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得知家主今日回来, 哪怕是早已分出去的蔺家人也全都涌到蔺府外等候,各自伸长着脖子往大道尽头望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从指腹中溜走,严寒的风霜顺着人脖子往里钻, 冷得人直打哆嗦时, 被派去城门口的小厮已快马加鞭的人未到声先至。

“丞相大人的马车进城了!”只是比丞相大人马车先来的,是骑马而至的楼二翻身下马。

管事见这煞星来了, 心下一个咯噔的上前一步, “小楼大人,可是丞相有事要吩咐?”

“大人带回来了一位姨娘。”

“什么,姨娘!”一向稳重的管事嗓音不可控的拔高, 眼珠子瞪圆得像是能掉出眼眶。

要知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不知道有多少权贵为巴结大人给送美人,环肥燕瘦,妖娆妩媚清纯高冷甜憨皆有之, 结果无一都失败了。

没想到大人外出一趟居然带了个姨娘回来,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生了个何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貌,才会让大人将其收为姨娘。

其他围在府前的人, 听到管事那一嗓子的“姨娘”后, 一个两个都竖起耳朵,生怕少漏听了一个字。

“那位姨娘尚不知大人的身份,你们见到她时记得称呼她为宝姑娘, 她要是问起大人的身份, 就说是普通官员。”和楼大生得有五分相似,却生得格外秀气的楼二手放腰间配剑,眼眸凌厉透着刀刃。

“但凡有人说漏了嘴,你们应该知道下场。”

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的管事连连点头, “小楼大人放心好了,我一定将此事处理好。”

楼二皱眉看向围在大门外的其余蔺家人:“大人现已入宫,各位没事还是先散了。”

蔺家人得知家主入宫后,自是要跟着散去,可是一想到家主带回来个女人,又舍不得马上离去。

一个两个,都抓心挠肝的想要看那女人,究竟生了张怎么胜如牡丹的好相貌。

手拔出腰间配剑半寸的楼二皮笑肉不笑,“各位还不走吗?难道是要我亲自请各位走吗?”

“这就走这就走。”原本还想留下的人后背升起一层冷汗,忙不迭就要离开,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那头疯狗记恨上。

家主虽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他身边的两条疯狗一条比一条疯。

宝黛原本在前往金陵的途中就想找理由离开,只是每次还没等她开口就被打断,以至于一耽误便来到了金陵。

马车轮子骨碌碌碾过青石长街,穿过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道,最后停在一处气势恢宏,庄严冷峻府邸旁的小门前。

她甚至没能走侧门,而是进的小门。

路上被派来伺候她的方嬷嬷,一板一眼的告诉她,“主子家规矩严,宝姑娘虽是客也没有走正门的道理。”

何况她并非是客,仅是一个姨娘,又哪儿有走正门的理。

宝黛对此没有什么异意,何况她又非什么大人物,不一定非得要走正门。

方嬷嬷带她来到安排好的窃香院,院里已有两个俏生生的丫鬟等候许久。

方嬷嬷为其介绍,“宝姑娘,往后这是伺候你的碧妆,柳眉,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她们即可。”

两个容貌姣好的丫鬟屈膝,笑吟吟做着自我介绍,“姑娘好,奴婢是碧妆。”

“奴婢是柳眉。”

没想到会被如此盛情招待的宝黛连忙推拒,并提出告辞,“方嬷嬷,丫鬟就不必了,实不相瞒,我今日原本就是想要和公子辞行的。”

方嬷嬷听后顿时黑了脸,“此事老奴做不了主,宝姑娘还是等大人回来后,自个同大人说吧。”

离开前,不忘敲打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往后得伺候好宝姑娘,要是有哪里伺候不好的,或者乱说什么,仔细点你们的皮。”

宝黛觉得方嬷嬷话里很是奇怪,但她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儿奇怪,只得问,“不知他何时回来?”

没有回府的蔺知微直奔皇宫,甚至在过午门时都无需下马车,此等天子殊宠仅有他一人,

已近花甲,开始沉迷修道成仙的永安帝得知他今日归京后,便派人将他叫到广阳殿商议要事。

商的,自然是边关失守,匈奴集齐二十万大军挥刀南下一事。

要是一旦防不住,不但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会丢,连他脑袋都会掉,死后更是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蔺知微来到广阳殿,先同永安帝问好后,方让内侍将准备好的礼物抬上来,“臣此次回来,特意为陛下带回一份礼物,想来陛下定会见之开怀,龙颜大喜。”

永安帝一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自然没有了最先的惶恐不安,“哦,不知爱卿此次回来,为朕带了什么礼物?”

