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临近傍晚, 八金胡同外突然停有一辆马车。

马车的人下来,上前叩响门扉。

院里的人听到动静过来开门。

唤春见到来人,又见到停在外面的马车, 小心翼翼的问, “可是老爷来了?”

“老爷临时有事,让我来接夫人。”

昨晚上发生了那么不愉快的事, 宝黛并不想见他, 担心见到他就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杀意。

楼二虽是笑着,可那态度格外强硬,“夫人不想去, 难道是要让老爷亲自来请吗?”

这句话一出, 宝黛就知道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也发现了自己和他的相处模式不像夫妻,更像是主仆,这个猜测一浮现, 就像针扎般令她头痛欲裂, 迫切的想要寻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宝黛不知道马车要带她驶向哪里,只知道路的尽头是他后,便没有任何喜悦和期待, 有的只是沉默的厌恶。

很快, 马车驶出了城,最后在一处一望无边无际的宽阔草地上停下。

在她从马车上下来后,马车已和驾车的人已然离开。

一时之间, 茫茫天地间就独剩下她一人, 孤寂和萧瑟尚未从心底蔓延。

原本只有少许清辉散落的草丛里,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的萤火虫。

星辰流萤,熠耀宵行。

在绿野仙踪的尽头,是提着盏六角宫灯缓缓向她走来的蔺知微。

月光下, 他隽秀的眉眼本该是清冷至今的,偏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令冰雪消融的暖意。

“喜欢吗?”他问。

对于美好的事物,宝黛总是很难说出违心的话。

“我在这里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昨晚上我太生气了才会被愤怒冲刷了头,稚娘,原谅我好不好。”蔺知微牵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原认为她不过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罢了,等过段时间因她引起的冲动很快散去,他就会对她彻底失了兴趣。

直到今日才发现,他对她已经不是一时引起的冲动,就连对她的兴趣非但不减反倒日益增加。

今日席间保帝侯送来的美人即便和她模样相似,甚至比她更年轻,更温顺,可都不是她。

他并不想要宛宛类卿,也不想要其她女人,想要的也只有一个她。

甚至是一个并不对他产生怨恨,憎恶的她。

宝黛抬眸看着被男人握在掌心亲吻的手,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另一个人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一枚由酢浆草编成的戒指。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宝黛的喉咙像是被人给塞了团湿棉花,声音闷闷的,“那个女人……”

“那天你见到的,其实是我表妹,她亲我只是对我表达感谢,事后我斥责了她。”蔺知微伸出手,几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出,又变出一朵山茶花,垂眸为她别上发间。

伸手捏了下她的脸,不知想到什么,胸腔震动发出愉悦的笑,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弯腰和她四目相对,鼻尖相贴,“稚娘,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昨晚上质问我的语气,说明你心里有我才会对我生气。”

“我后面生气,是因为你轻易的就和我说出和离。生气你轻易的放弃我们多年感情,更生气你不信我。”

萤火虫在身边飞舞的宝黛抿着唇,并未说原谅与否,而是对上他的眼睛,想要知道他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可他的眼睛里,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前面真是她误会了?

拢住她脸颊的蔺知微喉结滚动后带着沙哑,“夫人,我可以亲你吗?”

宝黛第一次见他如此有礼貌的君子行为,侧过脸避开,“我不想。”

只是避开时,她的脸颊不小心擦过他的唇。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是个意外。

收回手的蔺知微拉过她的手放在他心口位置苦笑道:“你不想,以后我都不会强迫你。我只希望,往后你不要轻易的和我说出和离二字,我是人,我也会难过伤心的,好吗,夫人。”

强迫,那天晚上当真只是强迫吗?

今夜流萤飞舞,满天星辰若银河。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宛如梦境。

昨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对第二日醒来的宝黛来说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醒来后,看见屋里多出了许多花,甚至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花,就连帷幕都替换成了由四季海棠串成的花帘。

花虽多,却不会给人一种杂乱之感,更像是它们本就应该在那个位置,香味也是清淡居多,不会挤在一起浓香得发臭。

正想要问花是从哪来的,紧闭的房门正好被推开。

“醒了。”进来的蔺知微少见的穿了件月白色长袍,衬得人如谪仙清冷出尘,高不可攀。

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问,“你想出去吗。”

接过水喝了几口的宝黛沉默了会儿,说,“我想学骑马。”

昨晚上的他虽很像她年少时想嫁的夫君,但她仍是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只知道一经出现,就如野草般在内心肆意狂长。

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哪怕是死。

如此浓烈的厌恶裹挟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忽略。

蔺知微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放在一旁后,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等过段时间,我在教你,要沐浴还是想解手?”

身体突然腾空被抱起的宝黛下意识搂过他的肩,小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要下来,“你放我下来。”

他这个人,怎么能那么不要脸。

“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蔺知微将她抱到湢室里放下,又取了支簪子把她散落的头发束好,“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双脚得以沾地的宝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今天不忙吗?”

