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宝黛被安排住进八金胡同口时, 朝堂上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唇枪舌战。

首先发难的是孙太丞,“陛下,臣要状告丞相纵容其族人欺男霸女, 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紧接着跟上的是明面上站在三皇子, 燕玉清那一派的陈太傅掷地有声,“臣要状告丞相藐视人命, 心性残忍对已投降的俘虏施以百般酷刑!违背了我朝以仁善治国之本!”

正准备让李德贵喊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的永安帝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腰身,“爱卿何处此言?”

手持笏板的陈太傅声泪俱下, 声情并茂着控诉道:“柔然当时已经投降, 写下降书称从今往后会对我朝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更愿遣送公主前来和亲以结两族秦晋之好。可丞相仍心狠手辣将他们尽皆坑杀, 还命人驱兵屠杀老弱妇孺, 甚至连襁褓中的幼儿都不放过,此举简直有违人合!有违我们大晋以和为贵,以仁治国的圣人之道!”

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目光齐齐转向立于文官之首的蔺知微,明显人一看就知他是被针对了。

蔺知微对于陈太傅慷慨激昂的讨伐不为所动,只是略带疑惑的看向他, “太傅身为教习殿下学问的大儒, 难不成连最简单的,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的道理都不懂。”

陈 太傅当即否认,“本官怎会不懂。”

蔺知微不在理会陈太傅, 出列对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深深一拜,“陛下,臣以为,与其信这些在妄图侵略我国大好河山失败后的豺狼眼泪,等他们恢复后再次南下侵略对我朝边境奸掳烧杀。倒不如将他们杀怕了,杀惧了,随后派大军深入草原,在草原各处建立折冲府监控有异心的蛮夷,派我朝官员深入传播汉学,让他们去蛮夷化。”

“至于陈太傅所说的让他们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臣以为不如让陛下派去的铁骑一统草原,成就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

永安帝前面还想指责他杀性太过,又在听到他将成为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放在龙椅上的手算紧,呼吸急促得面色泛红。

自先祖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般将整个草原收复,待他百年之后,后人提到他肯定会认为他不逊色于开国之祖。

“爱卿,你做得极好。”永安帝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蔺知微后,又不赞同地看向陈太傅,带着浓重的失望,“太傅年纪大了,确实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

他身为帝王,如何看不出底下臣子的弯弯绕绕。他虽要打压以蔺知微为首的世家,却不会蠢得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

陈太傅瞬间如丧考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弯塌了腰,“臣谢陛下恩典。”

就连三皇子都没有想到,他此次非但没能给他拉下去,反倒是自己阵营损失了一方大员。他想要开口为陈太傅求情,只话卡在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清楚,他一旦开了口,就真的坐实了结党营私。

此前被遗忘了的孙太丞再次发声,“陛下,臣要状告相爷纵容其家属欺男霸女,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父皇,孤相信相爷不会是那种人,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谁都没有想到太子燕祯会在这时站出来,竟惹得高座上的永安帝多看了眼自己这个,仅占了个嫡长的儿子。

“误会,臣若非没有足够的证据,又怎敢随意污蔑他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孙太丞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蔺知微打断。

“孙大人说的,本相也正想要和陛下禀告。”蔺知微直接抽出准备好的折子献上,“臣近日发现有人假冒蔺家族人之名在外招摇撞骗,欺男霸女,臣经查实那人并非是蔺家族人,只是族内一个侄子纳的姨娘胞弟在外假借蔺家生事。此事虽不是我蔺家人所为,却也脱不了关系,若非是臣治家不严,又怎会出现这些事,还请陛下责罚。”

他的话直接将孙太丞要说的罪名全给堵死了,在永安帝询问时,他更是只能打碎牙齿混血吞着,应是。

毕竟在他拿出证据的那一刻,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孙太丞原本是想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自己倒成了个小丑。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场讨伐,已在无形中彻底消散。

散朝后,大理寺监和蔺知微并排走在一起,见左右无人后,才压低声线问,“相爷觉得,孙大人是谁的人?”

蔺知微不答反问,“你认为会是谁?”

大理寺监摇头,“下官怎知,要是知道又怎会来问相爷。”

蔺知微狭长的眼梢随意扫过他一眼,随后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你在问本相的时候,不代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竟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

如今几位殿下的内斗已经由暗地转为明面,如今的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自己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倒真符合皇室的一贯作风。

冷血的贪婪蚂蟥。

与其扶持这些两面三刀,注定会卸磨杀驴的人上位,为何不扶持一个注定为他所用,支持他新政的人。

蔺知微前往中书省的路上,遇到了正等在远处的燕祯,若是以往他会过去行礼,只是今日的他显然是有事要忙。

以至于并没有再去中书省,而是出了宫,坐上马车前往八金胡同。

只是马车快靠近八金胡同时,又让马车掉转了车头回府。

刚回到府上,一个眉眼和他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恭敬又带着崇拜的喊了声,“二哥,你回来了。”

蔺知微对六弟蔺知书微微颔首。

蔺知书想到要开口的事,一时之间竟难以启齿得面红耳赤,“二哥,我明年…………”

脚步微顿蔺知微转过身,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已经派人送了拜帖给景老,你是否能让他收你为徒,得要看你本事。”

蔺知书眼睛瞬间亮起,深深做了一揖,“多谢二哥!我一定跟着周老好好学,绝对不会辜负了你的期待和栽培!”

