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卿月连忙交代:“方才少离和苍陌还有一位修仙之人通过四方之门来此,似乎是通过一个法阵发现凤在临宛孟丘,眼下……恐怕已经去了……”

“还去了临宛孟丘!”昆仑天尊这回真的动怒,一掌拍在身边小石几上,“不知轻重!”

随着动作,袖中滚落两枚龟甲,莹莹光芒薄雾般笼于其上,像是透过层水面隐隐能看到一个繁复卦象逐渐显现。

眉头越皱越紧,昆仑天尊的声音从未有过地沉重:“……在、劫、难、逃。”

凰的传送法阵只到憬峰,三人默契地往来处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言语。

唐霓走在最后,几次看着韩若非背影欲言又止,看样子十分纠结。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韩若非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大小姐你没问题?”

“啊?”唐霓一惊,不自然地垂了头,脚下无意识地踢着石子。

凰与苍陌都走在前面,韩若非往回走了几步:“有话对我说?”

“没有!”唐霓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同时双颊迅速蹿红。

果然是有的吧……韩若非好笑。

算了,来日方长,反正眼下说了也没什么用还是等寻回凤后再向他解释吧。唐霓一手按住额头,任衣袖半遮住脸。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分明沉默,却不知为何有奇异的温暖流淌在空气之中。韩若非负手当风而立,身姿卓绝,独秀于万里层云之下。

“你并非一无是处。”韩若非轻轻说。

唐霓怔了一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曾对绿萝卿月说过的话,不过是随口之言,未曾想他倒当了回事。唐霓浅浅笑:“是啊,我的运气好着呢,总有贵人相助。”

韩若非也笑,却只是噙了一抹笑意漾在唇角,既没有加深也没有淡去分毫:“另外,道士并非不能娶妻。”

“什……”唐霓猛然打住,竟在他话中咀嚼出了另一番意思,惊愕地抬脸看他。

韩若非却不打算解释,飘飘然转身,步伐坦然而坚定,看不出是否戏弄揶揄。

唐霓云里雾里,几分猜测几分怀疑几分怯意一齐搅在心底,五味杂陈理不出头绪,没头没尾的一句就足够她半日紧张不安。

这真是……太糟糕的感觉了啊……唐霓羞恼不已,闭了闭眼,索性一狠心,鼓起勇气追了上去:“我……确实是有事对你说……”

韩若非意外,扬起眉。

唐霓却又怵了,低下头深深吸气,道:“眼下还是正事要紧,等找回了凤,等诸事皆了,我再告诉你。”

韩若非一笑,轻轻道:“好。”

浅蓝法阵再次出现,默念着临宛孟丘,华光一闪而过,三人一眨眼消失,再不见踪影。

“小离子等等!”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之时,绿萝自云头上滚下一下子扑了过去,却只捞到了一把虚无,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绿萝?”凰将已然傻掉了的仙子扶起来,“怎么?”

绿萝欲哭无泪:“小离子这一行,是大凶啊!”

凰脸色变了变:“谁占的卜?”

绿萝绝望地捂住眼:“是师尊的天悲甲。”

凰身形一晃,又猛地抓住她肩:“那苍陌和韩道长呢?”

绿萝一拍脑袋:“我忘了问……”

金红的光焰窜上,只一闭眼功夫,原本仪态万方的女子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硕大灵鸟,彩羽富丽,周身皆萦绕着逼人灵气,长足点地,回过首来:

“我的传送法阵这么短时间里无法再次开启,你上来,我们去找昆仑天尊。”

绿萝呆了一呆,忙不迭点头。她虽能腾云,到底道行尚浅速度慢许多,无法与凰相比。此次若是卜出死局之象,说不定还要找齐几位帝君商量临宛孟丘的禁制问题。

唐霓几人自是不知前方凶险几何的。

接二连三地使用四方之门,几人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此次不过片刻,便成功降落于一处荒凉之地。

有别于仙界人间,此处天地皆是暗沉沉的红,远近深浅不一,最深之处像是凝结许久的血。荒野万里,地面甚至连泥土都少有,奇形怪状的暗红石头裸露在外,或尖锐锋利,或面目狰狞。唯有红石之侧,零星有三三两两的细草,却是蔫黄蔫黄,颓然地垂于地面,生气寥寥。

“这里……就是临宛孟丘么?”才一开口,就有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口鼻,唐霓忍不住咳嗽起来。

“屏息。”韩若非拉过她,一手替她掩住口鼻,一手取出随身丹药送至她唇边,“此处有瘴气,你身无道行难以抵御,先服了这清心丹抵挡一阵。”

