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一刻,淡青色法阵光芒黯去,完全笼罩于淡蓝法阵的光芒之中,韩若非掐诀,二人迅速拉近,一手覆在青媚天灵,身上淡蓝微光忽然耀眼起来,光点连结成光束,闪电一般径直刺入青媚脑中。

韩若非脸色有些发白。

苍陌听着动静回头,脸上有不解之色。

法阵光芒突然急速闪烁,一分二十如同一匝匝缠绕而成的精致牢笼,法阵中心,光束冲天而起,将青媚尽数禁锢其中。只瞬间璀璨,光束迸碎四散,星星点点蔓延开去直至消失。

青媚仰面倒在榻上,青光一闪化作一只青色小狐狸,双眼紧闭香梦沉酣。

韩若非长吁口气,伸出手,掌中柔柔光芒环绕:“我已将青媚盗走的元气精神尽数抽回,与窃取的福德一并凝成这个,还请苍陌兄代为归还如夫人。”

苍陌不由分说接下,也没多问。

韩若非很自觉地向他们解释:“我并未剖她内丹,只是洗了记忆,待醒后就送回青丘。”

苍陌看着他:“你没事?”

韩若非微笑:“不妨。”

苍陌点点头,转身出门。

待苍陌身形消失,越轩才皱起眉:“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韩若非取下原本镇在阵眼的阴阳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四哥……”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整个人软软往地面倒去。

“韩若非!”

大惊之下,却是唐霓先于越轩冲上,精准无误地托住他,“你怎么了?!”

韩若非靠在她身上,眼看着越轩虚弱地笑:“青媚吸取他人精神元气逆天改命,我强行拆解她修为洗她记忆何尝是正道所为……自然是要受些反噬的。”

越轩俯下身,面色阴沉:“你故意如此,是不是!”

“四哥何出此言……”韩若非剧烈咳嗽几声,鲜血不住地溢出唇角,“我不过……不忍她如此……”

“就为区区一个狐妖?!”越轩一掌拍在桌上,“五弟你好糊涂!”

“就像她说的,有得有失。”断断续续说完,韩若非再无力支撑,握着唐霓的手便昏厥过去。

“…………”胸膛起伏,显然是真动了怒,越轩近乎咬牙,“越王府有的是良医,立即出发!”

“慢着!”唐霓猛地抬头,韩若非昏倒前那一握让她一下子反应过来,“韩道长所受不是寻常之伤,越王府良医再多治得了玄门伤病?这伤大约需要立即送往齐云山救治,越王恐怕是关心则乱了吧。”

“呵,想回齐云山?”越轩目光结成了冰。

一边是长兄,一边是四哥,一路来韩若非的矛盾纠结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插手青媚之事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拖延时日,如今他这伤恐怕有一半也是两难之下的无奈抉择。韩若非一重伤越王计划将被全盘打乱,越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必须先稳住他。唐霓挺直了背:“以唐霓看来,韩若非此次回长安,对于越王而言未必全是利处!”

越轩脸色阴晴变换:“是么。”

唐霓理了理思路:“唐霓斗胆猜测二位殿下。若韩若非真受封吴王,吴越两地远离京师,太子羽翼未丰鞭长莫及,若是将来你们二人结党,要对付就更难上一层,太子一定不会同意,多半会向皇上建议留韩若非在京师。”

越轩负手:“不错。”

脑中有什么在迅速转动,唐霓只来得及将所思所想尽数往外倒:“唐霓都能想到,越王自然也能想到,恐怕越王正是打着个祸水他引的主意。只是,说句大不敬的,如今圣上身体还算康健,距千秋之后还有几年,若韩若非在京多待几年,京中官员恐怕也会在他身上下注,莫忘了他也是双龙之象的其中之一。”

越轩面色稍缓:“说下去。”

“皇上只有三位嫡子,两位庶皇子不堪大用,帝位之选只在你们三人之中。若有朝一日太子与越王两败俱伤,韩道长就是唯一的人选,他在齐云山太子伤不了他,威胁顾忌会比在京更大。太子投鼠忌器对越王不是好事么?”唐霓抓住了飘忽的线索,渐入佳境,“越王消息灵通,恐怕早打探清楚九嶷陆家与我唐家私交甚好,拉拢我大哥也是为争取陆将军的支持吧?只是我们此次也去过九嶷,韩道长还帮了陆家一个不大不小的忙,若韩道长参与帝位之争,越王认为他们会站哪一队?”

