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哪怕门外人没有出声, 心脏骤停,导致手冷脚软的宝黛都知道是谁来了。

等大门打开后,快要落入山峦的落日余晖落在他身后, 犹如给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梦幻得犹如泛黄卷中人。

“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刚下完工回来的蔺知微整个人灰扑扑的, 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午时见到的粗布麻衣此时更破更旧了, 离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汗臭味,唯有那张脸是洗干净了过来的。

阿瞒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院里走了出来, 抿着唇喊了声“爹爹。”

“既然你来了就把他带走吧。”宝黛很想说, 就算他再不喜欢她生的孩子,最起码也给他饭吃,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是她真那么说了, 落在他眼里只怕会变本加厉用阿瞒来威胁她。

阿瞒是可怜, 可他的可怜不足以赔上她的后半生。

她虽是阿瞒的母亲,可她首先是她自己。

“黛娘,我能单独和你说会儿话吗。”此时褪去了对他人生杀予夺权势的男人站在台阶下, 满是落魄的可怜可悲。

若是不知情的人, 恐怕还真会被他那副即便落魄依旧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好相貌给欺骗了。

以至于宝黛偶尔会怨恨上天为什么会给他这种人,生了那么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还给了他位高权重的地位, 以及那被所有人称赞的当世君子典范的好名声。

也就将她的反抗,她的不愿衬得像无病呻吟,像欲拒还迎。

好像他看上她,她就要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毕竟能被他收为姨娘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

所以她拒绝就是矫情,是做作。要是妄图想逃离他,更是罪加一等的被宣判了死刑。

宝黛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讥讽,浓得几经溢出的厌恶,“我不认为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希望你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你恨我是在正常不过。”蔺知微喉咙嘶哑的,取出护了一路的糕点递过去,“这是我在路上买的,可能没有你之前吃的好吃,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宝黛厌恶的甩开他递过来的糕点,对他的恨意里掺杂的恐惧快要从骨子里溢出,“你不用对我假惺惺的好,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我现在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的她没有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他脖颈,就已经是她在竭力的克制了,他到底是有多大脸敢来对自己说补偿。

远处的阿瞒看着爹爹,又看着宝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爹爹,你和沈姐姐在说什么啊。”

宝黛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既然他认为自己娘亲死了,就当她永远死了。

她正要开口,男人似察觉到了她想说什么,安抚道,“阿瞒,你先到旁边去玩,我和你娘……沈姐姐有话要说。”

蔺知微和宝黛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然后在远处有光的角落才停下。

虽是说话,可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快有半条街远了。

“黛娘,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蔺知微眼尾耷拉,带着惹人怜惜的破碎感,苦涩的自嘲一笑,“我落到现在的境地纯属活该,但阿瞒他没有做错什么,何况这些年来他一直不信你不要他了。”

指甲抠进掌心的宝黛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脸上的肌肉因内心的过度愤怒而微微抽搐,说出的话又尖又刺,“你说他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要不是你强迫我生下他,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

“蔺知微,要说天底下最无耻,最不无辜的人是你。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生下他。”这些话在以前,宝黛是决计不敢和他说的。

毕竟那时的他碾死她,碾死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许是老天长眼,终于让他从那权力高层摔了下来,让他在没有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将惧,厌,恨压下的宝黛抬起那双写着冷漠的眸子和他目光对上,红唇轻扯,“我不希望让阿瞒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毕竟他也不想知道他的母亲当初是怎么被迫生下的他,他又是有多么的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尖往蔺知微心口戳去,刺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直到她转身离开了,他都没有出声挽留她。

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在她回来后,正要小跑着过去,又在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后,很是委屈地垂下头。

抬脚从他身边迈过的宝黛对他的可怜无动于衷,“你父亲来接你了,你正好跟他回去。”

不愿意离开的阿瞒依依不舍地想要拉住她袖子,可手伸出去后,碰到的只有一团空气,“沈姐姐,我,还能过来找你玩吗。”

“我没空。”宝黛在他出去,直接无情的把门给关上。

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主意,就不要左右摇摆。

等大门关上后,林熹月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带着疑惑道:“沈姐姐,你和那人认识吗?”