唐霓囫囵吞下,闭目细细调息了半晌,看得韩若非目中有了一丝疑惑。

“杀气。”苍陌突然出声,银枪应声化出带着尖利啸声掷向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临宛孟丘

虚空中激起一串惨叫,几个身上布满奇怪纹路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家伙纷纷落下来,与此同时,周围不远处,一群邪物一一现身,且越聚越多,越凑越近。

非夷出鞘,韩若非提剑在手,与苍陌一起挡在唐霓身前。

唐霓侧目,身后也有几道影子在逼近。袖间不大的机关匣子被缓缓取出,唐霓慢慢抬起脸,面上第一次有了几分坚毅与冷然。机括扣动,一片小小飞刃带着些微灵力精准地击中其中一个邪物,伤口霎时灼烧着扩大,一瞬间将那邪物燃成烟灰。

“凰总共只给了你三道仙灵,不可轻举妄动!”韩若非警告,“有我和苍陌在。”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仅靠你和苍陌只能顾及三面,这背后就由我来。”唐霓与他们背靠着站定,“费不了多少灵力,凰毕竟是上古先族,三道仙灵也够用,我有分寸的放心。”

击退一波,韩若非甩手将非夷剑扔给她,“若是危急,就用这个砍。”

唐霓本能接住:“把剑给我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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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剑即可。”韩若非持了柄竹剑,拈了剑诀在剑面上一抹,顿时竹剑也光芒耀目,“兵器不过用具,还是要看在谁之手。”

苍陌乃战龙后裔,手中银枪更是在上古时期大杀四方,其上森森杀气也足以让这些宵小不敢靠近,而唐霓手中的非夷剑更是长年养在齐云山灵气充盈的剑林,周身凛然剑意凌厉非常。相比之下,反而韩若非那一面显得相对弱势,引得周遭邪物饥渴地扑向他。

唐霓一剑刺中一个妖物,在拔出之前以它为肉盾,扳动机关匣,梨花刃飞旋着击中正前赴后继涌上来的敌人。

这些邪物一个个如狼似虎,似乎不知疼痛,眼前着同伴一个个烟消云散也毫不动容,且目之所及还有越来越多的邪物涌现,这样无穷无尽地打下去他们的体力早晚会被消耗干净。唐霓一直控制着梨花飞刃与灵力的用量,多数时候还是握着非夷剑寻机刺砍。没有剑术基础,没有武学技巧,加之她本就体弱,纵然是身负上古先族之仙灵也到底是凡人身躯没有任何道行,没多久就隐隐有些气力不济。“它们是人海战术,我们不能总陷在这里。”唐霓开始着急,“以我的感应,凤并不在此处,缠斗太久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不如我们跑吧?”

“不。”苍陌很干脆,目中阴云翻滚,显然对一进临宛孟丘就被埋伏的现实很生气。

竹剑振出剑气,韩若非开始凝神结阵:“依你所感,凤在何处?”

二比一,苍陌的反对没有丝毫效用。唐霓举着非夷剑威慑,一面闭上眼细细感受周围的气息变化:“西!”

话音方落,青蓝法阵惊鸿一现,带着三人于原地消失,仅剩下被抛出的竹剑回旋着击散的十数妖物。

时间紧迫,加之唐霓并不能感应到准确距离,法阵也只是将几人随意送到了西面某处。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唐霓只感到手臂酸痛,蹲下身子扶着非夷剑大口喘气。“你这剑……好沉!”

韩若非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随口一答:“自然,那是精钢所铸,加了天蚕魄菩提玉和玄冰琅,我自入齐云山起就用它,练了十多年,你凡身肉胎又无道行,使起来自然费力。”

苍陌侧立着,看起来情绪低落,完全没有理他们。

唐霓担心他受了伤,起身去拉他:“苍陌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苍陌只快速摇了下头,长睫丧气地垂着。

“怎么了?”唐霓放轻了声音,在他脸上寻找头绪。

“不战而退。”苍陌很难过,“是逃兵。”

“这不是逃兵。”唐霓想了想,开导他:“书上说过,战时应当将精锐兵力用在主要战场,最忌纠缠于眼前胜负,因小失大。方才我们若不逃,就算把那些妖物都消灭光,我们自己也必定损耗巨大。若是精疲力竭时再遇上另一波,我们还怎么寻凤呢?”

