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其实我与陆大哥本也不过兄妹之情,这亲事罢了也好。”唐霓嘟哝道,“只是爹爹让我自己去退亲么?这未免……”

“此事确实难为你。”唐老爷忙道,“只是到底承韩道长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是你,由你亲自上门赔罪亲口陈情,好歹算个有情有义。”

唐霓吓了一跳:“以身相许?”

唐老爷捋捋胡子,笑得像只狐狸:“我唐陆两家定亲之事虽说知道人并不多,但到底有那么多仆役看着,面子上还是要圆过去的。”

心思流转,唐霓很快明白过来:“不行!”

唐老爷语重心长:“不可任性!人家韩道长好歹救了你,你自当报答。”

唐霓皱紧了眉:“爹爹是想着,我若为报救命之恩退亲,正好让陆家有个台阶下,博个通情达理的美名,于唐家也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这不是拿韩道长当枪使么?”

“怎么说话的!”唐老爷沉了脸,“我唐家岂会算计救命恩人!我看那韩道长一表人才,品行端正,作夫婿应当不错。”

韩若非摸摸鼻子,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苍陌却很疑惑:“你没有枪好使。”

“……”韩若非放弃说什么,别过脸去看唐霓。

唐霓忿忿,眼中似是蒙上曾薄薄雾气:“韩道长是修道之人,我们怎能拖累他沾染红尘,还是我这个病秧子?人家好心救我,我若就此缠上人家,岂不是恩将仇报?”

唐老爷愣了愣:“你这孩子……怎这样妄自菲薄……”

唐霓垂了首:“这是事实啊。”

唐老爷重重叹息:“你这孩子自小就是这样,看着懂事,心里却……若此次你真能大病痊愈,你可愿嫁与韩道长?”

唐霓默然,半晌才轻轻道:“道长不该因我被这红尘所缚。”

韩若非心中发紧,袖中一手已攥成拳,指甲刺入掌心,丝丝钝痛。

画面变化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一幕一幕在眼见走马灯一般掠过,一切自明州唐家始,九嶷、齐云、余杭、北冥,一路走走停停,历经太多人太多事,兜兜转转千里迢迢寻着凰泪,却不想凰泪一直都在自己身边。韩若非感慨万千,天意从来高难问,再次旁观,只觉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并非信命,而是信缘,相信万般皆有缘法,万事皆循因果。

而他却不知,此时九天之上,因缘殿内,小小仙童正捧着三生姻缘册手足无措。

“师祖……这,这可怎么办呐!”

姻缘册上红红绿绿的姻缘线纵横交错,杂乱的脉络纠缠延展,在理不清的缘法之中,有道金线微光闪烁,温柔而耀目。月老怔愣半晌,毫无头绪。

姻缘司虽是掌凡间姻缘,但也要依照三生姻缘册牵线,姻缘册内万般纠葛已定,姻缘司不过是推波助澜,依天意行事罢了。自上古以来,三生姻缘册上只有红绿两色姻缘线,红色乃良缘,两情相悦两厢厮守,绿色称孽缘,露水夫妻枉自痴缠,非但不能成为助益,反倒容易引祸上身,沦为桃花劫。而现在,姻缘册上出现了第三种颜色,既非红色温暖,亦不是绿色幽然,而是金色,凶吉难料。

凡人一切应当随缘,为仙者不该横加干涉。月老沉吟一阵,指尖化出金线,郑重其事地将那两个名字牵绊到一起。“天喜,看好此处,为师去一趟紫微垣。”

幻境中的三人遵循宿命踏上昆仑,虽然明知这不过是往日重现,韩若非依旧隐隐地希望中间能错一步,让那几人能够避开昆仑。

韩若非记得,当时唐霓走在最先,看不到面上神情,只是这背影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此刻,他站在远处,面对着记忆里的唐霓,清楚地看到她眉间微微蹙起,迷茫无措,脚下却不停,像受着什么牵引一步步走向树下的凰。

那是悄悄冒头的前世记忆。

投胎转世的过程,凡间生活的俗事都会将前世记忆渐渐淹埋,但毕竟当年少离不是通过鬼界投生,不曾饮下忘川水,前尘往事依旧存在于她记忆深处,一旦回到故地,记忆便会纷至沓来。只是,几百年的时光几百年的记忆到底庞大,一时间杂乱不堪无法理出头绪。

“你可知凰泪是什么。”凰声音轻柔,听在耳中似真似幻。

“我感觉到,那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唐霓低低道。

韩若非看到,凰指尖点在唐霓眉间,仙灵若水汩汩注入她脑中,细细梳理着她的记忆。唐霓闭上眼,九色光芒环绕在二人身周,浑然一体,旁人不敢插足。熟悉的画面,这一次,韩若非清晰地听到她二人附于流动仙灵上的对话。

