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一次宝黛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久, 最后仍是选择了摇头。

在她的认知里,眼前的男人对她来说,更远胜于豺狼虎豹地痞流氓之流, 。

没想到仍会被拒绝的蔺知微口腔中的涩意已从舌根渐渐蔓延而上, 狭长的眼尾下垂中带着自嘲,“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

随后, 他又问,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

“我认为我还没有和你好到相互聊天的地步,如果有可能, 我只希望你我这辈子都不再见。”他迟来的道歉, 愧疚对宝黛来说,就和鳄鱼的眼泪一样虚假到惹人发笑。

她虽说着不让自己送,蔺知微又怎会真的让她独自回去, 只是不近不远的跟着她。

入了夜的城东一片寂静, 就连风刮过枯叶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手上握着匕首的宝黛已经做好了,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的准备,可她一路走出城东回到杏花巷时都平安无事, 不免为之松了一口气。

直到目送着她推门进了院里, 蔺知微又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离开。

要不是答应了那个可笑的赌约,他怎会轻易目送着她离开,而不是伸出锋利的爪牙将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 留下他的痕迹。

敛下眸底晦暗涌动的蔺知微转过身后, 没想到会遇到另一个貌似来了很久,还对他抱有浓重敌意的男人。

看着,真是讨厌得想把他那双令人不喜的眼珠子给挖掉。

“你说你姓蔺,可是这一次流放到简州的人里并没有姓蔺的。你究竟是谁, 你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傍晚从永安堂离开后,林昭愿就去找人了解了下被流放到这里的都有什么人,其中重点关注的是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未曾想流放的队伍里是有不少孩子和男人,但他们皆姓李而非蔺,更没有他说的,长得好看气质又好,还是独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走出暗处,沐浴在清冷月色下的蔺知微认为他的质问好笑到了幼稚,毫不在意的眼皮微掀,“然后呢?你想告诉她我并不是流放的人,还是想告诉她我在居心苟测的装可怜,博得她同情?”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的林昭愿泛起鄙夷,“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就算你告诉了她又能如何,难道你能改变得了我和她是夫妻,还是改变得了我和她之间有个孩子。”像在看跳梁小丑的蔺知微尤嫌杀人不够诛心,强势的身高差距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宛如巍峨高山倾倒而来,“景劝某些人,莫要惦记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否则这手一旦伸得过长,很容易被砍掉的。”

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林昭愿对他的威胁不置与否,有的只是无名火升起,“你说你们是夫妻,还说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可我见沈姑娘根本不喜欢你,甚至称得上对你厌恶。说不定,连你嘴里的夫妻都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罢了。”

话音微顿的林昭愿直面他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咬牙恨声,“要我说,指不定连阿瞒那个孩子,都不是她自愿生下来,否则天底下为何会有连自己孩子都不认的母亲。”

要真是这样,沈姑娘为何不认他们父子二人,五年前孤零零躺在悬崖下等死,甚至是对自己过往闭口不提,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要是其他男人听到这些话,只怕不会气死也会气得吐血,蔺知微听到后只余好笑的轻掸袖口,“你就算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我和她是夫妻,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的事实。”

有时候再多的巧舌如簧,舌灿莲花,都比不过一句应万物。

因为真正破防的,往往只有不断找出道理试图佐证的人,并非是他这个既得利者。

蔺知微回来时,阿瞒正坐在床上吃着暗卫送来的汤药,那么苦的药眼都不眨就咽了下去,稳重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

见他回来后,放下药碗,乖乖巧巧的喊了一声,“父亲,你回来了。”

蔺知微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一条腿上,不知是贬的褒来了一句,“你对自己可真下得了手,就不怕这条腿往后真的废了。”

“父亲放心,儿子下手很有分寸,定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阿瞒略带得意地抬起头,毫不惧他的说出诛心之言,“反倒是父亲前面说阿瞒没用,阿瞒觉得父亲才没用。”

“因为阿瞒能看出娘亲根本就不讨厌阿瞒,讨厌的只有父亲。”娘亲讨厌父亲,连带着都讨厌身上有父亲血脉的自己,这难免令阿瞒感到烦躁。

“你以为这些话就能激怒我吗,还是你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蠢货了。”蔺知微看着这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儿子,并没有因为他身上留有自己血脉就对他与别人不同。

唯有扫过他那双肖像其母的眼睛时,眸底冷色才稍缓几分,“蔺玳,你要知道我的耐性有限,我没有时间看你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了。”