“他是阿瞒的父亲。”并不想说他们过往的宝黛停顿了下,又加了句,“他不是个好人,你们最好离他远点。”

闻言,林熹月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要知道沈姐姐一向与人和善,轻易不会红了脸,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沈姐姐如此直白的讨厌一个人。

还是一个,光看脸和周身气度都会令人完全忽视掉,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有多破多旧的男人。

甚至说他是哪位皇亲国戚,她都是信的。

宝黛看着她们二人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得委婉出声道:“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林熹月见兄长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只能自己来,“别啊,沈姐姐你今天不是让我和哥哥给你找护院吗,我们思来想去许久,发现镇上都没有合适的护院,虽然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可是我和兄长两人就很合适了。”

这下倒是轮到宝黛震惊了,也都快要忘了让他们帮护院一事。

林熹月担心兄长会被退货,就像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竭力推销着自家菜地里种的菜,“沈姐姐,你别看我兄长长得瘦,可衣服底下都是肌肉,一拳能打死三分之一的野猪,才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林昭愿耳根通红地卷起袖子,展现出自己的肱二头肌,然后又很快放下,“在下不才,但护院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宝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摇头婉拒了他们二人的好意,“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现在真的不需要护院。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得要去医馆看诊。”

林熹月不赞同的直跺脚,“可是沈姐姐,你今天说要找护院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和兄长知道了,哪儿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自从知道门外是他后,宝黛有种靴子落地后的尘埃落定,“昨天只是有只野狗在外面乱叫,并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我自己小题大做让你们担心了。”

宝黛担心路上黑,又从屋内拿了盏灯笼给他们,“回去的路上走慢点,注意安全。”

原本还想留下的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只能提着灯笼告辞,但他们心里都觉得有哪儿奇怪,只是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林熹月问起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沈姐姐和刚才门外的男人之间有点古怪,像是,他们两个认识啊?”

“等明日,我去找罗师爷问下。”林昭愿并不否认他的猜测,因为这是来自于男人之间的第六感。

罗师爷看着一大早就提着礼来拜访自己的林昭意,问的还是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什么人,先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然后再给他,最后咂吧砸吧下嘴,“咱们镇上最近倒是来了几个人,不过是在官场上犯了事被流放过来干劳役的,严格来说算不上咱们镇上人。”

林昭愿听到是被流放的,很是诧异。

要知道自古以来,犯了流放之罪的官员多是流放到岭南,宁古塔这等环境恶劣的地方。

抿了一口绿茶的罗师爷捻了把胡子,摇头晃脑,伸手往上指了指,“原本他们应该是流放到岭南的,但因为那人在朝堂上还有些人脉,就被流放到咱们这块地了。”

罗师爷以为他来打听那些人,是见他们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免提点两句,“我知道小林你心善,不过还是少接触那些人为好,免得到时候不知怎的就给自己惹上了一身腥。”

等林昭愿从罗师爷那边离开回到永安堂,林熹月立马迎了上去,着急的问道:“你可回来了,有从师爷嘴里打听到什么吗。”

林昭愿将罗师爷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后,临了加上一句,“我觉得沈姑娘可能和那人认识,那人原本是在金陵做官的,我们又是在金陵城附近遇到的沈姑娘,即便他们两人不认识,想来也是见过面的。”

他们只知道宝黛姓沈,单名一个黛字,剩下的就是她曾经嫁过人,还生了个孩子,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林熹月眼珠子转了一下,有些纠结的问,“哥哥,你会介意沈姐姐的过往吗。”

林昭愿哑然失笑的摇头,“我心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会介意。”

林熹月得到他这句话就像是得到了保证,拍了下胸口,“好,那你放心就好了。”

林家兄妹二人的资料,很快送到了蔺知微的案桌上。

原来他们二人曾在五年前来过金陵,也是在那时意外救下了宝黛,既是她的救命恩人,理应也是他蔺知微的救命恩人。

只是他们最好,不要妄想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瞒从书房外路过,得知父亲正在处理一些金陵传来的消息,里面说不定还夹着母亲,祖母的来信,就没有进去打扰。

随后换上小厮准备的衣服准备出门,他的皮肤娇嫩,以至于在穿上这些粗糙的麻衣时总会不适的泛起红疹子,看着不吓人,但总痒得人难受。

其实他完全可以外面穿粗布麻衣,里面穿自己习惯了的丝绸,可这样难免会被看出来。

忍着不适的阿瞒换好衣服出门时,正好遇到楼叔。

楼大问道:“少爷是要出去吗?”