越轩微倾了身,捏住她下巴:“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敢。”唐霓不敢挣扎,只半垂了眼努力做出大无畏的表情,“我大哥既然已投了越王麾下,唐家所有资源自然是为越王所用的。唐霓只是提醒越王,莫要为自己设置障碍。”

“呵……”越轩冷笑,“无商不奸,本王却也担心唐家两面下注。”

唐霓忙道:“唐家只有大哥为官,越王尽可放心。”

越轩指尖微动,托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唐震对本王自然是忠心耿耿,只是本王觉得,结亲或许能让唐家更加死心塌地。”

唐霓失声:“什么?!”

挑起的笑意有些冷酷,越王玩味道:“唐小姐这般维护五弟,莫非已心有所属了?”

唐霓下意识否认:“没有!”

“那就好。”越轩直起身,“本王以为,以唐小姐的聪慧与家世,必能胜任越王妃,甚至日后的……皇后。”

唐霓俯下身去:“越王错爱,唐霓是个病秧子,难当大任。”

“恐怕由不得你。”越轩挑衅地看她,“五弟想必有苍陌公子照顾着,本王也就不必多虑,一个时辰后,你就随本王出发回越王府。”

不对……唐霓伏在地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越王牵着鼻子走。韩若非若真重伤,越王是没有理由将他强行带走的,现在转而带走自己,会不会是个试探?以韩若非为人,若知道自己被挟持必定会来救人的吧,只要他还能救人越王就有理由认定他伤势没有重到需回齐云山救治的地步……对,拐弯抹角才是他们皇家的做派,越王带走她只是为了逼韩若非出手……

越轩正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看他那副不容辩驳的模样,摆明了她要敢说个不字就直接掳人……眼下能保她的只有苍陌,但韩若非伤重苍陌必定要顾着韩若非分身无术,越轩要掳人太过容易。与其倒是被他当着其他人面掳走达到逼韩若非出手的目的,倒不如她自己跟着走……

唐霓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正好唐霓也没有必要留下,路上劳烦越王照拂。”

“自然。”越轩意味深长,施施然离开。

唐霓这才发觉自己竟屏着呼吸,这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气势,或许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气吧……手触到腕上灵犀环,唐霓心绪纷杂,越轩有很多办法让韩若非以为自己是被劫持的,要让他相信自己自愿离开就只有灵犀环。她也是到了齐云山才知道,这灵犀手环有特殊咒诀加持,除非她和韩若非自己,无人能够将它强行摘下。

没想到它果真是她最后的底牌。唐霓慢慢将手环脱下,放回韩若非手中。

“这一路来……多谢你。”她轻轻道,“就,缘尽于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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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

冬天的白日特别短,唐霓坐上马车的时候已是日头偏西,眼看着就要往地平线坠过去了。在秦宅不过短短几日,离开的时候却已有了不舍之情。唐霓卷起车帘,遥遥眺望隐没在渐近暮色带来的雾气之中的飞檐片瓦,恍若透过重重尘埃看到两个熟悉身影。

越轩也与她看着同一个方向,气定神闲。

“越王就一点也不担心?”唐霓忍不住问。

越轩翻身跃上马背:“本王就是要赌一把,以他之能,这伤究竟是真是假。出发。”

看越王这副势在必得模样哪里像赌……唐霓腹诽。马车缓缓驶动,在青石路上颠颠簸簸,相较于从齐云山赶到余杭时的速度已是慢了不知几倍,可见越王在等。

马车驶出不远就忽然停下,莫非越王改主意了?唐霓莫名,掀起帘子张望。

“是你。”越王居高临下,声音低沉。

“苍陌?你怎么来了?”唐霓惊讶。

苍陌站在马车前,风吹白衣猎猎,长发扬在身后,神情淡漠:“放了她。”

越轩勾着唇角:“为何要放。”

手中化出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杵。

在这打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唐霓跳下马车,跑上前欲拦他:“苍陌你快回去,韩若非一个人呢。”

苍陌摇摇头:“你更重要。”

被越轩挡在身后的唐霓干着急:“我没事的,越王不会对我怎么样。韩若非重伤着,身边没有一个懂法术的要是出事可怎么办?”

苍陌执拗道:“你更重要。”

唐霓怔怔,心中像是有什么化开去,三分酸涩七分感动,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啧。”越轩在身前轻笑,“本王这里高手众多,你仅一人,就这么有把握?”

