阵眼,布了两个覆盖整个秦府的大阵。其一就是这灰霾与紫雾。算来这是齐云山最高重的幻术,所创初衷是为自保,故而极为逼真,若不是道行高出施术者几倍的高人都会被迷惑。韩若非费力造这么一个诡异情形,也有试探隐藏于秦府的妖精道行如何的意思在。而最重要的是,见到这等情景,正常人的反应多半与苍陌一样先施个护体法术,他昨晚布置的第二个法阵就是用以探测灵力波动。护体法术与一般法术不同,需要灵力外流来构筑防护罩,波动会比一般法术更为明显也更好测算。

当然,若是那妖道行高出韩若非几倍看出眼前不过幻术,那么韩若非也没必要去寻它出来了,反正也打不过……

内院,正主青媚正托腮痴痴望着窗外。

“媚儿看什么呢?”秦家独子秦回扶上她的肩,低头轻轻吻在她额发上。

微痒的触感引得青媚发笑,转身抱住秦回腰身,糯糯软软地撒娇:“这雾气好像我家乡林子里的样子,媚儿一时想家啦。”

秦回替她关上窗:“韩道长说这雾气对身子不好,怎么你家乡也有?”

青媚蹭蹭他,扬起脸:“家乡有个大林子,下雨的时候水汽蒙蒙混着浅紫色的雾气特别好看,可是爹爹说里面有瘴气不让我进去……”

滴溜溜的眼睛看得人心旌一荡,秦回俯身吻住她,辗转缠绵:“几时带岳父大人来余杭玩几日……”

青媚偷笑:“爹爹心气儿高,会嫌你。”

秦回托住她后脑,惩罚性地咬她下唇:“生米已成熟饭,嫌也来不及了。”

饱满的唇色鲜艳欲滴,青媚双眼蒙上层雾气:“那你跟我回家乡好不好……”

温柔细语随气息喷在耳畔,秦回气息慢慢粗重,吻得更深,一手滑向腰间:“专心。”

春日未到。

唐霓红着眼打开门。

苍陌皱起眉:“你不舒服?”

“有些风寒。”见只有他一人,唐霓迟疑道,“刚才有道白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苍陌眼神里有几分得色,“我的护体术。”

唐霓不好意思地理理鬓发:“抱歉,又麻烦你了。”

苍陌指指她眼睛:“像兔子。”

唐霓掩了脸:“风寒都会这样。”

苍陌思考了一阵,想起先前她也病过一次,似乎也红过眼眶,大约那时也是风寒了……那次怎么治,他还是知道的。想到这里,苍陌毫不犹豫凝气为刃,往手腕上一划。

唐霓一惊:“你做什么?!”

苍陌递过手:“喝过血就好了。”

唐霓愣:“你……”

“真的。”苍陌认真道,“你上次就是这么好的。”

上次……唐霓脚一软:“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你……你怎么能用血……你……”

苍陌想起韩若非提过唐霓怕喝苦药:“不苦。”

殷红的血珠自苍白皮肤一点点渗出,唐霓手忙脚乱拿帕子给他包扎:“你……你这笨蛋,血是能随便给的么!不行,找大夫包扎去!”

苍陌执意不肯:“我有很多,不算什么。”

“再多也不能这么糟蹋!”血染上丝帕,唐霓慌得用手按住他伤口,“韩若非,韩若非会医术,我们去找他!”

苍陌不动:“你在生病,你先喝。”

唐霓哭笑不得:“我没病,刚才弄错了,只是……只是太热。”

太热?这好办。苍陌一抚手腕,伤口立时愈合如初,掌心银光忽闪,一块寒冰渐渐成型。

唐霓傻了眼。

苍陌将两掌大的寒冰往她手里塞:“拿着这个就不热了。”

寒意顿时冻结了手指,唐霓脸色惨白:“多……多谢你,我……我这就回房抱着,就……就不热了……”

屋顶上的韩若非再看不下去,足尖轻点,一个漂亮的落萍式:“她这是内热,用寒冰做个木莲冻可解。”

唐霓怒目而视:“冻死我么?”

