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对比于听雨居的喜气洋洋, 青筠院则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即便里面住的是当家主母,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怕再过不久, 蔺府上空的天就要变了。

丫鬟借着送饭的间隙, 小声说道:“夫人,听雨居那位平安生下了个女娃。大人不但赏了当日接生的所有人, 就连府上每个人都多得了两月赏银, 说是为了给黛夫人和小小姐祈福。”

“是个女孩啊。”听到是女孩时,骨指攥紧得用力到发白的李诗祝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想到她已经生了个男孩, 就只剩下可笑了。

转过身看向摆在桌上新送来的和离书, 因为原先那张已经被她撕了个粉碎。

他休想扔下她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妻子,是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位于半山腰的东林书院内。

吃得脸颊圆润的小胖子揣着碟糕点凑过来,“我说你过年都不回家, 该不会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被赶出来的吧。”

正在提笔做课业的阿瞒唇线紧抿, 想都没想就否认,“我娘亲对我很好。”

对比黛夫人,他更喜欢唤她娘亲。

小胖子不信的掏出一把松子和他分享, “要是真的很好, 为什么那么久了都不来看你,就连信都不给你一封。要说好,像我娘亲才算好, 你看, 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娘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手指攥紧着笔杆的阿瞒不理会他的炫耀,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羡慕,“娘亲只是在忙,所以才没空给我写信, 何况衣服什么有绣娘做,我舍不得娘亲为我做衣服熬坏了眼睛。”

小胖子再次不信的啧了一声,“你就骗鬼吧,肯定是你爹娘有了新的弟弟妹妹,不要你了。”

“那是你爹娘,我那么聪明我娘亲怎么会不爱我。”竭力反驳他的阿瞒突然想到,他离开的时候,黛夫人已经快怀有三个月了,现在算来他的弟弟妹妹也该出生了。

他清楚自己不该嫉妒的,可他控制不住,更恐慌黛夫人要是忘了自己怎么办。

毕竟黛夫人根本不喜欢他。

“少爷少爷,有金陵的信,肯定是老爷夫人写来的!”书童宋志笑着高高举起一封信进来。

高兴得手足无措的阿瞒接过信后匆匆一展,脸色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手上那张来信被攥得发皱皲裂。

挠着脸颊的宋志正想要凑过来,“少爷,你怎么了,可是信上写了什么?”

脸上表情阴沉得恐怖的阿瞒立刻起身往外走,“备车,我现在要回金陵,马上!”

黛夫人不可能会出事的,父亲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黛夫人死在他面前。

信里所言不一定是真的,所以他要回去,要亲眼见到黛夫人平安。

自从宋嬷嬷和柳儿相继离世后,青筠院彻底冷静下来,李诗祝的管家之权虽被收走了,府里的下人并没有因此怠慢她,磋磨她,故意给她送来馊掉的饭菜。

毕竟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家族才会磋磨主母,就算主母不得宠,犯了错仍是主母。

难不成皇帝不是皇帝,就能随意任人踩上一脚了吗?

从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刻,李诗祝就清楚她要自救,她要去找婆母,婆母当初就是因为公爹过于宠爱个妾室冷落她,她肯定会帮自己的。

没错,去找婆母,婆母一定不会看自己和她一样,更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变得和公爹一样。

等李诗祝像抓住救命稻草来到门边时,却发现院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任凭她怎么拍打,这扇门都纹丝不动。

门外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夫人,相爷说了,在你一日没有签下那张和离书前,就一日不得踏出青筠院半步。”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李诗祝头顶浇下,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你让他过来,我不信他真的会那么对我。”

“大人说了,只要夫人签下那张和离书,大人自然会过来见你。夫人,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任凭李诗祝怎么说,那些人都不为所动的李诗祝遍体生寒的明白,他这是完全要把她给软禁了啊。

李诗祝不死心的想要向府上其他几房人求救,可在年前就已经分了家,导致她现在成为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以为能用这种小手段就能来逼她就范吗,她偏不和离!

因为生产时大伤元气,宝黛昏昏沉沉一连七日后,才难得长久睁开眼。

奶娘得知她醒来后,立马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姐过去,“黛夫人你瞧,小小姐生得和你多像啊,长大后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宝黛看都没看那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就冷漠的移开目光,“我有些倦了,把她抱下去吧。”

她并不希望孩子长得像她,有时候当女子容貌过盛又没有自保能力时才是最危险的,所以她宁可孩子生得普通些,也不愿她生得太漂亮。

宋嬷嬷斥道:“黛夫人还在坐月子中,精力不济,还不快将小小姐抱下去。”

奶娘把小小姐抱走后,等到了隔壁房间忍不住同另一个奶娘说出了自个的心里话,“我怎么觉得黛夫人,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小小姐。”

自黛夫人醒来后那么久了,都没有抱过一回小小姐就算了,如今竟连看都不愿看一眼,难不成是因为小小姐不是男孩,不能让黛夫人母凭子贵?