指甲扣着身下草席的阿瞒板着脸,仰起头来和父亲冰冷的眸子直视,“不是还有十二天吗,难道父亲是担心自己会输吗。还是父亲怕,我在娘亲心里的位置远比你重要。”

“我担心你会失望。”因为没有人比蔺知微清楚,她到底是个有多心狠的小娘子。

要是真能用温柔小意软化,他何必一节节打碎她的傲骨,碾踩她的清高,逼她一点点认清现实妥协。

蔺知微瞥到他哭得红肿的一双眼,无奈的叹了声,“很晚了,我让暗卫带你回去。”

阿瞒当即撅着嘴拒绝,“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睡,娘亲今天刚过来,说不定明天还会担心我的腿伤来看我。要是来了发现我不在,岂不是要穿帮了。”

他不愿意回去,蔺知微并未强求,“我让他们拿床褥来。”

很快就有下人进来布置床铺,摆好晚膳,阿瞒的腿伤了就只能坐在床上吃。

不大的茅草屋内亮着明亮的烛火,里面住着两个和整个东城区格格不入的父子二人。

先前张三和小弟不小心调戏了那阎王爷的女人,就一直提心吊胆得不行,生怕那阎王爷会突然出现将他们给活剐了扔去喂狗,最后决定等天黑后就出城躲一段时间。

他们也想过反抗,但之前那些胆敢反抗的人,哪一个不是直接被他杀了喂狗。

三人打定主意后,正准备趁着夜色向往城门口跑去,还没跑出去就被人拦住。

对方说出来的话,更不亚于索命的阴气森森小鬼。

皮笑肉不笑的时墨伸手做了一个请,“三位,我家主人要见你们。”

张三一听是那阎王爷要见他们,想到之前那些人的惨状,双腿发软,□□下一片暖意涌来,布满黄垢的牙齿上下齐打颤,“不知道那位大人见小的几个,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你们过来就知道了,要是不过来,难道是想要让我家主人亲自来请吗?”时墨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尿骚味,实在不理解大人为何要见这些人。

“我,我们能走。”

“大人,人带来了。”时墨将人带到一处空地后,并未走远的抱剑守在一旁。

“大人,小人今天真的不是故意调戏您的女人,要是小人知道那是您的女人,就算给小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痛哭流涕的张三几人跪在地上就差把脑门磕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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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磕得满头血了,蔺知微才态度称得上温和的开口,“放心,我不会杀你们,反倒会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三没有就此放松警惕,抬起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极尽谄媚的磕磕绊绊道:“大人您说,只要是您的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们几个也都在所不辞。”

“倒不用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们做点自己擅长的事。”蔺知微扔给他们一袋银子,声带蛊惑诱人丧失理智,“只要做得好,给你们的不止这点。”

直到那阎王爷离开后,张三老胡麻子三人才齐齐如梦初醒的打了个寒颤。

老胡拿起一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眼睛骤亮又带着胆小,“大哥,阎王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咱们还要不要跑啊。”

张三抬手一个巴掌扇他脑门,“跑什么跑,要是跑了就真的死路一条。”

随后贪婪地捏着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咬牙狠下心来,“那阎王爷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咱们要是帮他办好了事,说不定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自古以来,危险与机遇并存。

回到家里的宝黛先烧水,在等水烧开时顺便给大黄喂了饭和水,脑海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还有马大哥那句,“沈娘子,咱们今天还出城吗?”

宝黛看着自己放在厅内的包裹,想到饿得跑去抢别人馒头后被打断腿的阿瞒,蔺知微那堪比诛心的字字句句,分明是五月份的炎热夏季,她却置身于冰窖中浑身发冷。

她想,就算是在离开前,也得要解决欺负阿瞒的那些小孩才行。

最近的狗娃很沮丧很生气,他要是多读几个书就能明白他这叫无能狂怒。

王家父母最近见自家狗来疯的儿子天天窝在家里不出去,难免忧心他是不是生病了,“狗娃子,你这几天怎么不出去和柱子他们玩了?”

“柱子他们才不是我朋友,是叛徒!”正玩羊拐子的狗娃一想到柱子他们对着那卑鄙阴险的无耻小豆丁喊老大,他就气得要半死。

落在老王家眼里,那就是几个孩子之间闹矛盾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院外有人喊,“狗娃子,有人来找你 ”

听到有人来找自己的狗娃立马扔掉羊拐子,推门走出去见是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挠了下脑瓜子,问,“你找俺做什么。”

宝黛看着上一次就是他压着阿瞒欺负,胸腔中无端涌现一团怒火,要不是理智还在,她就得要拿出棍子把他的腿也给打断,“阿瞒的腿是不是你打断的。”

狗娃当即备受屈辱的跳起来,“你不要乱说,我根本没有欺负过他!”

