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突然被人叫住的宝黛转过身, 待见到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时,掩在绣袍下的指尖蜷缩着掐进掌心。

没想到最近的她总能见到五年前的故人,这是连老天爷都不想要让她继续逃避, 而是让她直面自己做过的恶吗?

阮向竹原本只是见她的背影感到熟悉, 待她转过身后,瞳孔放大带着怨恨的难掩惊讶道:“宝黛, 没想到真的是你。”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五年前。

舌苔泛起粘稠涩意的宝黛对着宋嬷嬷等人道:“你们这里等我一下, 我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对上宋嬷嬷略不赞同的神色,又略带讥讽道:“若是不放心,你们跟上便可。”

此话一出, 宋嬷嬷哪儿还有其它意见, “黛夫人既和那位夫人认识,老奴怎会不懂事的过去打扰。”

宝黛过来后,才注意到阮向竹手边牵着的小男孩, 细看他眉眼间, 竟长得和沈今安有几分相似。

连带着她都有过片刻的晃神,但她又很清楚的明白,这个孩子并非是他的, 更恨自己当年轻易信了他人的挑拨不信他, 若是没有信了他的挑拨,是否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他叫什么?”宝黛听见自己嗓音发哑的问。

阮向竹戒备的挡住孩子的身影,“小名叫佑安, 大名是他父亲取的, 叫沈念。”

宝黛,“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倒是个好名字。”

两人本就没有多少过往, 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

宝黛想给他一份礼物,可是女子的簪子镯子又不合适,只得带着歉意道:“我今日没有准备礼物,等过几日我再派人送给你好不好。”

“谢谢夫人,不过佑安并不需要。”阮向竹不惧她现在相府女人的身份,带着对她的憎恶仇视道,“我只希望夫人以后能离佑安远一点,离我们沈家远一点。”

宝黛有很多道歉的话想要说,可临到头来只能愧疚到麻木的点头。

沈今安因她而死,他们这些年来肯定过得不如意,她这个罪魁祸首又凭什么去揭人伤疤,又凭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夫人,好了吗。”温柔得如三月春风拂杨柳枝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灵魂随之发颤的宝黛瞳孔骤缩的看着那个,几乎和沈今安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走近,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即便知道他不是他,可在短暂的一刻中,宝黛可笑的希望他就是他。

和沈今安生得如出一辙的男人仅是陌生的对她点了下头,随后护住阮向竹母子二人离开。

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要是他当初没有遇到自己,或许这就是他本该拥有的生活,平静又安宁。

宋嬷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黛夫人,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然回去太晚大人该担心了。”

坐上了马车的宝黛却不愿意那么早回去,便让马夫在正阳街上放她下来,她想独自走走。

宋嬷嬷想拒绝的,又瞥到夫人心情不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街上并没有什么好逛的,热闹的是人间烟火气,宝黛走在里面才不会认为她是一缕无所依的幽魂。

不知不觉中,宝黛走到了一间正对外挂着出售牌子的铺子,忽然仰头说了一句,“嬷嬷,我想买下这间铺子可以吗?”

宋嬷嬷想到府邸里的那些话,下意识问了一句,“黛夫人是想要开花铺吗?”

宝黛并不否认,不过想想那人应当是不会同意的,“你就当我先前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你要是喜欢这间铺子,买下又没有什么。”

突如其来的,含着笑意的清冷男声骤然响起,令宝黛的身体下意识僵了半瞬,还没等她转过头,一盏白绸伞遮住了她头顶上方的光影。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忙,倒是忽视了你,你会不会因此生气。”他或许是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大袖圆领紫袍,腰系金玉革带,像是刚从朝会上匆匆赶来。

少见他穿得如此正式的宝黛轻轻摇头,“不会,妾身知道爷是有事在忙。”

“我最近确实在忙,因为在忙着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蔺知微没有告诉她礼物是什么,而是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又给她戴了了一顶帷帽,主动牵起她的手,“跟我走。”

眼睛看不见,人的嗅觉和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手被男人掐着的宝黛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过往行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下流,有的只是对权势的畏惧和渴望,羡慕之下隐约的嫉妒。

“爷,你是要带妾身………”

“我说过了,你要叫我夫君。”

原本“夫君”二字要在宝黛舌尖滚动许久才会冒出来,如今仅是能轻易的脱口而出。

习惯果真是个可怕的存在。

“到了。”蔺知微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才取下她戴着的帷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覆住她视线的绸布像轻飘飘的羽毛落下。

随之撞入宝黛眼球的,是一个个摆放着诸多争奇斗艳花木的木架,还有供人休息的茶歇处,一些空着的花瓶上正等着铺子主人为其簪花点缀。

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惊艳的蔺知微十指紧扣,牵过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也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木,最引宝黛注意的是院中的一棵桂花树,时值金桂盛放,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

“我让工匠把后院改成了暖房和一间休息的房子,不知道黛娘可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伸出手想要接住一朵桂花的宝黛嗓音发哑的问,“为什么会突然想送我这个?”