韩若非语重心长地劝解:“不可讳疾忌医。”

苍陌一脸恍然大悟,身形一闪就往厨房而去。

唐霓抚额:“你戏弄我?”

“苍陌固执得很。”韩若非摸着鼻子笑,“你若不想真抱着寒冰睡,就给他找个事做。”

“你们修仙之人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唐霓瞪他,“上次你怎么不拦他?”

“好心没好报。”韩若非摊手,“我去给你抓药了。”

唐霓忧心忡忡:“要是他下次再这样,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我记得你说过以血治病事倍功半,对自己损耗也很大……”

“不错。”韩若非道,“只是苍陌似乎并不在意损耗多少。”

唐霓垂了首:“唐霓何德何能,他这样待我……”

韩若非打趣:“唐小姐可莫负了人家。”

意外地没有脸红,唐霓失神一瞬:“我……”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底竟有种一样情绪先于羞恼涌上来,陌生而迅速,让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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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非觉得不对:“唐小姐?唐霓?”

“啊?”来不及思索那种情绪是什么,唐霓回过神,“我……”

“等等。”韩若非扳过她的肩,正视她眼睛,“你见过谁?”

灿若寒星的双眼严肃而深邃,几乎要将人所有神识都吸进去,唐霓怔怔盯着那双眼睛,莫名有冲动流过,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寒冰掉落在地,冰凉的手指一寸寸抚上他的眼,温柔小心,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韩若非心中一沉,握住她的手,放柔声音:“唐霓?”

“眼睛……真好看啊……”唐霓自言自语。

她身上残留的灵力忽近忽远,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隔着迷雾无法真切触碰,心中筛选书上见过的种种术法,韩若非不动声色:“还有呢?”

“我……”唐霓恍恍惚惚,“山有木兮……”

韩若非怔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明知她是中了术法,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她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都不会意外,可当她断断续续说出这几个字时竟还是没能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好厉害的术法。韩若非别开脸,闭眼深深吸气。

六合八荒之中,有一种术法无需太多灵力也能乱人心神,且术法种于心,外界灵力难以准确感知;而一旦种此术,即便施术者已撤去咒印,还是会残留些许灵力,不经意间动摇他人。

天上地下,四野九州,有一族最为擅用此术。仿佛是天地馈赠,他们对此术天赋极高,往往不需要太高道行就能使得出神入化。

媚术,青丘狐族。

“原来是狐……”韩若非心头闪过一丝隐忧,对唐霓使媚术,莫非那是只公狐狸?对她施术究竟是为了打探消息还是……听说狐族多情,这唐家小姐什么都不懂,也不知有没有被占便宜,她是与他一路的,若是因为他出手捉妖而受到伤害,那他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苍陌也会砍死他的吧。

想到苍陌,韩若非更为头疼,如何清除媚术残余灵力他并不知晓,还需请教道行高于他的苍陌,但他该怎么跟苍陌解释唐霓眼下的状况?

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要说:

☆、有意难平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们女神节快乐(^ω^)

而此刻,苍陌正在空无一人的厨房翻箱倒柜。

“公子是在找什么?”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不远传来,苍陌回头,正见一个着秋香色衣衫的女子倚门而笑,手撑着腰,腹部明显凸起。

“公子是客人,需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女子好脾气地笑,费力迈进厨房。

苍陌盯着她的腹部发愣。

女子觉察到他的目光,稍稍避让了一下:“妾身身子重,行动不便,让公子笑话了。”

苍陌不解:“为什么?”

见他神情懵懂,女子也就不计较他的失礼:“妾身腹中有了孩子。”

“孩子……”苍陌长睫忽闪几下,“我们都是这样出世的么?”

女子掩口笑:“看公子年纪也不算小,莫不是令堂从未与公子说过这些?”

