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苍陌迷惑地眨眼:“你不轻。”

唐霓真的怒了:“你少避重就轻的!我不知道你来自扶桑还是琉球,但既然来了我朝就该入乡随俗!你们那的女子就能如此随意?”

苍陌想了想,似乎明白问题在哪:“对不起。”

“……”唐霓深深吸气。

“我不知道怎么入乡随俗,你教我。”

“…………”唐霓按住额,“或许你真是认错人了。”

苍陌肯定道:“不会。”

唐霓叹气:“但我不记得几时打过你。”

苍陌目光渺远:“很久以前。”

说了等于没说。唐霓无力:“入乡随俗第一课,男女授受不亲,今后不得随意触碰女孩子。”

“嗯。”苍陌应得干脆,不得随意,事出有因就可以了,刚才就是事出有因。

学生的态度太好,当先生的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眼看又要冷场,唐霓当机立断逃之夭夭。

苍陌在原地顿了顿,一双眼扫过偏院内几株腊梅,几竿修竹,精准无比地落到为十八年生香樟树树冠所覆盖、并不起眼的角落,正好与隐藏了身形的韩若非目光交汇。

已经耽搁了几天,次日一早韩若非三人便告辞。九嶷郡因背靠九嶷山而得名,这九嶷山又称苍梧山,乃是道家名山,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传说是舜帝下葬之所,故而灵气充盈,极适于结庐修行。

那出了名的怪脾气杂学大家袁周先生便是隐居于此。

袁周年少成名,非僧非道,不参禅不礼佛,但佛学道学均有涉猎,医术法术皆有修行,行事不羁,降妖除魔当杀则杀从不顾忌什么,凡人生老病死也从不滥施怜悯。修行几十年,自己创了个学派称“缘”,帮你忙是缘,不理你是缘,看你不惯揍一顿也是缘,世间万物万事仅仅讲究个合我眼缘否合我心缘否合天地机缘否。

所以你们大中午的晒在太阳底下也是机缘罢了。

不知哪里弄来的银杏矮枫杂植在一起,往内便是一大片翠竹,目测约有几千竿,银杏枝高叶少,挡不住半丝半缕日头,矮枫不过比肩高,枫叶小巧,连当个扇子也不能。唐霓欲往竹林去遮遮阳,那些银杏矮枫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总能挡住去路,转来转去竹林分明尽在眼前却像是大漠中的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及。

“这莫不是阵法?”

唐霓求助地望向韩若非,而后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嘴角斜斜挑起甚至有些报仇雪恨的架势。

“丹枫百扇阵,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袁先生还真是给我省心!”韩若非面上轻松,一手正拼命掐指计算。

唐霓恍然记起,以前在书上见过,有时候他们修道之人的掐指一算不过是没有算盘,拿手指当算盘罢了,但毕竟不是真算盘,所以算错也是时常有之。眼前这个阵看起来很复杂,看韩若非那个专注的样子怕是更容易算错,唐霓在包袱中翻了半天,递过去一个精巧的白玉小算盘。

韩若非神情僵了一僵:“你出门还带这个?”

唐霓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算学一直学得不好,也不喜欢打算盘,本想着路上可能有盘缠不济的时候,这个做得精巧,或许能抵一阵。”

出门还不忘带上时刻准备卖掉,这是有多大仇啊。韩若非腹诽几句,修长好看的手指上下拨动,当真噼里啪啦打起来。

算了好一阵,韩若非眉头渐渐皱紧:“不对……算的结果没错,但那里绝不可能,到底是……”

日头已移至头顶,初冬的太阳直直晒着头顶,同样能感到一阵火辣辣。韩若非心下着急,正准备拔剑招呼苍陌硬闯,忽一眼瞥见唐霓脚下影子已缩至最短。思路豁然明朗,双眉一下舒缓:“我道这么多年不改阵法不是袁先生的性子,原来是加了一味时辰。”

韩若非以自己为轴心,拿着小算盘比了比太阳高度与角度,又结合了银杏矮枫与竹林的排列,仿佛又回到了少时拜师学艺的时候,三道算学题同时呈现在眼前,手中算盘不停,心中计算未滞,片刻,他抬起头,遥遥指着一个方向无比笃定:“苍陌,砍那棵矮枫。”

苍陌二话不说抬掌就拍。

“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吓得唐霓险些软了腿。

韩若非恭恭敬敬一礼:“袁先生。”

脚下传送法阵退去,袁周一身青衫,连带着脸色也发青:“混账小子,你解了阵进来就是,毁我灵阵作甚!”