“对你,我总是有时间的。”蔺知微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桃粉色罗裙放在木架上,“在屋里闷了那么久,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对宝黛的诱惑是说不出的大。

好像只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无论去哪里她都是愿意的。

———

不死心的李宸天今日提着一盒糕点前来敲门,等门开了就说出自己打好的腹稿,“这些糕点是我小妹亲手做的,是想要让我答谢昨天帮了她的姐姐。”

醒词看了他一眼,直接拒绝,“我家夫人和老爷出去了,至于糕点,公子还是留给自己带回去吧。”

李宸天听到他们二人出去了,像是有人拿着唢呐在他耳边吹着殇乐,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

楼大觉得最近的大人怪怪的,像是真同姨娘玩起了琴瑟和鸣的夫妻恩爱。

可现在已经六月份了,距离夫人进门不足三个月。

他向来不是个有话能藏得住的人,自然是问了出口。

正在看书的蔺知微听到后,忍不住发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等拎不清的人吗。”

“那大人?”

“你不认为这样的她,很好吗。”好到他想要一直这样下去,把他当成她的丈夫。

李诗祝发现弟弟最近很是奇怪,在他又一次晚归后,将人拦住的询问道:“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我这个身为姐姐的,理应得要关心下自家弟弟。”

“你可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若不是,他现在尚无官身,又不准备考科举,她实在想不出他还会在忙些什么。

“姐,你瞎说什么,我最近是在忙着正事。”李宸天不想讨论自己的事,转而问起,“姐,你和姐夫最近感情还好吗?”

李诗祝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遂点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李宸天最后只是摇头,“没有,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先去忙了。”

李诗祝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对着丫鬟说,“你派人去跟上他,看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她希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随着六月份一到,日渐暑热的屋内已经置了冰块驱暑。

宝黛为他穿戴好衣服时,蔺知微长臂一拉将人拥进怀里,微凉的吻落在她脖间,像是一只大型的猫在对着她撒娇。

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宝黛犹豫了下,伸手回抱住他,“我今日能出门吗?”

蔺知微低下头亲了她脸颊一口,“夫人想出去,让她们安排就好,不过身边记得多跟几个丫鬟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即便她现在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却抹不掉她曾有两次想要逃离自己身边。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我知道的,你今晚上早点回来,我想和你一起用饭。”

目送着蔺知微出门后,宝黛马上让醒词准备马车出门。

最近夫人总喜爱出门,醒词便没有多想的准备马车。

只是刚要出门,就遇到了刻意路过的李宸天。

李宸天一眼就看见了女人逐渐丰满的腰身,一看就知是怀孕了。

怎么办,难道真要让姐姐进门前姐夫就拥有个庶长子或者庶长女吗。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跟着后面,在见到她戴着帷帽进入一间首饰铺后,人才跟着进去。

“宝姨娘。”

听到声音的宝黛转过身,柳叶眉拧起,否认着他嘴里的姨娘,“我不姓宝,我想沈,公子应该是认错人了。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姨娘,而是我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宸天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妾就是妾,难道你以为你从妾变成外室就真成了我姐夫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成。不过我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有手段。”

宝黛听到自己是外室时,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脚步往后退,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想做什么。”

“你要是有点脸,就应该离开这里。”李宸天取出自己腰间的钱袋扔到桌面,下巴一扬带着倨傲,“你识趣点就该知道早点滚,否则我有的的是手段让你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就算你想告诉我姐夫也没关系,我姐夫难道还会为了你一个姨娘和我姐这个正妻撕破脸,还是你以为你能凭借肚子里头的那块肉就像母凭子贵。”

“我怎么肯定,你说的话就是真的,不是说来哄骗我的。”腮帮子咬紧的宝黛对他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因为她再如何,都不会自甘堕落到当妾。

只因妾在她眼里等同玩物,能被主角随意打杀发卖的奴才。

李宸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因为她太冷静了,而非是被自己拆穿后的恼羞成怒,觉得她就是在拖延时间,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嗤笑,“本少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骗你一个妾室,你有什么值得本少爷骗你的。”

“你说你不会骗我,但你要说服我,也得给出令我信服的证据才行。”宝黛趁他不备,抄起一旁的花瓶猛地朝他后脑勺砸去。

李宸天听她说要证据,觉得她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风向他袭来。

抬头间,正好对上她拿着花瓶朝自己砸来。

本应该砸他后脑勺的花瓶因为他突然抬起头,导致宝黛手错砸向了他额头,在他愤怒得双目圆睁着要来掐自己脖子时,脖子心一横,再次举起手中的花瓶朝他砸去。

这一次的李宸天再没有反抗的力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要进来时,心跳加速得要从嗓子眼蹦出的宝黛连忙开口,“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我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后,宝黛迅速把他外衫扒下来套在身上,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将他摆弄好后,才从他前面进来的后门出去。

最近的她一直在城中各处逛街,不是单纯在游逛,而是熟悉这个据说她生活了很久,又格外陌生的金陵城。

她不信她们嘴里的话,她只信自己从灵魂传递出的第六感,逃离他,逃得越远越好。

原以为她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没想到会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了。

守在外间的唤春迟迟没有见夫人换好衣服出来,不免担心的掀开帘子入内。

就见到夫人正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正想要退出去,就发现夫人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臃肿许多。

眉心一跳,不安得一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指尖发颤着上前,“夫人,要是困了的话回家睡比较好。”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她时,原本本趴在椅子上睡着的人突然摔倒在地,露出一张令人陌生的,独属于男人的脸。

刹那间唤春双腿软瘫在地,双脚并爬着往外走,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快进来,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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