等目送着少年离开后,蔺知微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珠院外。

正在打扫院落的碧妆见到出现的男人,恭敬道:“相爷。”

自宝黛遇害后,藏珠院并没有封起来,就连伺候的奴仆都和往常一样做着自个的活计。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开门进去,屋内摆设和她离开前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她只是单纯去了园中赏花,晚些时候便会回来。

来到梳妆台前,好像能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簪子笑着问他戴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爷,你觉得这两支簪子,哪一支更合适妾今日的妆容。”

“我倒是觉得粉色比蓝色更衬你。”他说着,就要伸手取过那支海棠簪为她别上,可手刚一伸出。

眼前一幕已像镜花水月般散去,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衬得尤为可笑。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蔺知微胸腔剧烈起伏后,才压下那股从心底蔓延的,说不起道不明的复杂。

心里更有道声音在催促着,去见她,马上去见她。

“备车,本相要出府。”

八金胡同中,得知老爷要来的醒词高兴得要为夫人梳妆打扮,“夫人,老爷回来了。”

“老爷定是收到夫人受伤的信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要婢子说,全天底下到哪儿能找到比老爷还要好的郎君。”

坐在梳妆台前的宝黛任由她为自己打扮,可是在她让自己换上粉色绣花罗裙的时候,下意识感到厌恶,“换一件。”

以前的她并不讨厌粉色,如今是见到粉色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厌恶。

醒词以为是夫人不喜欢粉色,正想要取其它衣服,但衣柜里清一色都是浅粉,淡粉,胭脂粉海棠粉,除此之外,竟找不出其它颜色。

“夫人,老爷回来了,人已经过了垂花门,马上就到了。”

宝黛听到他回来了,心跳声不可自拔的随之加速,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走,“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等她赤足走出屋外,正好同进来的蔺知微四目相对。

仅是一眼,仿佛有刺骨的冰雪兜头泼下,冷得宝黛的灵魂都在发颤。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她的夫君,可她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抗拒,并在告诉她。

他不是自己夫君,她的夫君不是她。

“夫人见到我,不高兴吗。”蔺知微清楚看见她在见到自己后,变得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的脸,整个人变得莫名烦躁起来。

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最起码对他不该是这样的。

宝黛看着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一颗心像跳到嗓子眼上,并在下一秒就要跳出。

就在他朝自己靠近时,眼神发狠得对着他狠狠一推,猩红的血丝缠满眼眶带着狰狞的恨意,“你不是我夫君,我夫君不是你!”

被她推搡着的蔺知微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一把握住她手腕,带着恼怒的无奈,“稚娘,我不是你夫君,谁才是你夫君。”

这句话让宝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说他是自己夫君,如果夫君不是他,那谁才是她的夫君。

蔺知微轻叹一声,抬手抚上她的脸,“稚娘,我就是你的夫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我,忘记我们过往,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情,深情到只是被他看着就像是溺进了一池缱绻春水中。

咬得朱唇印下一排牙印的宝黛愣怔了片刻,随后厌恶的推开他,“你不是我夫君,你休想骗我。”

要是他们感情真的很好,为什么他一靠近自己,她就会连灵魂都感到惧怕,厌恶。

相爱的两个人不可能会这样,更不应该是这样。

年纪小的唤春不满她的态度,当即为主子打抱不平,“夫人,你怎能对老爷说出这些诛心之言,老爷可是为了你日夜兼程的赶回来。”

“我沈…………”宝黛想要说出沈稚鱼三字,可她的潜意识里告诉她,她不叫这个名字,但她叫什么,她又不知道。

只是厌恶的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我还没有蠢到连自己夫君都不认识的地步,你也休想骗我。”

眼底全是纵容的蔺知微无奈的轻叹道:“我知道我在你受伤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后,才让你对我生气不满。可是稚娘,就算你对我再生气,也不要对我说出这些话来。”

宝黛对上他伤心脆弱得似佛堂高悬易碎琉璃盏的一双眼,却没有任何心软,唯有从骨子里散发的厌恶驱使着自己推开他,“滚,你给我滚!”

“我夫君根本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夫君!”在他又要再次拉过自己时,宝黛像是受到了惊往屋里跑去。

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厌他,恨他到如斯地步的蔺知微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问起,“沈青现在何处?”

他发现他并不讨厌她的心软,只是讨厌她心软的对象不是他。

就比如她既忘了前尘往事,为何不将他对他的恨,怨,一并给忘了。

楼大回道:“沈大夫现在应该在医馆,属下马上将人带回来。”

沈青收到消息后,便和其他等着他看诊的病人说了句抱歉后,就背着药箱匆匆赶回来。

生怕回来得晚上一步,那人就会生气得把他的医馆给拆了。

回来后的沈青听完前因后果后,斟酌再三后才开口,“相爷,夫人她现在一见到你就发疯,可能得委屈你在她没有生产前尽量少让她见到你,以免引起胎儿不稳。”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很想拒绝,可想到现在的她每一次见到自己,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咬下来一块的疯劲,和她现在有孕最忌受到刺激,终是不甘的缓缓闭上了眼,掩在袖袍下的骨指攥得发白“本相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她。”

“相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夫人。”

等亲自送男人上马车后,沈青才转身回府,并询问伺候的奴仆,“夫人睡下了吗?”

“回沈大夫,夫人并没有睡下。”

闻言,沈青这才挎着药箱推门入内,进去之前,不忘先敲了下门,“夫人,我奉老爷之令来给你看病。”

“夫人,我进来了。”沈青话音刚落,一具像棉花般柔软无骨的女人突然扑进了她怀里,本该清冷的嗓音带着勾人的痒意,“夫君,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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