蔺知微让内室将带来的桃木箱打开。

随着桃木箱打开,只见里面骇然躺着一颗死不瞑目,双目圆瞪的头颅。

若是凑近了瞧,能看见那颗头颅的长相异于汉人。

高颧骨,面部宽大,眼角皱襞发达细长,不正是柔然人。

永安帝被箱子里的人头骇得瞳孔放大,直到捂着心脏良久才压下惊恐,指着此物,“此是何人?”

“柔然大王子。”蔺知微让内侍将箱子阖上,转而取出一物双手递上,“除此之外,臣还有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还没等永安帝接过他递来的折子,就有报信官狂喜的声音传来,“报!陛下,边关传来捷报,镇南王率领十万大军,现将二十万匈奴全部斩杀,保他们三十年内不敢再踏入中原地界一步!”

永安帝抚掌大悦,“这便是爱卿所说的好消息!赏,大赏!”

原以为他将没脸面对列祖列宗,没想到竟是老天开眼,天佑大晋。

“此番爱卿立了如此大功,不知爱卿有什么想要的?”永安帝看向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位立三公之首,俨然要成为一代权臣的臣子的眼神,喜爱有之,忌惮亦有之。

毕竟他已经老了,而他依旧年轻,甚至能威胁到他往后太子的皇位。

“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为臣本份之职。何况此次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的为镇南王,及其麾下将领,臣不敢邀功。”如何不知皇帝忌惮的蔺知微并未揽功,不代表不会将其施恩于他人。

为何能轻易歼灭柔然二十万大军,自是在他前往乌镇前,便布下此局多年。

他熟知柔然匈奴的行性,畏威而不怀德。

与其让他们同老鼠时不时跳出来咬人做恶,倒不如引君入彀,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柔然的优势在于他们知道打不过后,就像耗子钻进老巢,继而繁衍生息再次归来。

若是将他们优势截断,届时他们就会成了待宰的羔羊。

用区区半城百姓换来边关三十年修养安息,这笔买卖横竖不会亏。

即便再三推拒,仍得了赏赐的蔺知微离开御书房后,就在外面遇到了太子。

太子燕祯为先皇后之子,虽是太子,但天资过于平庸耳根子生软,其余几位成年的皇子对他的太子之位更是虎视眈眈,以至于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安稳。

即便蔺知微并不看好他,仍将礼数做到周全,“殿下。”

燕祯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带着怯懦的讨好,“相爷对孤不必多礼,反倒是相爷此次外出归来,辛苦了。”

抽回手,与之拉开距离的蔺知微态度疏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辛苦二字。”

燕祯对他的疏离感到失落,又想到前不久听到的传闻,“孤听闻相爷此次带回来个女人,孤难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入了相爷的眼,才会让相爷在成亲前纳了那女子为妾。”

提到宝黛,指腹摩挲些许的蔺知微眉眼间亦染上一抹趣味,“不过是旁人送上来的女人,臣觉得有趣便收下了。”

吃完饭后,宝黛不愿让她们伺候自己沐浴,但她们的态度却格外坚决,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权力。

等沐浴出来后,她想要拿自己的衣服穿,可放在木施上的衣服并非是她带来的。

她看见的,只有一件薄得能透肤的朱红薄纱。

宝黛讨厌红色,只因这红色总会令她联想到,当年她坐的那顶小轿,满是刺目得欲吃人的红。

碧妆见她迟迟未动,主动拿起那件衣服为她穿上,“夫人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我带了衣服来,我穿自己的衣服来就好。”宝黛说着,顾不上自个只穿了件水蓝色肚兜,就往放包裹的床上走去,

碧妆和柳眉对视一眼,敲了下脑袋的碧妆苦恼道:“原来那包裹是姑娘带来的,婢子见包裹里面的衣服都破了,便擅作主张的丢掉了。”

“什么!你丢到哪里了。”宝黛听后,连声音都微不可变地拔高了几分。

因为包裹里面不止放着她的衣服,更放着她的路引和户籍,要是一旦丢了,她就会成为个流民,

要知道大晋对户籍管理格外严格,无论是出城和住宿都需要用到路引和户籍,若是没有,就会直接被当成逃奴移至官府,以私渡关津罪论处——杖八十。

柳眉柔言劝道:“姑娘,只是几件衣服而已,你何必那么着急。”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何必寒酸得像个小门小户,只要她伺候好大人,还会缺几件衣服吗。