苍陌愣了一愣,满脸的不确定:“你……”

唐霓冲着他眨眨眼。

苍陌眼睛亮了,神情又明朗飞扬起来。

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不足外人道的秘密与默契,韩若非偷眼看了一眼,忽然就有种被孤立了的挫败感。心绪不宁之下,竟连周围陡然生出的异样也没有察觉到。

嘶嘶之声倏忽近在耳畔,韩若非回神之时,一扭头正对上一双瞪大了的空洞双眼,眼珠内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低低喘息喷在颈侧,微微张开的嘴角有口涎一滴滴落下,沾上衣衫。韩若非的脸顿时黑了,也不理会那正贴近自己颈项的尖利牙齿,剑指一扬,剑气纷纷破空而出,一下穿透妖物,那躯体甚至没有挣扎,只不甘地咆哮几声便灰飞烟灭。

韩若非僵着脸,愤愤然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

他们出现之处背靠着一块大石,刚刚几人都在走神没有留意,此刻才发现另外三面又有许多妖邪之物密密麻麻若潮水一般涌上来。

“才入虎穴又进狼窝啊……”唐霓哀叹,暗自计算着身上的凰仙灵还能支撑多久。

苍陌一马当先,意气风发,只一招横扫,最前的一批就被干脆利落地消灭。

韩若非望了望这暗红穹顶,心底不安越来越强烈:“此地荒芜,远近都没有什么生气,闭塞数千年,原先关在这里的妖魔都已失了神智变作纯粹邪物,不知苦痛不知悲喜,恐怕觅食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本能。”

“觅食……”唐霓不自觉有些心虚,“我们在他们眼里,就只是食物了么……”

“难不成你原本还打算跟他们威逼利诱?”韩若非叹气,非夷剑在身前列出几重幻影,万千剑光织成剑网,挡在他们前面。

只要他们的生人气息仍在,不论跑到哪里都会引来一波又一波的邪物,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怎么办……”唐霓按着脑袋,“凤的气息……好像就在附近,但我确定不了具体位置啊!”

总是被这些邪物拖住,他们早晚会体力不支成为腹中餐。

“这样的环境。”韩若非苦笑一声,“恐怕难以轻易脱身。”

这样的环境……唐霓忽然灵光一闪:“你说这里食物稀缺,觅食会是所有生物的第一需求对不对?”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韩若非专心配合着苍陌攻防,“到底如何谁也不知,你可别乱来!”

唐霓摸了块尖锐石子:“你们还能支持多久?”

苍陌豪情万丈:“一直。”

还是韩若非比较实在:“不好说。”

唐霓咬咬牙,抬手就在小臂上狠狠划了一道,顿时血如泉涌。

血腥气立刻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太久没有闻到过这样新鲜的血,邪物们被刺激得眼冒绿光,精神齐齐振奋,张牙舞爪扑上前来。

“唐霓你疯了!”韩若非又惊又怒,“你想死么?!”

血正顺着小臂滴落,唐霓忙着地将沾了血的石子一块块丢出去,尽量让上面的血腥味传得更远。“凤身为四大先族之一,道行肯定比这些邪物要高些,有新鲜的食物出现他没有理由不过来。”

韩若非气得反笑:“恐怕无数邪物会比凤更早出现,我和苍陌自然是能自保的,你就不怕还没见到凤就被一口吞了?”

苍陌回了下头,认真道:“我在,不会的。”

韩若非头疼:“你们两个……”

唐霓显得很自若,完全没有冒险还拖人下水的自觉:“若是引不来凤,把附近的邪物都引来也是好事,至少其它地方会少很多,大不了我们再跑一次。”

韩若非喃喃:“但愿法阵完成前你没被吃了。”

唐霓早就注意到,那些邪物中招后如出一辙地消散,不会受伤不会疼痛,也不会流血,那样不死不休就像个木偶。若整个临宛孟丘的生物都是如此,那么必然,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过血的味道了。

果不其然,生血的作用比生人气息大得多,邪物如同林中蘑菇蹭蹭冒出头,颤颤巍巍挥动着毫无血色的四肢朝着唐霓的方向奔来。

韩若非将她护到身后,苍陌平平扫出一式,恍若白虹瞬间破开这沉暗不见天日的苍穹。白虹过处,又有无数邪物消亡。

难道是气味传得不够远?唐霓目光四下搜寻,落在石缝当中的一棵枯黄细草上。

“不行。”韩若非斩钉截铁,自衣衫下摆撕下块布条丢给她,“包扎上,不许再扔沾血的东西。”

唐霓不无遗憾,但韩若非的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让她多少有些忐忑,一直到老老实实包扎完,她才突然想起——他这衣裳,好像沾过一个邪物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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