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娘亲, 阿瞒可以进来吗?”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遏止住了宝黛拔簪刺向他心口的浓烈杀意,也令她浑身一颤的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手中长簪落地后发出当啷一声响, 细密的冷汗如蚂蟥爬上她全身。

不说她真的能杀了他吗?就说万一他感觉到疼痛清醒过来怎么办, 她能确保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吗?

又能确定,在她真的动手后, 没有藏在暗处的暗卫把她抓个现行吗?

穿戴整齐的宝黛推开门, 看着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外的阿瞒,她对他的感情亦是复杂的,“你怎么来了。”

他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 亦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他又和他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长相,亦连那恶劣得算计人心的凉薄自私本性都学了个十成十。

“阿瞒担心娘亲肚子会饿,就让厨娘准备了些吃食过来。”手上抱着个食盒的阿瞒把食盒递过去, 就好像只是单纯路过, 来给她送些吃的。

宝黛望着他递给自己的红木雕花食盒,视线上移到他那张分明写着紧张,眼里藏着希冀, 却又绷得毫不在意的小脸。

好像在他心里, 之前的对话,欺瞒就没有存在过。

他们依旧是母慈子爱的一家人。

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宝黛蹲下身,和他目光做到平行, “阿瞒, 你要知道我除了给你一条生命后,我们两个称得上是完全的陌生人,你真正的母亲是你远在金陵城那位,而不是我。”

他不应该为了祈求她身上本不存在的母爱, 就以伤害自身的方式试图来获取她的怜爱。

在娘亲眼里没有看见自己后,嘴角下垂的阿瞒眼底的光寸寸熄灭,死寂得照不进半分光亮,“母亲是母亲,娘亲是娘亲,你们在阿瞒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你以后是要继承蔺家的掌权人,你怎么能有一个当姨娘的生母,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了你生母不是一族主母,而是一个低贱的姨娘吗?”宝黛认为他现在是想要个疼他,爱他,事事以他为首,对他嘘寒问暖的生母。

可是等他再大一点,他就会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他会开始埋怨他的生母为何只是个低贱的姨娘,而非高高在上的主母。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有太多的先列在前,没有人敢赌他就是那个例外。

眼角泛起湿润的阿瞒握住把手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委屈得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鼻音闷闷带着控诉的委屈,“娘亲为什么会那么想阿瞒,难道阿瞒在娘亲眼里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我没有那么想你,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希望因为这个她不爱的孩子,画地为牢牺牲了自己后半生。

他也不值得为了她这个,只给了他一条生命的人伤害自己。更不应该妄图从她身上,索取着本不该存在的母爱。

“娘亲,你是要出去吗?”其实阿瞒在见到她没有穿嫁衣出来时,更想说的是,娘亲,你又不打算要阿瞒了吗。

可是娘亲从未选择过他,又如何来的不要?

宝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你会告诉他吗?”

两只手攥握成拳的阿瞒并未回答,只是抿了抿唇,紧张不已的问,“娘亲,你不怕爹爹生气吗?”

“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生气。”取出一点三日醉,让他吸入进去后陷入沉睡的宝黛并非不信他,只是她现在唯信得过自己。

宝黛把阿瞒抱到隔壁房间睡着后,就马不停蹄的往后门走去。

今日是家主的婚礼,府邸各处的防守并不森严,因为他们完全不会想到,新娘子会逃走。

一路心惊胆战,设想着会出现任何意外的宝黛顺通无阻的从后门离开,就见到远处的巷子口正停有一辆马车。

充当马夫的林熹月见她出来了,抬起戴着草帽的一张脸笑着对她招手,“沈姐姐,你来了。”

“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宝黛进了马车后,才注意到坐在里面的林昭愿。

“黛娘。”

因着这个称呼,宝黛原本到了嘴边的林大夫咽了回去,轻柔细缓的喊了一声,“阿昭。”

“嗯。”耳根微红的林昭愿总觉得他很普通的名字,为何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像小猫挠着心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又像是有人拿着根羽毛在他耳边挠。

阿瞒直到娘亲离开后,才从床上睁开眼。

在他慢吞吞的起来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本应该昏迷不醒的人走了出来,甚至他的身上还穿着刚才脱掉的喜服。

脸色称不上好看的蔺知微扫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轻讽道:“蔺玳,你真没用。”

明知道那个女人心狠,为什么还要卑微的祈求着她本不存在的母爱,而不是心狠一些。

双拳握紧成拳的阿瞒抬起头,嗓子闷闷得像有东西给糊住般难受,“父亲,儿子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儿子只希望父亲不要迁怒于娘亲。”

蔺知微眼皮半掠,“你娘亲她年轻容易被受骗我不怪她,要怪就怪那些试图引诱她的人。”