拳头握紧的宝黛沉下脸,眼神冷漠的盯着她,“我问你,我的包裹你扔到哪里去了。”

柳眉对上她冰冷的眼神,骤然骇了一下,呐呐道:“就扔在院外了。”

宝黛听后,顾不上自个着装不当就往外走。

刚走出屋内,就被院里陡然窜起的火堆刺红了眼。

因为那堆火里烧的,正是她的包裹。

就算她现在冲过去将火熄灭,包裹里面的东西恐怕早就烧成灰烬了。

“看来姑娘来晚了一步,东西已经被烧掉了。”碧妆刚幸灾乐祸完,就见到她居然从屋内舀起自己的洗澡水往火堆里浇去。

哪怕知道里面的东西烧成灰烬了,咬着腮帮子的宝黛仍是找了水来扑灭。

万一东西还没烧掉,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尝试。

要是真没有了户籍和路引,她往后只怕会寸步难行。

被宝黛以为烧掉了的包裹,此时正出现在蔺知微的书房里。

“大人,这是宝姨娘的包裹。”方嬷嬷将拿来的包裹双手献上。

得知她今日又要辞行后,眸色怠漠的蔺知微打开桌上的包裹,里面放着她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户籍和路引。

随手将后两样扔进火里,看着火舌将其吞噬。

突然窜高的火苗将他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灭,衬得眼底兴味渐浓。

蔺知微知道那只漂亮的鸟儿,并没有完全被自己驯服,好在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也很期待,等鸟儿完全驯服后自己还会不会对她感兴趣。

目睹着包裹里面的东西烧成灰后,宝黛想要她们给个解释,可她还没开口。

碧妆,柳眉二人就满脸惊恐的跪在地上,对着她哐哐哐磕头。

磕得额头红肿的碧妆泪流满面,“姑娘,我知道错了,我真不知道包裹里的东西对你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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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要是生气,姑娘可以打我们,打到你消气为止。”柳眉说完,抬手朝自己脸上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脸上,于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渗人。

即便宝黛愤怒她们私自丢掉她包裹,可在她们动手打自己时,终是于心不忍的将她们扶起来,但她又实在说不出原谅。

因为她没有那么善良,更没有那么大度。

碧妆吃准她刹那间的心软,膝行两步后又扑通一声跪下,“姑娘要是不原谅我们,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敢起来啊。”

柳眉泪眼婆娑,掏出自己赚的私房钱递给她,“姑娘,求求你,要是你不原谅我们,大人肯定会把我们发卖出去的。”

她们此举完全是将宝黛架在火上烤,逼她不得不原谅她们的无心之举。

否则她就是一个做客的客人在府里摆架子,小心眼,恶毒。

再次将她们扶起来后,朱唇紧抿的宝黛没有说原谅不原谅,只是问,“你家大人回来了吗?”

碧妆说,“大人在忙,要是大人回来了,婢子定第一时间告诉姑娘。”

柳眉劝,“很晚了,姑娘舟车劳顿一整天了,得要早点休息才行。”

路引户籍被烧,又身处陌生的环境里,宝黛如何能睡得着。

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躺在床上后没一会儿,眼皮就变得格外的沉,睡意犹如在心底萌芽。

在她快要睡过去时,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有个男人朝她走来。

醒来后已是天亮,又得知他昨天并未回府后,想来应该是看错了。

宝黛想着她既是来做客的,理应要去拜见府上的其他人,就问,“我昨日来府上做客没有拜见其他人,就已经很失礼了,今日怎么也得要去拜见他们才行,只是不知他府上人口几何?”