他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圈养的金丝雀,如今的他像是打开了牢笼发她出来。

宝黛第一个感受不是高兴,而是他又在算计什么。

蔺知微折下一枝桂花别在她发间,发间幽幽淡香混合着馥郁的桂花香,“我上次问过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知道你肯定忘了,但我没有忘记。”

有风吹来,满树桂花簌簌扑了他们满怀,落了个衣襟沾香的雅兴。

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眸色微沉,嗓音沙哑的圈紧了她腰肢,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带着湿意的一个吻,“宝黛,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了。”

“回去,不要在这里好不好。”知道男人想做什么后,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宝黛抗拒着伸手推他,否则她以后恐怕无法面对这个铺子了。

喉间滚动挤出一声笑的蔺知微落了一个“好。”

等下了马车后,蔺知微直接将人拦腰抱在怀里往里走去,去的位置并非听雨居,而是去了她的花房。

正在花房里侍弄花草的丫鬟们立刻了然的退出来,并将院门关上守在远处,防止任何人过来打扰。

蔺知微将人放在那个秋千上,滚烫的呼吸仿佛是要把宝黛都给烫伤了去。

等她抬臀坐下的那一刻,是连灵魂都因满足泛起的颤栗。

当他想尝试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的行为终于得偿所愿后,是胸腔中难以言喻的满足,唯有吻着她,一声叠一声的唤着她的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情。

“黛娘。”

最近的青筠院格外安静,静得有时候都令人忘了住在里面的是当家主母,亦是家主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诗祝在处理完宋嬷嬷的丧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连其她夫人给她递了帖子都一视同仁的拒绝,连带着外面都开始传起了她重病的风声。

李家人得知她重病后更是上门探望,虽有上次的隔阂在,李家人更担心她要是真不在了,和蔺家的姻亲说不定真会断了。

李宸天携妻来拜访后,见到大姐消减得连原本合身的衣服穿起来都显空荡时,心口忽然堵得难受,“姐,姐夫呢?”

李诗祝端起荷花金纹汝窑茶盏抿上一口,“这个点,他应该在内阁。”

闻言,李宸天眉头蹙起,“但我记得,今日姐夫休沐啊,难不成我记错了。”

李诗祝脸上笑容一僵,“应当是你记错了,难不成我连他在不在府上都不知道吗。”

其实在他说出来后,李诗祝已然信了七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如今她剩下的,仅有身为正妻的这一点儿体面了。

捏着帕子的陈氏略显担忧道:“姐姐瞧着憔悴了许多,可是最近休息不好?”

“近日天气渐凉导致胃口不佳,人难免会清瘦许多,倒是我让你们担心了。”李诗祝见快要到午时了,正要让棠梨叫厨房备席,柳蓿已是笑得春风满面的走了进来。

“夫人,大人得知妻弟来了,特意从府衙赶回来了。”

李诗祝原以为自那天后他不会再想见自己的,否则为何他今日在府上休沐却和她说要上朝。

“要不是你姐派人送了口信来,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拜访。”并未上朝时,蔺知微在家中都选择穿广袖长袍,好弱化常年浸染官场的凌厉气势,多了几分随性的洒脱。

正疑心姐夫和姐姐是不是感情不合的李宸天松了一口气,起身笑道,“姐夫,我这不是担心会打扰到你的正事吗。”

并未起身的李诗祝柔柔一笑,“夫君来得正赶巧了,我刚让下人准备了席。”

李宸天立马打蛇上棍,“我好久没有和姐夫一起喝酒了,这一次定要喝得不醉不归才行。”

宝黛得知夫人的娘家人上门拜访时,正在修剪山茶花,对于夏榴的话仅是不在意的笑笑,“夫人的娘家人来了,爷当然得要过去,难不成你还嫌外面说爷宠妾灭妻不够大声吗。”

“黛夫人,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往常大人在家都会陪夫人用饭的。”

宝黛把修剪下的山茶花递给她,“把它们插在房间的花瓶里,要用白色或是青柳色的瓶子。”

他不在身边,宝黛乐得能多吃几口饭。

等散宴结束,坐在马车里的陈氏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夫君,为何席间不见那位黛夫人?”