宝黛从来不信人之初性本善,她信的是人之初性本恶,见他还在说谎,更是没有任何好脸色,“你没有欺负过他,难道他身上的伤是自己打自己的吗。我倒是要问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教的你。”

莫名其妙被冤枉的狗娃气得眼睛通红,梗着脖子硬气道,“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就算你告诉我爹娘也没用。”

见她居然不信自己的狗娃委屈得不行的,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你说我打他,我还没说他打我呢。你看,我牙齿就是被他打掉的!他不止打掉了我牙齿还把我鼻血打出来了。”

心口发堵的宝黛见着他缺了一颗的门牙,想都没想就否认,“阿瞒比你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是,你们都不信是他打的我,但就是他打的我。”到了后面,越说越委屈还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狗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屁股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他不但打俺,让俺的小弟都喊他做老大就算了,还说我要是不喊他做老大,以后他就见俺一次打俺一次,你还过来说俺欺负他,俺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委屈过。”

本来他是简州一带的小霸王,可是自从小豆丁来后就什么都变了。

见他哭得那么可怜时,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给啃噬的宝黛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向清冷的嗓音染上轻微的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因为她根本不信那么乖巧可爱的阿瞒会是他嘴里的那样,可她的潜意识里又忍不住想要去相信,因为阿瞒的身上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卑劣残忍的血。

她也希望是这小孩在说谎,就是害怕自己会告诉他家长。

哭得打了个嗝的狗娃势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脚底寒气如针扎涌向四肢百骸的宝黛应该拒绝的,她认为自己应该相信阿瞒的,毕竟阿瞒身上的伤做不了假。

即便如此,宝黛仍是跟了上去,因为她想要告诉自己,阿瞒不可能会是那种孩子,更不可能和那个男人有着一样卑劣残忍又凉薄的本性。

正和其他小孩玩的柱子见到狗娃这个昔日老大,想到老大吩咐的话,顿时一个两个目露凶光的撸起袖子要去打他,又在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大人,貌似还是老大的娘亲,对视一眼后就停下了动作。

此时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主动上前,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你认不认识阿瞒,阿瞒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柱子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只是回道:“你休想让我说出背叛老大的话来。”

因着他的一声老大,尖利的指甲蜷缩着,掐进掌心肉都察觉不到丝毫疼痛的宝黛,只觉得整颗心都似沉入了谷底,嗓子干哑得像是有明炭在滚过,“你老大是谁?”

柱子自豪的扬起下巴,“自然是阿瞒。”

宝黛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他们的老大是阿瞒,那就根本不成立阿瞒的腿是被他们打断的,结合狗娃前面说的话,一股寒意瞬间从宝黛脚底升起,冷得她连灵魂都直打哆嗦,更有一种深陷沼泽的深深绝望无力感。

阿瞒虽是她生的,但她没有想到他的本性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恶劣,残忍,更甚是善于伪装。

为什么前面的她会那么天真的认为他是无辜的,他是可怜的………

浑浑噩噩的宝黛回到家中,见到的是阿瞒正蹲在台阶上,他的手边还放有一根木头做的小拐杖。

不用想,宝黛都知道是谁带他来的,看来他是真的不将她说的话放在耳边,也让宝黛产生了想要马上逃离的想法。

说是逃离,更多的是她的逃避。

就在脚步刚移开时,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就眼尖的注意到了她,笑着露出一对小酒窝朝她招手,“沈姐姐,你回来了,阿瞒还以为你会很晚才回来。”

宝黛没想到他在亲手打断自己的腿后,还能当成无事发生且冲她笑的时候,只觉得他毛骨悚然得恐怖。

喉咙像堵着团棉花的宝黛很想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想要指责他不愧是他父亲的好儿子,可到了嘴边又只剩下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爹爹他去干活了,不放心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把我送过来。”阿瞒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爹爹本来不想麻烦沈姐姐的,可是爹爹和阿瞒就只认识沈姐姐。”

“沈姐姐有事要忙的话,可以不理阿瞒的。”阿瞒拿出一旁用荷叶包着的馒头,笑得腼腆,“爹爹给阿瞒准备了吃的,不会饿到阿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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