碧妆压下心中鄙夷,对她介绍起大人家中情况,“大人的父亲仙逝多年,老夫人常年在山上礼佛很少归家,大人头上还有位兄长,只是现在都不在府上。”

宝黛听完他家里的人口,不禁咋舌,只觉得未免太多了吧。

光兄弟姐妹就有七个,罗公子有一位兄长,他在家中排行二,没想到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更别说旁□□些分出去的人了。

还好她只是短暂借住几日,等他回来就同他辞行,至于户籍和路引什么,昨晚上宝黛想了下,她身上有钱,完全能去衙门补办。

宝黛又一次问起,“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在忙,等他忙完就会来见姑娘。”碧妆表面恭敬,心中全是鄙夷。

大人才一晚上不来见她,她就跟离不开男人似的,也不知道大人瞧上她哪一点了。

要说漂亮,金陵城中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小娘子。

宝黛总觉得府上众人对她的态度很奇怪,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认为罗公子不像是普通世家公子,只是每次想要询问他是做什么时,又在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要是真问了,难免会有打听恩人隐私的嫌疑。

宝黛在府上一连住了三天,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想继续叨唠,就写了一封信给方嬷嬷,让她等罗公子回来后转交给他。

方嬷嬷直接将她的信还了回去,板着张带着尖酸刻薄的脸,“大人说他今晚上会回来,这信,还是姑娘自个交到大人手中为好。”

在方嬷嬷眼中,她说要走,只怕是在欲擒故纵才对。大人平日里日理万机,不过是冷落了她几日就闹离家出走。

等大人回来后,她定要告诉大人不可让她恃宠生骄,毕竟谁家姨娘同她这般性子大,且不知廉耻。

宝黛听到他今天会回来后,想着也就一天了,何况他之前帮了自己那么多回,还救过自己,就算要离开,也得要当面和他辞行。

只是这一等,等到天黑了他还没回来。

得知大人今晚上会过来过夜后,早早准好了热水的柳眉对她说,“大人应该还在忙,姨…姑娘先不如去沐浴?”

宝黛敏感的察觉到她的称呼不对,柳叶眉拧起, “你刚才喊我什么?”

没想到差点儿会将心里话说出的柳眉,连忙低下头解释,“先前是婢子口误,还请姑娘见谅。”

见她没动,柳眉又道:“天冷,热水烧好不易,姑娘还是莫要让热水等凉了。”

蔺知微到来时,她正在湢室中沐浴。

窈窕玲珑的身影投在白梅墨骨六扇屏风上,若隐若现,极为诱人。

难免令人想到一句——

云鬓花颜金步摇,温泉香雾湿罗衣。

宝黛沐浴出来后,就见到他正坐在螺青如意圆桌前,顿时羞耻又尴尬得用双手搂住过于单薄的外衫。

他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浸染着未曾散去的寒意。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在她沐浴出来后并未避开,就连目光都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打量。

但见她鬓发微湿,半亸乌发挽起斜插梅花枝,刚沐浴过的眉眼不经意间带上了几许慵懒媚态。

玲珑娇躯裹在水红薄纱中,衬得她像颗莹润珍珠,令人忍不住抱在怀里重重亵玩。

“抱歉,最近几日一直在忙,直到现在才抽出时间。”在他出声后,屋内丫鬟在端上菜后,皆识趣的退下。

宝黛忽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说出辞行一事,“原本我在半路就想要同公子辞行的,没想到那么一耽误,竟又在府上打扰了数日。”

哪怕蔺知微知道她要见自己,只是为了辞行,心中仍升起一抹不悦,嗓音低沉听不出怒意,“是夫人在府上住得不好,还是有哪里不适?”

宝黛摇头,“大家对我很好,我也没有住得不好,只是我本就想要同公子辞行,同其他人无关。”

“景并未觉得夫人打扰,何况夫人现在并未有远亲好友在身旁,不如先住在府上?”

宝黛隐约察觉到他话中的不悦,却不知他因何不悦,“黛娘承蒙公子好意,只是黛娘意已决。公子的救命之恩黛娘更是不曾忘怀。”

眸底愠色渐浓的蔺知微没想到,他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这女人为何还要走?

难道待在他身边,就如此让她不喜?还是她不喜这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富贵日子。

蔺知微长睫垂下遮住眸底阴戾,亲自为她斟上一杯酒,“既然夫人意已绝,景自然不好拒绝。只是夫人来到府上许久,景都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实在心有愧疚。”

宝黛看着递来的酒,难免想到上次在张府喝的那碗甜酒,正想要拒绝时,又想到要是她真拒绝了,岂不是会让他误会。

何况只是一杯酒而已,她自认一杯的酒量还是有的。

蔺知微见她喝了后,压下唇角笑意,询问道:“夫人觉得这酒如何?”

宝黛喝不出什么酒味,只喝到了满满的果香,“不知这是什么酒?”