胸腔起伏平息着暴怒的蔺知微闭眸静立了会,再睁眼时,眸光骇厉得生出狰狞恐怖来。

为何他会那么快醒来,自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中招,反倒是想借机试探她想要做什么。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想要杀了他,还是在他们成婚当天的洞房花烛里。

宝黛,好,你当真是好得很!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了,因为这都是她自找的。

坐着马车出了城后,确定那人真的没有追来后,宝黛也从一开始的急促不安,到现在连空气都带着轻松。

以至于她开始唾弃,前面的自己居然会想过不答应。

在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间,宝黛忽然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阿昭,熹月,我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黛娘想去哪里?”喊出那个称呼的林昭愿,耳根通红得完全不敢瞧她。

他不清楚为何很简单的两个字,组合成她的名字后会变得那么好听,亦连舌根都漫起隐秘的甜味。

林熹月带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沈姐姐你想去哪里,我们听你的。”

“云州,要是你们没想好要去的地方,不如我们去云州。”这个来自于母亲故乡的地方,又一次从宝黛的脑海中冒出。

林昭愿笑得爽朗,“好,那我们就去云州。”

驾车的林熹月亦没有意见,“我听说过云州的米酒和莲藕出名后,早就想要去试一下味道,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好。”

宝黛不确定蔺知微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路离开简州,离开他所在的势力范围。

他们原本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是他在第二天才醒来。

未曾想,他们刚出了城,走上官道不远后,身后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追赶声。

那仿佛是经过了严谨丈量的马蹄声极重,又仿佛极怒,每一步都不亚于晴天惊雷震响。

一开始以为是护送的镖局,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就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的宝黛泛起强烈的不安后,猛地掀开帘子回头望去。

只是一眼,就令她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倒流得连牙齿磕到舌头都察觉不到疼意,只余惊骇生恐。

他现在不应该正陷入昏睡中吗?他怎么就醒过来了?

驱马追赶的蔺知微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眉眼冷然泛着狠厉,“取弓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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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林昭愿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对,又在听到她接下来那句。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醒那么快。”林昭愿的一颗心径直沉入谷底,那三日醉是他亲手调配的,药效给猪牛都试过,普通人但凡沾上一点都会昏迷个三天三夜,他怎么可能没事。

与其说他没有昏迷,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正在赶车的林熹月也慌了,手中长鞭抽向马臀,狠狠一咬牙道:“兄长,沈姐姐,你们坐稳了!”

伴随着马儿吃疼发出嘶鸣一声,比马儿吃痛狂奔先一步到来的,是几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本以为那箭矢对准的会是驾驶马车的人,可那箭矢对准的,分明是拉车的两匹马。

被箭射中的马儿嘶鸣一声后仰天悲鸣,紧接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倒地不起。

在马车停下后,追赶在后面的蔺知微已是纵马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男人阴鸷地扫向仍躲在车内的女人,理智游走在边缘的怒喝道:“宝黛,下来。”

手脚冰冷的宝黛猜到他会来,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来得那么快。就好像,在他们刚出城后,他就跟着出来了。

心中无不悲鸣绝望的在想,难道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逃离他了吗?

马车里的林昭愿拉过她欲起身的手腕,对她摇头,“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

心中涩意弥漫的宝黛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将他起身的动作按了回去,对着他的眼睛严肃的一字一句道:“你这句话说错了,事情是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才对。”

要不是她在明知既定的结果中又一次生了逃跑的贪yu,又怎会连累到他们。

归根结底,真正做错了事,害了他们的人是她才对。

怕得浑身都在发抖的宝黛掀开帘子走下马车,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林熹月,随后才将目光移到那怒不可遏,骇厉的眸光宛如噬人的恶鬼。

翻身下马的蔺知微眼神冰冷得仿佛要把她给生片活剐了去,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马车里的男人,这一声似极怒又极恨,“你这次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吗!”

“上一次是沈今安,这一次是个大夫,好,宝黛,你真是好得很!”别的男人在她心里的位置那么重,偏他蔺知微在她心里位置就轻如蒲草,贱若草芥。

恐惧如潮水涌来的宝黛又急又慌的解释道:“此事和旁人无关,皆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有什么怨什么怒,一概就冲着我来,迁怒无辜是何道理。”

眸色冷沉的蔺知微没有说话,就冷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猛地取出箭筒里的一支羽箭勾起她吓得发颤的尖细下巴,白 齿森森如嚼人骨,“你说一概冲你来?”