“凰泪……就是你啊……”是凰的声音在说,“你的魂魄,就是天地间,仅有的一滴凰泪。”

“我曾叮嘱你莫与修仙之人走得太近,便是这个原因。你的魂魄有无上治愈之力,即便是修仙之人,也难以保证没有私心。”

“炼魂之术极为恶毒,对于凰泪,却是调用其治愈之力的最好方法。”

“凰泪于他人不过一良药,于你,却是生生世世。”

声声叮嘱殷殷切切。

“韩若非寻凰泪,只是希望避免落入别有居心之人手中而引出风波。”唐霓一手慢慢抬起,轻轻按在胸口,“我信他。”

“你想清楚,越是修仙之人,越是难抵增长修为的诱惑。”

唐霓浅浅笑了:“他不会。”

细密的酸痛又泛上心头,手在虚空中半握,什么,都没抓住。

这等惆怅并没有持续太久,尤其是在下山之时真真切切听到唐霓的小声嘀咕,配合上她那又是偷笑又是叹气的样子,看得韩若非好笑,忍不住伸手去敲她脑袋,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体。

“该怎么告诉他凰泪真相呢?”唐霓看上去很是苦恼,“你苦苦寻了许久的凰泪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呐其实我的魂魄就是凰泪你是不是吓一跳?那天珠卜卦真是灵啊,说是机缘在明州其实凰泪本身也在明州呐要不你就别去研究什么法阵了专心研究研究天珠吧?”嘴一扁,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样说似乎也太打击人了些,简直就在暗讽他之前诸多心血都是白费力嘛……”

“想得真多。”苍陌喃喃自语,“以前少离才不会这么麻烦。”

这点韩若非十分同意:“的确不坦率。”

只是他又何尝坦率?当时他们都想着来日方长,只道还有许多机会很长时间来明了心意,险些……就再无机会了。

法阵光芒再起,跟随曾经,天地又在顷刻间换了模样。韩若非神情一凛,临宛孟丘一战他本以为会就此死去,昏迷之后所发生的事,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或许能解开盘桓心头多时的疑惑——比如,唐霓与凤,究竟去了哪里。

不经意间,唐霓掌心有仙灵汇聚流动,连带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息,服下清心丹后那闭目调理内息的模样与齐云山多年修行的弟子并无二致。

“她……”韩若非望向苍陌。

苍陌点点头。

早该发现,韩若非心下叹息,那种对仙灵用度的精准把握,使用梨花飞刃的手法,持非夷剑所用的巧劲,以及与体内仙灵的配合,无一不是仙家之法。当时意外太多,自己只顾留意眼前,竟没有发觉她异常优秀的表现。

既知她不但恢复记忆更是想起了前世所学术法,韩若非原本就隐隐存于心中的担忧不免更胜。凰泪……无上治愈之力……但愿,千万,不要如他所猜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若梦



就如所已知,一切按部就班,他们遇上一波波的邪物,凤失去记忆理智,魔尊现身阻拦,曾经的苍陌执枪而立,韩若非奄奄一息,唐霓守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

目光落在韩若非身上,魔尊风衡扬起下颔:“你朋友快死了。”

苍陌一惊,冲回他身侧欲取血救治。

唐霓一反常态按住他:“苍陌,你不能救他。”

苍陌不解。

唐霓抬起眼:“以血救治事倍功半,以他现在的伤势,若是你出手救了,你们俩都得半死。”

苍陌却道:“没关系。”

唐霓沉着脸摇头:“以我之力带不走你们两个,我们都得死。”

“呵。”风衡冷笑一声,“人类。”

唐霓认真看了韩若非良久,像是努力地记忆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我来救。”

金红仙灵如火柱冲天而起,瞬间将唐霓韩若非拉得退开一丈远,一道熊熊火焰将苍陌阻拦在另一边,仙灵环成结界笼住二人,光幕之后,唐霓盯着掌心小瓶出神片刻,仰头将瓶中泉水一饮而尽。

“太泉!她想做什么?!”旁观的韩若非勃然变色,却忽觉有透明屏障挡在身前,无论如何聚力都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

“即便过去,你也什么都做不了。”苍陌喃喃,别开脸。

韩若非一拳砸上屏障。

风衡抱臂:“区区结界,以为能拦住本座?”