苍陌不答,看她的目光却冷了几分。

意识到失言,女子被看得有些不安,吃力地矮了矮身:“妾身苦人家出身,礼数还未习得周全,冒犯公子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苍陌转过头去:“我要找木莲冻。”

“木莲冻是夏日消暑小食,如今天气这样冷,公子……”女子顿了顿,复垂了眼,“妾身多嘴了,夏天的木莲籽应当还有些,妾身为公子做吧。”

整个秦府如今怀着身孕的想也知道是谁,虽说只是个妾室,到底也算半个主人,更何况还怀着秦家长子,能做到如此谦卑的确不易。若是一般人此时必会对她心生怜惜,只是苍陌并不能以一般人思维来揣度。

苍陌一脸嫌弃:“你太慢,我做。”

早准备好的应对辞句统统失效,如夫人呆了半日,明智地选择闭嘴,慢慢挪到储物柜边,找出个小盒子:“这便是木莲籽。”

苍陌不客气地接过:“怎么做?”

既然示弱全然白搭,如夫人也不再浪费时间做什么好人,说了做法之后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旁观他手忙脚乱,就是不给提示。

韩若非给秦府所有仆役放了假,现在又不是用饭时间,厨房里不但没有帮手,连烧好的热水都没有。苍陌向来不在意用什么方法,只管能不能做成事。悬于屋顶的淡蓝法阵忽然如八月钱塘江一般一次次涌起浪潮,若是有人看见,只怕还当有妖在大闹厨房。

而事实上,也没差多少。苍陌丢了几根木柴进灶,随后手指一弹,刹那火起,混进的湿柴浓烟呛鼻,苍陌干脆施了个小型结界罩住炉灶,烟雾被挡在结界里,在一旁望去就像一个柳絮粘成的大球。在这等真火灼烧下,锅内水很快沸腾,苍陌一挥手熄灭炉火,又随手凝了个寒冰扔进锅,哧地一声没入沸水。

果然是得道高人,如夫人几乎看直了眼,不自觉往后退缩。

很快弄出一大锅凉开水。苍陌四下找找,没找见任何能充当纱布的东西,只得在自己衣裳下摆撕了一大块,用清洁术简单清洁后包裹住木莲籽,在凉水锅里使劲揉搓,用劲之大让如夫人简直心疼铁锅会不会穿底。一直到茶水变作褐色,如夫人终于忍不住出声:“可以了。”

苍陌看也没看她一眼,将木莲籽往旁边一搁,抓起个锅铲搅拌几下,捏了个寒冰诀往锅里一丢,立时连锅带木莲水都冻住了。

都结成冰了怎么吃啊……如夫人张了张嘴,无声道。

韩若非说的是木莲冻,在苍陌的概念里,冻和冰没有什么两样,但一大锅木莲冰也实在不好取出来。苍陌眉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一手化出柄匕首,一下凿在冰上。

如夫人绝望地捂住眼。

乒乒乓乓好一阵,苍陌如愿翘出一碗木莲寒冰,对自己极为满意。

若他有尾巴的话,一定正以最快的速度摇动。如夫人决定把喉间放糖放薄荷的提醒咽回去,反正也不会有人吃的吧——谁会傻到去啃冰块啊。

就在方才,韩若非觉察到秦府感知灵力的法阵有两处波动,一处在厨房,一处在主人卧房。

厨房那个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眼下成果就摆在眼前呢。

韩若非同情地看着唐霓,好不容易才从残留媚术中恢复清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要马上面对满满一大碗木莲寒冰,天地作证,他真的没想到苍陌的木莲冻能冻成这样。

不过至少也暂时为他们免除了尴尬。

唐霓颤抖着捧起碗,一脸壮烈地往嘴里送。

这么一大碗下去,想必风寒要加重了。韩若非在心底叹气,等苍陌走了就赶紧去抓药吧。

“好喝么?”苍陌抿唇,紧张之色清晰可见。

这哪里是喝……感受着咬下寒冰时牙齿上直刺后脑的凉意,唐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得强笑着转移话题:“苍陌你衣服怎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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