韩若非一脸无辜:“晚辈岂敢真毁先生耗费二十年心力完成的灵阵,只是若非如此,恐怕见不到先生。”

袁周哼一声:“你不过是计较当年老夫没买你的账。”

“不敢。”韩若非笑得温良,“只是晚辈年轻不懂事,只怕又有那句话说得不大中听惹得先生闭门谢客,只能用些粗暴法子引先生出来再说。”

袁周自知理亏,说话不再那么有底气:“你家这仗势欺人的事做太多,老夫不过以常理踱之。”

“自然自然。”韩若非顺着道,“先生行事皆有依有据,晚辈岂敢有所不满。”

你刚才还在威胁破坏人家法阵……唐霓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周负手引着他们往里走:“小子,来找老夫做什么!”

韩若非把唐霓推到跟前:“麻烦先生看看这位姑娘是何病症。”

袁周脸黑:“看病找郎中去!休找老夫!”

唐霓见周围多是枫、竹,竹林中央的小木楼后有两株松柏,楼旁栽着菊梅,足见主人偏爱岁寒的花木。从袁周的几句话推断他多半同松菊梅一般一副傲骨,对自己的心血之作极为满意也极为珍视。对付自傲的人请将不如激将,唐霓微微一笑,矮身一礼:“唐霓本也觉得区区小病不必劳烦袁先生,我明州城虽小,名医却也不少,未必全然不行,袁先生既不愿,我们打道回府就是。”

袁周扫她一眼:“明州城距此两千六百余里。”

唐霓理理鬓角,淡然道:“唐霓自小就听闻九嶷袁先生有通天之能,所谓闻名不如见面,故千里迢迢赶来,如今已如愿以偿见到先生,唐霓再无遗憾,先生不必挂怀。”

袁周显然捕捉到了重点:“你在明州城也听说过老夫?”

“幼时听的故事罢了。”唐霓转向韩若非,“多谢韩道长不辞辛苦将唐霓带来九嶷。虽然道长说这神魂之症非袁先生不可,唐霓却不信,烦请道长受累带唐霓走一趟齐云山等白羽真人出关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失魂落魄

“白羽出关起码还得三月。”袁周凉凉道。

唐霓不甚在意:“唐霓是个倔脾气,不过等三月而已,不算什么。”

一番话说得又是捧又是激,好像大名鼎鼎的袁周先生空有一身本事人品却不怎么样,还不如再等三月找白羽真人——这这这,这不是当面打脸么!袁周胡子一抖,却拉不下脸来反驳。

好在韩若非贴心解围:“唐小姐与凰有缘,师尊与先生所创的长离法阵还需唐小姐的机缘。”

袁周咳嗽一声:“既与法阵有关,也罢,老夫就做了这个郎中。”

唐霓与韩若非相视一笑。

暗红的光芒明明暗暗,无数细小光束在身畔、头顶交织,形成半透明的治愈结界,相应的,结界中的唐霓身上也显现半透明的光芒,袁周半阖了眼,口中念念有词。

苍陌探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雀跃的神采。

半晌,袁周猛地睁眼:“啧,奇了。”

光芒顷刻消失,唐霓也慢慢睁开眼。

苍陌凑过来:“想起来了么?”

“什么都没有。”唐霓避让:“入乡随俗第二课,别靠我这么近。”

“哦。”目中的神采又黯淡下去,苍陌有些失望。

韩若非见袁周眉头深锁的样子,也不免有些紧张:“先生能否探出问题?”

袁周瞪他:“臭小子小瞧老夫!依老夫看,这丫头应当是魂魄不全之症……”

“嗯。”苍陌赞同,“少了一魂一魄。”

唐霓惊讶:“你早知道?”

“当然。”苍陌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苍陌一本正经:“你没问我。”

“……”唐霓被噎得不轻。

韩若非手指微曲,一下下敲打着木桌:“失魂症患者或神志不清,或木讷迟钝……可她……”

袁周微微摇头:“这丫头少的只是地魂和英魄,身子弱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怪就怪在她魂魄不全却灵根尚在。”

灵根即是凡人所说修仙的根骨,照理来说不齐全的魂魄无法很好地与身体相结合,没散魂就算不错,更何谈修仙,而唐霓的灵根却能在魂魄残缺的情况下不受影响,除非她本身就是神仙——但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苍陌精神奕奕道。

唐霓不解:“为什么?”

苍陌话锋一转:“你自己想。”

韩若非沉吟:“或许……是因为凰?”