结界内地面忽然现出金红法阵,唐霓一掌轻轻按在法阵中央,头也不抬:“此阵不过为救治方便,若尊驾会趁人之危,那我只当看错了人。”

“你也不必拿话激本座。”风衡好整以暇,“本座就看看,他伤重如此你有什么能耐回天。”

苍陌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唐霓?”

“苍陌。”指尖红光汇聚,点在胸口心房位置,身体正逐渐变得模糊,唐霓远远望着他,一时间仿佛是当年的少离,“我都想起来了。”

霎时金红火焰自内而外吞噬了整个身躯,火光映着那双眼睛,有水汽一般的雾色从其中蒸腾而出,一点点凝成人形。每凝聚一分,就有一重莹白的柔光加诸其上,待到雾色凝到如白纱一般的颜色时,乍然光芒大作。

“竟是凰泪。”风衡意外,“兵解引魂,调动所有魂魄之力,决绝至此?”

明白过来的苍陌脸色煞白,一枪挑断身前火栏冲去,却结结实实撞在结界之上。

那道“为施术之便”的结界竟是为阻他的,一颗心如坠寒潭,凉了个彻底。

肉身燃烧被很好地控制在结界角落,丝毫没有伤到韩若非。数道交错的耀眼光芒之下,那魂魄的形貌倒是看不分明,只依稀看到她虚虚浮于韩若非身侧,倾身靠近,却在触到面庞之前停滞,转而聚起周身灵力。

所有光亮朝着掌心而去,手中渐渐浮现出光辉万丈,大半尽数注入韩若非身体,另有一束却突破结界,温柔而缓慢地覆于苍陌身上。

肉身已燃烧殆尽,金红结界也慢慢黯淡下去,顷刻便消散于空中,韩若非原本可怖的伤口也以可见的速度愈合,一眨眼便完好如初,只是迟迟未醒。

灵犀手环掉落在地,碰撞之声清越悠长,一直荡入心底。

失去了光芒的魂魄如同最最寻常的柳絮,一丝一缕无力地漂浮在半空,没有了凝聚之力,正缓缓四散开去。

灵犀手环捡起收入袖中,苍陌回头看了一眼韩若非,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手心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珠,催动咒诀将那些四分五裂的魂魄丝丝收入其中。

“魂魄碎裂,她已经死透了,你不过白费力气。”风衡扫了那微颤的枪尖一眼,不屑道。

苍陌不理他,只专心收集每一缕魂魄。

风衡眯了眼:“收容魂魄,你这擎龙珠就无法再动用力量,莫非你认为凭你那点道行,斗得过本座与凤?”

沉默已久的凤一震,久违的神识记忆在混沌中蓦然涌现,最后一缕魂魄附上擎龙珠时,迷茫无措的神情终于大梦初醒:“凰……”

风衡目中寒光闪过。

“那是……凰……泪……”金色抹额亮了亮,一时头疼欲裂。凤踉跄几步,一手撑住额,“凰……明明……不会流泪……”

手按在心口,擎龙珠旋转着没入胸膛,苍陌冷冷看他:“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凤勉力支着镏金镋,神色痛苦,相似金红光芒一闪,转瞬消失不见。

风衡并未去追,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苍陌:“本座很是好奇,自当年战神承渊之后,仙界究竟还有没有可战之将。”

苍陌横枪胸前:“来战。”

风衡毫不客气,夺魄暗芒迅疾而来,凌厉气势排山倒海倾轧,织就巨大锋网,速度太快,四面皆有锋刃袭来避无可避挡不胜挡。苍陌长枪扫过,以最快的速度堪堪抵住细密寒芒,却未能防住背后袭来的重重一掌,一下子被打飞出去。

横臂护住胸口,苍陌狠狠摔在地上,血气翻涌。

“一招都接不下么。”风衡轻蔑道,“废物。”

苍陌强行压下喉间腥甜,支着长枪重新站起:“我,不是,废物!”

银枪再次袭上。

这次,苍陌先发制人,长枪挽出万千枪花一同击向风衡,与此同时,苍陌足尖一点,身若白虹窜出,以身为剑直直冲着风衡刺去!

暗色屏障瞬间打开将枪花阻挡在外,风衡化出柄断刀架住苍陌的长枪,正要抬脚踹去冷不防眼前一花,原本的白衣少年忽而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龙带着周身锐气冲破他的护体屏障,一闪而过。

一个交错,脚下偏了几步,风衡并未受伤,倒是回复人形的苍陌半跪于地,嘴角鲜血滴滴落地,却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呵。”风衡斜斜挑起丝笑,“只是若非那道凰泪之灵护体,你方才强行冲破我护体结界之时就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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