依她的身份去不了行宫,自然没有见过那位鲜少外出露面的黛夫人。

“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罢了,见与不见又没什么关系。”李宸天最愁的,是大姐和姐夫都成婚快六年了,为何仍迟迟没有动静。

要是在这样下去,往后府里真要成了那女人的天下不成。

宝黛得了间花铺后,蔺知微虽然不给她经常去铺子走动,她却能将自己培育好的花送过去。

日子好像和她在乌镇上一样,只是除了身边的男人变了。

随着天气渐冷又转暖,宝黛的肚子也有了弧度,兴许是她太瘦了,让她七个月时看起来和别人三四个月一样。

因着月份大了,蔺知微不再让她出府半步,身边更是严防死守围满了人,就是担心会重蹈覆辙上一次。

今年过年时,在外求学的阿瞒并没有回来,府上虽是过年却透着一股子冷清之意。

连绵阴雨散去后,宝黛见今日天气好就让丫鬟陪自己去园里走动。

因她喜爱花的缘故,如今府邸各处最不缺的就是各色花卉,珍稀草木,只怕御花园里的种类都比不上府中齐全。

在花团锦瑟的春色满园中,宝黛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夫人。”自上次承恩寺回来后,宝黛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就连过年期间都免了她的请安。

李诗祝眼神平和的看着她隆起的小腹,透着几分关心,“黛夫人预计这几天就要生了吧。”

宝黛摸不清她在打什么主意,只得表达感谢,“多谢夫人关心,应当就在这段时间了。”

李诗祝敛下嘴角笑意,抬手折下一朵贴梗海棠花,莲步轻移着缓缓靠近,“既然快要生了,黛夫人还是在院里待着比较好,要不然随意外出走动,一不小心出了点儿意外该怎么办。”

“妾身会注意的。”宝黛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的好心提点她,扶着腹部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同她的距离。

注意到她动作的李诗祝自嘲一声,手一松,手上花枝骤然落了地,脸上笑意骤失唯剩下刺骨的凉意,“黛夫人是在害怕,我会对你肚里的孩子动手吗?”

在她沉默时,李诗祝步步紧逼着向她走来,目光落在她显怀的腹部上时露出婉尔一笑,“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牵连到无辜之人,何况你本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要不是他,想来你现在应该和自己丈夫过着琴瑟和鸣,普通平淡的生活才对。”

宝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些话,只清楚不能顺着她的鼻子走,“爷待妾身很好,妾身并没有因此埋怨过爷。何况得之我幸,失之亦我幸。”

“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你那位丈夫知道你爱上杀了他的仇人,还生下了他的孩子,你说,他会不会恨当年为什么要救了你。”李诗祝轻藐的摇头,漆黑的眼底带着翻涌的恶意,偏她说话的音量仅彼此可闻,“宝黛啊宝黛,我有时候真心为你的丈夫感到不值,他居然会救了你那么个水性杨花又恩将仇报的女人。”

“我还听说你丈夫不但是被他逼死的,就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死在了他手里。你怎么还有脸生下他的孩子,用浸着他血肉的尸体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就不怕他化成厉鬼,半夜来朝你索命吗?”

直到李诗祝走了,宋嬷嬷等人才过来,因离得远她们并没有听清说了什么。

松开掐得发白掌心的宝黛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扶着肚子坐在了铺着软垫的石凳上,眼睑半垂道:“帮我拿些糕点过来吧。”

宋嬷嬷见她没有异样,自己却不敢离开她半步,就让其她丫鬟去取。

很快,丫鬟就端了她素日里爱吃的糕点过来,还配上一壶解腻的花茶。

宝黛并不喜喝茶,总觉得再好的茶叶喝完后舌尖都缠着一抹甜涩味。反倒情有独钟自己采摘花苞后烘干而成的花茶,饮用时往里加勺蜂蜜或是少许红糖。

宝黛捻了块流心芸豆糕小口的吃着,等一块糕点吃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正要起身回去。

眼珠子瞪圆的夏榴瞠目结舌地指着她刚才坐的位置,脸白无色的惊恐道:“血,有血!”

“黛夫人你身后怎么有血。”

身为过来人的宋嬷嬷当即明白了,咬牙怒喝又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快来人啊!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马上派人去请大人回来!就说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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