“你是说……是凰给我渡了仙气或是别的什么,来保住我的灵根?”唐霓苦苦回忆,“可是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啊,只记得她送我这副耳坠的时候要我好好活着。”

袁周也有些犯难:“看这身子骨,多半是从小就魂魄缺失的,这么多年那一魂一魄散去哪了谁能知道,或许是她投胎时就没带。”

“嗯?从小缺失?”韩若非喃喃,“不对,我救她时魂魄是全的,那道绿光之后魂魄才不对劲……算来不过两月余。”

“绿光?”苍陌若有所思。

袁周神情严肃:“可是妖?”

“不是。”韩若非否认,“那绿光清气卓绝,不是同道高人就是仙灵。”

“怪了。”袁周仔细瞧了瞧唐霓,“也没什么特别的,人家取你一魂一魄做什么?”

看唐霓这周身状况分明从小魂魄不全,但被韩若非救下那日魂魄是全的,却很快又被取走一魂一魄,这摆明了是有人定期取魂又定期还给她。

“合情合理。”韩若非推断,“修行之道中唯炼魂最为残忍,见效也最快,有这么一个纯净魂魄放着不该过了十九年才有人打主意——不完整的魂魄,再纯净都一文不值,看来是有人暗中护着她才收走那一魂一魄。”

袁周捋捋长须:“的确有可能,定期归还也是为了防止魂魄长期残缺而自行逸散。”

原来……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有人保护,唐霓看着掌心曲曲折折的纹路,心下一暖。

“不过……”袁周抬手轻轻覆于唐霓天灵,“她魂魄中还有另一样东西。”

苍陌目光一紧。

袁周闭目细细感知:“这东西怪得很,一半在魂魄一半在身体,恐怕她身体不好还有这个缘故在。”

唐霓心中蓦地涌上不安。

袁周沉声道:“这东西与她魂魄相冲,而眼下魂魄残缺抵御不住,正在受反噬。丫头,你可是记性一年不似一年?”

唐霓怔忡,慢慢地点了下头。

“天冲魄主神思记忆,精魄主强健,如今二魄已有损伤,精魄损伤大些,身体才会越来越弱。”袁周浅浅叹一声,看她的神情有些惋惜,“再损伤下去也没几年能活,真是可惜了这灵根。”

唐霓身形一晃。

苍陌拍拍她:“别信他,你能活很久。”

唐霓垂首,什么话也没说。

韩若非思索了一阵,突然道:“她是因魂魄残缺才受反噬,若魂魄齐全呢?”

袁周想想:“若是魂魄齐全,或许能多活几年。”

韩若非挑挑眉:“晚辈记得前辈有一秘术,名为锁灵。”

“小子不知轻重!”袁周骂道,“锁灵术极为复杂,乃是将魂魄镇锁在躯体之中,若是哪日她意外身死,身边却没有解锁之人,魂魄无法离开身躯,七日后便会彻底迷失永远囚禁于身躯之中无从轮回!简直是胡闹!”

韩若非却不以为意:“先活下去,才能考虑死后的事。唐小姐,你以为呢?”

唐霓抬起脸,直直看着韩若非,一字一句道:“唐霓,愿意一试。”

他二人既已达成共识,袁周无话可说,抛过来一卷帛书:“唐丫头都这么说了老夫还劝什么,但此术一旦施用,日后能解锁的也只有施术之人,老夫没空守着一个小丫头死活,你们自己学去!”

苍陌一把接过:“我跟你一起学。”

魂魄或许是天地间最为奇妙的东西,三魂七魄各司其职才能组成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涉及神魂的事更需慎之又慎。这锁灵术袁周研究了整整二十五年,比丹枫百扇阵还多了五年,且成术以来从未在人身上施用过,故而其实袁周自己也没什么把握能够成功。而唐霓的身魂不合是因魂魄残缺造成,施用锁灵术之前还需将那一魂一魄叫回来,只是取走一魂一魄的尚不知何人,这魂魄也不知在哪里,这么凭空叫魂能否成功也并无把握。

袁周把锁灵术施用方法、原理写得极为晦涩复杂,苍陌和韩若非盯着帛书从未时一直到寅时,苍陌终于坚持不住眼睛一翻趴桌上睡着了,而韩若非试着低低念起帛书上的咒诀,只觉有明黄的字符在眼前打转,一时间自己的眼睛就像是漩涡,把所有字符尽数吸进眼中,昏昏沉沉中似有一道光束直直射入寒潭,顿时水面铺满碎金,粼粼波光反射出万千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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