“醺梅。”蔺知微为她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此酒不易醉人,夫人不必担忧会醉酒失态。”

他说着不醉人,可当宝黛喝下第三杯时,已是连看东西都出现重影了。

她正想要说自己不胜酒力,就先醉倒在了桌上。

摇晃着杯中琥珀酒液的蔺知微看着醉倒在桌上的女人,蓦地发出一声笑,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如今这朵屏风上的花好不容易属于他,在没有腻了前,他怎会允许花的离去。

弯下腰将女人抱回榻间,伸手将她发丝 别在耳后时。

他的目光不再克制地落在她如染胭脂的粉白小脸,那过于单薄的细软薄纱下,是遮不住的玲珑娇躯。

此次是第二次见她醉酒,心态已和之前完全不同。

守在院外的方嬷嬷见屋内灯火熄灭,心中对那位宝姨娘鄙夷轻视更深。

果真是下贱的狐媚子出身,大人才刚回府没一会儿就勾着做那等事,就不怕坏了大人的身体。

等过几日夫人回来了,定要让夫人好好教下她规矩。

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宝黛在醉酒后,好似做了一个梦,一个她身体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汹涌海浪上下起伏,却总回不到岸对面的梦。

飘忽忽的,迷茫茫的,晕乎乎的。

每当她想大声呼救,想要从这个令她感到怪异的梦境中抽离,又在一个大浪打过来,被席卷进更深的梦境中。

几缕晨曦从十字海棠窗牖探进室内,小香云几上摆放的白釉美人瓶中是几枝沾露红梅。

睫毛轻颤的宝黛猛然从梦中惊醒,想到昨晚上那个令人诡异所思的梦从何而来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男人像是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弥漫着清冽的水汽,宽大的银灰色长衫随着走动间,能看见他胸口上若隐若现的暧昧抓痕,脖间斑驳吻痕。

眉眼间带着山君捕食后的独有餍足。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心脏收紧的宝黛联想到做的那个,犹如海面孤舟却永远抵达不到岸边的梦境,呼吸骤停间,脸色已难看得近乎发白。

“醒了。”从练武场回来,且刚沐浴出来的蔺知微,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眼底的惊慌失措,惶恐无助。

直到欣赏够了,才大发慈悲道,“对于昨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我会为你负责。”

男人的话,迅速将宝黛从手足无措的惊恐中拉回来,强压着发颤的声线拒绝,“罗公子不必如此,只是一次意外而已,我并不在意。”

她并非是失了贞洁就要死要活的女郎,何况她也非黄花大闺女,不需要他的负责,更不需要他的负责。

大不了,就当是一次意外,做了一个梦。

蔺知微系腰带的手一顿,狭长的眼眸透着凌厉,上扬的语调落在人耳边,却令人毛骨悚然,“夫人的意思,只是想将昨晚上的事当成意外,对吗?”

手指抓得锦被抽丝的宝黛,对上男人漆黑得不见一丝温度的瞳孔,心中蓦然泛起强烈的不安感。

这种眼神她曾见过,并一度感到恐惧和厌恶。

蔺知微在她的摇头否认下,忽然笑了,这一笑如朗月入怀,濯濯如春月柳。

偏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冰锥般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景并不想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可怎么办啊,夫人?”男人尾音上扬,充斥着逗弄鸟儿的恶劣。

此时宝黛因他的拒绝,脑子早已空白一片,当他带着浓烈侵略性逼近时,她觉得自己就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指甲掐着掌心的宝黛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惶恐不安,挤出一抹难堪的笑,“我一个二嫁妇,如何配得上罗公子,还望罗公子莫要开玩笑。”

“景自认不是个喜爱开玩笑的人。”眼眸半眯的蔺知微步步紧逼,在她退无可退时屈膝上了榻,“反倒是夫人为什么会觉得,你能成为我的正妻?”

当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宝黛的脸彻底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哪怕如此,她仍撑着最后一丝希冀,“罗公子,你说的这个玩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要知道他帮过自己那么多次,可谓是个正人君子,所以他不可能会做出逼良为娼的事来才对。

“夫人为何会觉得这是玩笑话,而非我的真心话。”蔺知微弯下腰,修长的手勾起女人尖细的下颌,犹如在欣赏猎物最后的垂死挣扎,“还是夫人觉得,被我碰过的东西,在我没有厌烦前,我会舍得放开。”

在他没有彻底对她失去兴趣前,她就只能留在他身边取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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