“莫急,你们几个,本相一个都不会放过。”折断手中羽箭的蔺知微面无表情道,“把人带出来。”

“不用,我自己会出来。”林昭愿刚从马车下来,一支箭矢猛地刺进了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心脏。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谁都没有想到蔺知微会出手,甚至不是用的弓箭,而是直接以手为弓,用的还是前面被他折断的半支羽箭。

感受到胸口传来一片凉意的林昭愿想要开口,可一开口就是大量的鲜血挤压着胸腔,不断的从嘴里鼻腔涌出。

他是大夫,没有人比林昭愿清楚,这支力度极重的箭彻底刺破了他的心脏,也令他生平第一次鼓起了勇气,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黛娘,有句话我想要和你说了很久。”

因为他清楚,这一次要是不说,往后才是真的再没了机会。

“嘘,你不要说话了。一定很疼是不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在箭矢刺穿他心脏时,发出一声尖叫的宝黛伸出颤抖的手,迅速扶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想要去拔掉他心口的那支箭,更想要伸手去堵住那些血。

可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这些血多得足够将宝黛的世界都染成猩红的骇然,就像五年前,那落了满院的残肢碎尸。

“不疼,一点都不疼。我是大夫,没有人比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气息逐渐孱弱,就连体温也在急速下降的林昭愿握住她的手,对着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来,“我…我怕要是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中无不酸涩的想,这应该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不会的。”泪流满面的宝黛崩溃得直摇头,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熹月是大夫,她肯定能救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少说点话。”

“林昭愿,你别说话了,我是大夫,我可以救你的!”脖子上被架着剑的林熹月崩溃不已,她虽然有时候很讨厌这个只比自己早出生半个时辰,长得还比自己好看的兄长,却完全接受不了他死在自己面前。

“林昭愿,我命令你给我闭嘴啊!我是大夫,我能救你!”

“熹月说得对,阿昭你不要说话了,熹月是大夫,她说能救你,一定能救你。”手上沾满鲜血的宝黛试图擦走男人脸上的血,可是这血怎么越擦越多,多得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

滚落的泪珠混合着血晕染在他逐渐苍白的脸,一点点化开,又一点点被新血覆盖。

目光逐渐溃散的林昭愿痴痴的看着眼前人,伸出的手想要为她擦走脸上多余的泪珠,“别…别哭……”

无论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但他唯独不喜欢看她哭。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合该是用来笑的,用来看世间各地春夏秋冬的花开花落,而不是用来为他这个无关紧要之人哭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林昭愿终于说出了他藏在心底许久,又因为他胆子小一直不敢说出来,以为会带到棺材里都不敢教她听到的话,“黛娘,我心悦于你。”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别,别为我的死自责,我不,不怨你………”闭上眼的那一刻,林昭愿是笑着的。

因为他是死在自己心爱姑娘的怀里,唯一不满意的,是没有能陪她更久一点。

“林昭愿,你给我醒过来!”泪水打湿睫毛,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他来不及伸出的手,两只手用力的握住贴上自己的脸,崩溃绝望得像没了家的小狗,“只要你醒过来,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求你,不要闭上眼好不好。”可是这一次任凭宝黛怎么落泪呼唤,怎么绝望哀求。那个看见她,总会腼腆得红了耳根的年轻大夫再也醒不过来了,唯有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开始一寸寸变凉。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双眼猩红欲裂的林熹月亲眼目睹着那个只比自己大半个时辰的林昭愿,在一个时辰前还笑着和他们说等到了云州,要重新开一间医馆的林昭愿,就在刚才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如何能承受得了,当即就要冲过去杀了他为林昭愿报仇,要他为林昭愿偿命。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后,脑子慢了半拍的宝黛正要出声阻止她,“林熹月,停下!”

可比她出声要先一步到来的,是喷洒到她脸上的鲜血,是温热的,亦是滚烫的。

原本铺天盖地的红色更浓了,就连宝黛的睫毛上都沾满了血,鼻间浓郁的血腥味好像是把她丢进了血池里浸泡。

林熹月低下头,并没有在胸腔处看见有白剑穿过,她的脑袋也还稳稳的,沉沉的挂在脖子上。

那她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抬起头的林熹月想要问沈姐姐,却从沈姐姐瞪大得惊惶的眼睛里看见了她身上的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感觉脖子处凉凉的,又热热的,原来风吹过来是凉的,血喷涌而出时是热的。

收剑回势的蔺知微垂眸扫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抬脚走向早就吓傻了的女人,漆黑的眸底全是翻涌的阴戾,“宝黛,看来我对你还是太仁慈太好了,好到你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耳边。”

脸上沾满血,表情阴鸷的蔺知微脚步又稳又重的朝她走来,还在往下滴落鲜血的长剑指着她尚健康完好的一双腿上,隐约露出点点猩红的疯狂,“看来只有把你的腿给打断了,你就再也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不要!”当长剑刺进皮肉翻滚,挑断脚筋的巨疼袭来的宝黛满身冷汗的从梦中惊吓后,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索着自己的两条腿是否完好。

是否还健在。

“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睡在枕边的蔺知微因她觳觫的动静而醒来,在她见到自己脸的那一刻而褪去所有血色后,今日成婚的好心情于此间荡然无存,唯剩下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忽地捏着她的脸颊,寸寸游移,齿寒森森,“还是因为,睡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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