长枪一送,枪刃寒气慑人,一看就知非凡物。苍陌漠然道:“战。”

周围随从各个抽出兵器,列阵越王身前。

越轩却从容自若拉着唐霓大步出阵,一手毫不留情扼住她颈项:“你若执意上前,本王就杀了她。”

清晰地感觉到掌上老茧,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特征,就像陆晼晩手上也有。感受到手指在收紧,唐霓却并不害怕,越王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还请越王莫要吓唬人,苍陌单纯得很,你说什么他信什么的。”

“或许本王一时失手就掐死你了。”越轩在她耳边道,“唐姑娘不担心?”

“越王不至如此无聊。”唐霓冷冷道。

越轩嗤笑一声:“五弟这个朋友身手不弱,但本王想看看,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苍陌紧紧盯着越轩,目光专注到让人以为世间万物一切尽散只余下了他眼中物与人。蓦地,众人眼前一花,苍陌早已不见了身影,仅有一道银光如同闪电一般直冲面庞而来。

越轩锁眉凝神,在疾速袭来的光剑中捕捉到属于枪刃的银芒,眉目在那一刻沉淀,长长眼睫甚至不曾颤抖一下,电光石火间静若寒潭的眸子与急急奔袭的银枪像是达到动与静的统一,将一个瞬间延长出万千变数。

只是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减弱。

另一道白光自身后袭来。两道光束交错刹那,越轩感受到锋刃堪堪擦过鬓发的凌厉,回神过来时,身边唐霓早已不见。

百步远处,苍陌突然出现,连带着惊魂未定的唐霓。

以长枪引开注意力,再从身后将人掠走,越轩赞赏:“好身法!”

苍陌没理会,只拉着唐霓:“我们回去。”

越轩不依不饶:“毫不犹豫上来劫人,出手甚至全然不顾忌她安危,当真够自负。”

“为什么要顾忌。”苍陌面无表情,“又不会伤到魂魄。”

越轩饶有兴味:“本王方才还威胁过你,你就不担心本王情急之下失手杀了她?”

“威胁?”苍陌一脸茫然,“没听见。”

“…………”越轩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悲哀。

“…………”唐霓扶住额,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两相沉默许久,久到苍陌不耐起来,拉拉唐霓袖子:“走了。”

一直知道苍陌身手好本事大,但从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唐霓底气很足:“唐霓就送越王到这里,越王一路保重。”

身边随从虽然多,但以苍陌的身法速度跟他抢人根本没有胜算,更何况越轩的目的是逼韩若非出手,如今只要苍陌在,韩若非就能一直偷懒逃避下去,这个计划终究是行不通了。越轩眯起眼,若能将苍陌此人收归帐下,当真如虎添翼……只是,这样的人物偏偏是这般性子,越轩暗自摇头,想起韩若非常说的天道平衡,或许这就是平衡吧。

真与韩若非反目绝不是什么好主意,越轩顺水推舟:“那么还请二位送五弟回齐云山,待五弟伤好让他传个书信到越王府,本王也好不再挂心。”

既已走出秦宅,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越轩扬鞭:“出发。”

去而复返,虽然秦家人并未说什么,唐霓还是觉得脸烧得厉害。半是担忧半是尴尬地挪到韩若非房间窗前再不肯走一步。

韩若非却已经醒了。

透过窗棂,唐霓看到韩若非正斜靠在床头,看着手中灵犀手环发愣。指腹轻轻摩挲,小小铃铛被拨得一动,细小清脆的响声与回忆里的响声重叠在一处,恍然分不清是何日何夕。

唐霓没来由地泛上一阵心酸。

韩若非醒来的时候很是郁闷,自己的伤势至少看上去还是比较严重的吧,身边竟空无一人,莫说秦家人,就连越轩唐霓苍陌也都已走了。

“四哥啊四哥,你也太无情了些。”韩若非苦笑,虽然知道越轩必定会想方设法逼他继续上路,但没想到会那么快,甚至连一晚上都不愿意多等。而苍陌会离开,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唐霓离开了。

想到唐霓,韩若非神识有些恍惚,就像还未完全清醒。越轩特意留下了书信,很是客气地说要带唐霓回府,且隐晦地表达了与唐家结亲的意向。若是平时,他定不会看着她受自己连累卷入朝廷党争之中,即便真受了伤也会出手将她带回,但唐霓留下了灵犀手环。手环效用他告知过她,可以算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真真切切地告诉他,她是自愿离开的。纵然不曾接触过宫闱阴谋,但以她聪慧,看的恐怕也不比他糊涂,这般良苦用心他岂会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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