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妹身体渐好, 今日便带她来感业寺还愿的魏泽见她一直盯着某处看,难免问道:“宝珍,你在看什么?”

“哥哥, 我刚才好像看见宝姐姐了, 但是宝姐姐好像在哭?”宝珍不知道宝姐姐遇到了什么事,只见到宝姐姐哭得好伤心。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的魏泽,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苍白垂泪的脸。

魏泽喉结滚动带着难言的沙哑, “应该是你看错了。”

那人正锦衣玉食的在相府里当主子,哪儿会哭。就算哭了,也和他们这种平民无关。

宝黛被带回蔺府的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得出的结论是她受到了惊吓才会病倒的。

惊吓?

指腹摩挲着扳指的蔺知微听到时心下暗讽,与其说是惊吓,不过是怕他会秋后算账要了姓沈的命。

还是说她就那么喜欢姓沈的那贱种。

楼大在李太医去煎药时, 走了上前, 拱手道:“爷,李公子已被带到落秋轩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李小姐已成功护送到家, 只是李小姐下马车时,问了属下一句,她小弟何时会回来。”

此时被带到落秋轩的李宸天正战战兢兢得如丧考妣, 他虽说是姐夫的小舅子, 但大姐还没嫁给姐夫,他算个屁的小舅子啊!

也怕他干的蠢事连累到大姐,让姐夫悔婚不愿娶大姐了,届时他就真成了李家天大的罪人了。

等听到门推开的声响, 李宸天犹如惊弓之鸟般转过身,努力的挤出一抹笑来,“姐夫,你来了。”

蔺知微走进厅内,坐在主位上,看着并未奉茶的桌面,骨指半屈轻叩桌面,目露不虞,“为何连茶都没有,要是传了出去,别人恐还以为我连茶都不让小舅子喝。”

“不用,是我不渴才没有让他们上的。”连连摆手的李宸天实在是,恐惧于抛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的靴子。

赤白着脸不敢看他的低下头,也知道与其继续故作聪明,倒不如老实交代,缩脖收肩犹如做错了事,“姐夫,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算计你,我只是不希望姐夫被瞒在鼓里。”

“你都不知道你那位妾室之前嫁过人了,她丈夫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就是为了找她。结果她倒好,为了荣华富贵既然抛下糟糠之夫。”

蔺知微并未打断他的话,只是在他说完后,才贴心的问上一句,“说完了吗?”

李宸天没有在姐夫脸上看见震怒,心下一慌得有些口不择言,“姐夫,你难道不生气吗?”

“要知道那女人在没有成为你妾室前,曾经嫁过人,表非是黄花闺女。”寻常男人都接受不了娶二手的,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姐夫。

“我为何要生气,这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吗。”他并不在意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不是他,不介意她没有跟他之前跟过几个男人,他在意的是,如今的她完完整整是属于他一人的。

这便足够了。

一句轻飘飘的为何要生气,直接让李宸天瞳孔瞪裂,脸色难看得犹如见了鬼一样。

蔺知微起身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透着极致的冷漠和警告,“你应该庆幸你有个好姐姐,否则你就不会活着见到我。”

李宸天后面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唯有两条腿飘得像棉花。

此时的李府内灯火通明,李家人见他回来,急得将他拦住,“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他有说了什么吗?”

李宸天呆滞了许久,才像是寻回了自己的声音,抱着头开始崩溃,“爹,娘,大姐,我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沈母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孩子不说,是想要急死我们吗。”

李宸天在爹娘的追问下,只得憋屈着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特别是着重说了姐夫知道那女人嫁过人后还不介意,要是大姐嫁过去,肯定会受那女人的委屈。

李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双手别在身后来回踱步,“胡闹,简直是胡闹!”

轿着帕子的李夫人则是皱起眉心,“你说的可是真的,他明知那妾室当初嫁过人,还留人在身边?”

一言不发的李诗祝则抿着唇,她虽不介意丈夫在婚前婚后有多少女人和孩子,但是唯一不能容忍的。

就是他心里有个,即将比她这个正妻还要重要的女人。

虽然知道他不会是那种宠妾灭妻的蠢男人,但,她心中仍有些不舒服。

宝黛这一病,就缠绵病榻半个多月,直到年关将近才好起来。

只是原先本就清瘦的人,如今瘦得脸上都挂不住肉,总令人忧心,但凡风大一些就能把她吹跑了。

等病好后,宝黛变得极为安静,有时候一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笼罩在内,压着她胸腔,让她闷得喘不过气来,就连再好吃的食物吃到嘴里,也仅剩下味如嚼蜡。

碧妆抱着一捧山茶花枝走了进来,“姨娘,今日天气好,可要出去晒下太阳?”