要知道在他们村里,谁家生了女娃必定要抬不起头来,生了男娃,恨不得连隔壁村都敲锣打鼓的知道。

另一个奶娘接过孩子,“小小姐是黛夫人好不容易才生下的,怎么会不喜欢。”

奶娘猜到张桂花在想什么后,翻了个白眼后警告她,“你以为府上和你村里一样男娃命贵女娃命贱不成。在贵人眼里,哪怕是庶出的娘子都比你家里男娃的命金贵。”

张桂花嘴里嘟哝了两句,“不过是个女娃,哪儿能比哥儿金贵。”

“只有你不把自己看重,才觉得所有女的和你一样轻贱。”奶娘从她手里接过小小姐,“你等下喊府医过来一下,就说小小姐可能有些积食了。”

今日发生的事,自然传到了蔺知微耳边,他端着汤药小口小口喂着她,“是身体还没好,才不想抱吗。”

宝黛并不会蠢得实话实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蔺知微喂她喝完药,又取了准备好的蜜饯让她含在嘴里,好压下舌尖苦味:“黛娘,你有想过为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吗?”

他着词咬重“我们”二字,意在提醒着她,那是他们的孩子。

根本不想看那个孩子的宝黛又怎会想为她取名,理智告诉她要学着去爱那个孩子,学着认命,但她认为自己骨子里仍是犟的。

因为她不甘心,更不愿意背叛曾经那个数次出逃,在他面前绝望跪下,崩溃得毫无尊严的自己。

任由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处,睫毛垂下,柔声道:“妾身刚生完孩子,恐精力有限。何况妾身并没有读过几本书,怕取的名字不如夫君好听。”

“怎会,名字只是你对她美好的寄托,无关读书多于否。”蔺知微执意让她给孩子取名,就是明确的让她对孩子产生在意,产生母爱。

鸡鸭是能随便吃的,却不会吃亲手养大,又赋予了名字的鸡鸭。

“黛娘,你已经缺席了阿瞒的成长,难道还要缺席另一个孩子的成长吗。”蔺知微感受到她并不是很亲近她生的孩子,只能每天强硬的让她抱着孩子一个时辰。

培养着他们的感情,让她做到再也放不开。

宝黛目光落在屏风上绣的几枝海棠花,忽然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棠棠,小名叫棠棠。”

棠和糖同音,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过一生顺遂,平安健康,她没有吃过的糖皆由她吃下。

“棠棠,倒是个好名字。”蔺知微把人抱在怀里,下颌搭在她痩削的肩膀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们的孩子。”

讨厌吗?

宝黛自然讨厌的,更不愿意生下她,但阿瞒说的那些仍犹如在耳。

自己不愿意生下他们,难道他们就愿意被自己生下,还要因为父亲的缘故被自己生母迁怒,怨恨。

仔细说来,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唯有强迫自己生下他们的男人。

被软禁在青筠院的李诗祝原以为她能继续耗下去的,可是当她被关在院中的七天里,她已经快连院里哪一处生了青苔,生的什么颜色青苔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太恐怖了,恐怖得她连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蔺知微正喂她喝完药出来后,楼大倒是难得带来了个好消息,“大人,夫人说她想要见你一面,说是关于和离一事。”

七天时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期限了,要是她还不愿意,就休怪他动手了。

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院门的李诗祝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难看的自嘲,“你对她还真是好,好到连我这个妻子都羡慕了。”

之前任凭她怎么求他,他都不来,可一旦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就生怕晚了一步会让她受了委屈。

真可笑啊,又真是嫉妒她五脏六腑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一度要烧得她理智全无,烧得她想要和那女人同归于尽。

蔺知微没有理会她憔悴的面容,反倒是极具冷漠道:“写好了吗。”

“那么久了,你和我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来你是真的很急。”李诗祝倒了一杯茶给他,“你是打算将属于我的正妻之位做礼物送给她吗。”

蔺知微并未否认,“这本身就是我欠她的。”

一个“欠”字,几乎要让指甲掐得断裂的李诗祝嫉妒到目眦欲裂,嫉妒到面目全非的要发疯。凭什么她宝黛能得到她丈夫所有的偏爱,就凭她生了那么一张不安于室的脸吗!

无论她内心嫉妒到有多面目全非,撕心揭底,面上都是一片平 静之色,平静到连她的声音都是如此冷静,“你当初娶我,难道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婚约,还是从一开始你认为配不上你。”

蔺知微并不否认,起初带她回来时是因为有趣,直到后面才是逐渐上了心。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觉得有趣的金丝雀有一天会走进他心房,让他心甘情愿的捧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男人的沉默对李诗祝来说,是最大的背叛,更是对她这些年来自以为是的一个响亮的耳光,愤怒之下端起手上的茶水直接朝他脸上泼去,咬牙切齿,“蔺知微,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跟你和离。”

“只要我一日不死,她宝黛一辈子就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妾,注定要给我这个主母端茶倒水,生下的孩子喊我做母亲!”

被泼了一盏茶水的蔺知微取出帕子擦拭着脸上水渍,冰冷的声音犹如淬了毒的刀子锋利阴冷,“那你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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