阿瞒点头,“要是我父亲问起,劳烦楼叔说我去找娘亲了。”

他走后,蔺知微正好推门出来,因在府邸不外出,他穿的是件竹色宽袖云纹道袍,并未用冠束发,仅是用了墨玉竹簪挽发。

五年的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将那清冷疏离的气质欲羽化成仙。

目送着小少爷的背影消失于月洞门后,楼大不禁感叹了一句,“大人,小少爷和你小时候还真像。”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对这句话不置与否,唯独好奇,他会怎么做。

当离开府邸的阿 瞒来到娘亲居住的大门外,却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来开门,反倒是隔壁住着的桂花嫂听见声音,推开门见是个脸生的漂亮娃子,“你是找沈娘子的吧,沈娘子今天有事出去了,恐怕很晚才会回来。”

“多谢婶子告诉我。”听到娘亲出去了的阿瞒不禁露出失望之色,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蹲在台阶下,想着娘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抬头间,正好看见昨天欺负他的一群小孩。

本是欺负他的那群小孩见到他,就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怕得乱窜。

昨天他们见他脸生又生得漂亮,就想要主动和他交朋友,谁知道他突然像疯狗冲上来咬他们,他们生气了才不得不动手,结果就正好被大人看见了,后面回家还被家长给训斥了一顿。

阿瞒打开口袋拿出一把松子糖,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向他们走过去,“我用这些糖来向你们道歉好不好。”

为首的孩子王狗娃看着那糖,鼻翼抽搦的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忍不住咽了好口唾沫,“你确定这些糖,真的给我吗?”

阿瞒笑得甜甜的露出一对小酒窝,“当然。”然后歪了歪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所以我想和你们道歉。”

狗娃虽不信他嘴里的话,可那糖实在是太诱人了,让他忍不住往前走去,伸手就要去抓糖,“行,既然你都道歉了,那我也不是不能大量的原谅你。”

其他小孩见到那糖,也都馋得不行。毕竟一把松子糖很贵,他们爹娘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买一点点给他们尝点甜味。

狗娃的手快要抓住那糖,阿瞒拿着糖的手收回,另一只手握成拳朝他鼻子砸去。

没有任何防备,迎面被打了一拳的狗娃顿时鼻血泗流,一颗本就要换掉的门牙直接被飞了出去,其他小孩见老大被打了,也一窝蜂的冲过来。

他们看着比阿瞒要大,也要高很多,可是所有人都打不过他,很快地上就倒了一地疼得鬼哭狼嚎的小孩。

阿瞒一脚踩上狗娃的脸,对着趴在地上的其他小孩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大了,你们都要听我的知道不,有谁不听话,我就揍得他听话为止。”

父亲说得对,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的时候,自有拳脚功夫教他们做人。

“你休想!”暗恨他阴险狡诈的狗娃简直气得要疯了,他就没有见过那么厚颜无耻的小孩!

阿瞒踩上他脸的脚碾了碾,然后松开手,任由掌心的松子糖砸落狗娃脸上,“只要你们认我当老大,我可以管你们松子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除了松子糖还有芝麻糖花生糖桂花糕绿豆糕。”

前面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小孩听到那么多好吃的,都顾不上脸上的巴掌印了,流着口水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认我当老大。”阿瞒深知打了狗就要给颗甜枣,解下腰间的另一个糖果袋子扔给他,“诺,这是你老大给你的。”

见他真的给了他们糖吃,前面刚被打了一顿的小孩们瞬间动摇了,开始认他做老大。

被踩在脚底下的狗娃听着那一声声老大,气得发出悲壮凄厉的咆哮,“你们在做什么!这满肚子坏心的小子就给了你们几颗糖,你们就要叛变了吗!”

得了糖果的其他小孩无视狗娃悲壮的咆哮,反倒是规规矩矩的对着阿瞒喊了老大,然后每人得了好几颗松子糖。

阿瞒这才满意地松开脚底下的狗娃,笑得纯真无害,“你的小弟现在都是我的小弟了,你要是不想叫我老大,以后我和小弟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疯子!此时的狗娃觉得他就是个疯子,简直比那些大人还要可怕!

将他恐惧尽收眼底的阿瞒心情极好的弯下腰,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点狗娃脸上的鼻血,本来想抹在自个身上或者脸上的,但………

他觉得实在是太恶心了,太脏了。

因着林熹月心里头藏了事,在中午趁着医馆里不忙后,就决定来找沈姐姐。

没想到沈姐姐不在家,反倒是捡到了灰扑扑得像是在泥地里打滚过的阿瞒。

看来阿瞒还真的是很黏沈姐姐,并且很讨小孩子喜欢。

林熹月得知他没有吃饭后,就打算带他一起去吃饭,谁知道他居然会拒绝,拒绝的理由还是要等沈姐姐回来,难免好笑的打趣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沈姐姐。”

原本以为他会回答沈姐姐好看,谁知道阿瞒歪了歪头,笑得满脸纯真,偏生嘴里的话跟淬了毒的刀子一般,“自然是因为她是我娘亲,不过林姐姐你可不能告诉我娘亲,说我知道她就是我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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