正坐在贵妃竹榻上的宝黛呆呆的,望着从十字海棠窗牖折射/进来的熹熹暖阳,想要摇头拒绝的,又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许是太久没有接触阳光了,让她本就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竟显出了几分剔透。

春天到了,院里多了很多她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价格昂贵的花。

碧妆见姨娘盯着这些花看,难掩羡慕道:“爷知道姨娘喜欢花,这些花都是爷托了大价钱为姨娘找来的,爷对姨娘可真好。”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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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好”字听久了,宝黛已经快要辨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是想到了之前,沈今安知道她喜欢花后,他并没有那么多权势财富,能为她搜集全天下的名贵花卉,只是用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下她喜欢的花。

又蒙住她双眼,带着几分得意的问她,“黛娘,你猜猜我送了什么礼物给你。”

从过往回忆中抽离的宝黛重新看向满院子的名贵花木,忽然间显得索然无味,就连暖和蔼蔼的阳光落在身上,都有几分眩晕感。

年关将近,帝王要论功行赏,年后是新一轮三年一换的官员调至外放回迁,春闱,又逢值太后七十大寿要大办,蔺知微自然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月亮爬到半空,正准备离开中书省归家的蔺知微则被人拦住去路。

拦住他的不是太子,也非宸王,而是三皇子燕玉清。

燕玉清母妃为德妃,素日里不争不抢潜心向佛,为人宽厚仁善,是宫里出了名的贤德。就连三皇子本人,对外亦是嫉恶如仇,礼贤下士,爱才若渴在文人百姓口中名声极好。

“今日在朝堂上本宫有一事不甚了解,才会冒昧打扰相爷,还望相爷莫怪。”

“岂会,不知殿下是有何事不解?”蔺知微并不信,有人真能从内到外表现出来的始终如一。

需知在后宫朝堂中,真正品行高洁良善的人可活不久,又怎会拥有美名远播。

“是关于推行新政上的一条,摊丁入亩。”燕玉清摆出了足够谦虚的姿态,话里却带着不同他本人给人的温润如玉,反倒咄咄逼人,“相爷就不担心,此新政一经推行,会引来多大的民愤政变,轻辄劳民伤财,动辄动摇国之根本,届时相爷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自古以来,每一次的新政变法最先触犯到的永远是贵族,官僚等特权阶层的垄断利益。

蔺知微如何不知,不推行新政是最好的,纵观历书变法之人不知凡几,可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屈指可数。因为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自然容不下他,另一方是新政改革过于理想化,未曾因地制宜而举步维艰。

他明知提出新政变法会得罪权贵的利益,可若是不提出,大晋只怕很快随着前朝一样,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中。

蔺知微狭长的眼梢轻扫,修长的骨指轻掸袖口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殿下可知道,当有块砖头落在人群里,叫得最响的往往会是谁”

不等他开口,蔺知微又道:“至于新政推出后,无论微臣最后的结果如何,都由微臣一人承受,绝不会牵扯到无辜之人。”

是遗臭万年还是名留青史,他既做了,就自然有承担后果的底气。何况若没有九成的把握,他又怎敢提出。

回府邸的路上,楼大便将宝黛今日做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自感业寺回来后,她像是真的死了心要当好一个合格的妾室。

可仅是如此,他仍不满意,因为他想要让她爱他,而不是惧他,畏他,厌他。

沐浴出来的蔺知微取了棉帕给她,扔她帮自己擦头发,“今日送来的花,可喜欢?”

正用帕子,帮男人擦干头发的宝黛想到院里的那些花,终是难以违心的说不喜欢,何况花是无辜的。

扯着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喜欢的,只要是爷送的,妾都喜欢。”

她原先笑起来的时候眼梢上扬带着媚态,春水潋滟生暗香。可如今笑起来,里面只有一片沉沉死寂。

蔺知微伸手罩住她这张带笑的脸,带着他都未生觉的恼意,“宝黛,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笑起来很难看吗?”

可若不是这样笑,那应该怎么笑?

手中帕子被抽走后,宝黛被男人拉在铜镜前坐下,她看着镜中的姿态亲昵两人。

单论外形来看,倒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

“怎么不见你往发间簪花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簪花的。”蔺知微说着,犹如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变出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牡丹花。

艳丽雍容的牡丹花别在松垮垮的鸦青发间,连她苍白的小脸都显出了几分好血色。

手抚上那朵牡丹花的宝黛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连她都忘了,她有多久没有折下枝头鲜花别在发间,取悦自己了。

好像,很久很久了。

“冬日鲜花少,妾就不怎么喜欢簪花,若是爷喜欢,妾明日就重新簪上。”原先簪花是为了取悦自己,如今是为了取悦他。花还是之前的花,只是有什么悄然无息的改变了。

“好,我记得你戴山茶花好看。”蔺知微从身后将人搂在进怀里,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膀,“明日我让小七带你出门,一直待在院子不出去,难免会闷出病来。”

骨指收紧的宝黛很想问一句,你就不怕我跑了吗?

只话一到嘴边,她自个都觉得好笑。

明知故问的话,有什么好问的,因为除了自取其辱外,再没有其它。

等第二日宝黛醒来时,枕边早已空了,她因为不需要去请安,他又去上值了,主母尚未嫁进来,即便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天都不会有人来指责。

而这时,碧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姨娘,爷说了今日让您和七小姐她们一起参加赏梅宴,你现在得要起来了。”

宝黛原以为他昨晚上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是真的。

等她梳洗打扮好后,蔺府大门外已经停有一辆马车。

宝黛上了马车后,原本和其她人说话的李诗祝话音停下,转而看向她,“宝姨娘,我听说你自感业寺回来后就病了,现在可好些了吗?”

宝黛看着出现在马车里的李诗祝,好似并没有意外的颔首,“多些李小姐关心,妾身体已好多了。”

她话音刚落,车厢内骤然响起一道略显尖利震惊的声音,“嫂子,没想到真的是你。”

“不过李姐姐为什么喊你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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