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在身后不着寸衣的女人逐渐靠近时, 阴沉着脸的蔺知微快步走到窗边,扬手扯下窗边遮阳幔纱,转过身闭上眼将她从上到下遮了个严实不露出一丝多余的肌肤, 那双一向对她疏离中带着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漠的厌恶。

“我在婚前找过你商议过退婚一事, 明确表示我只会给你蔺家主母的尊荣,其它一概我都给不了你, 你若不愿意完全可以接受我给的补偿和我退婚。成婚后我还给了你一张和离书, 给予你随时离开的勇气,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往常无二,可细听之下全是薄情的警告。

像是往人的后颈里滚入雪球, 激起人浑身颤栗。

被帷幔遮住身体的李诗祝跪在地上, 绷直的手指伸长着就要去拽他的衣摆,因羞耻而落了满面的泪,“我后悔了, 当我后悔了好不好。”

“夫君, 那么多年了,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 让我不至于孤零零一人待在偌大的府里, 熬过孤寂的漫漫长夜。你都愿意给她两个孩子了,为什么对我这个妻子吝啬得连一个孩子都不给!”要是他没有那么无情,她何至于如此的贪心。

何况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

蔺知微无视她哭花了的脸, 唯有看向她的神色冷漠至极,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要的只有蔺家主母的位置,怎么多年来你我二人相安无事,我以为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可他竟忘了, 有时候聪明人往往会自作聪明的想要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不正是指那些所谓的聪明人。

指尖抓了个空的李诗祝像是嘴里咽了口黄连,苦得说不出,她能说她是在嫉妒吗。

除了嫉妒之余,更多的是希望能和他日久生情,让他逐渐忘了那个女人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可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是死在外面!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李诗祝嗓音发哑的,问出了那句藏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如果没有遇到她,你还会那么对我吗?”

这个问题,蔺知微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要是他没有遇到宝黛,他会如何?

他大概会迎娶高门贵女出身的未婚妻,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琴瑟和鸣的夫妻,婚后不久后生下个孩子。

在她怀孕期间并不会拒绝同僚相赠美人,或是她主动提出要为他纳新人的要求。

唯独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在一个偏僻的边陲小镇上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意外,自此其她女子再入不了他的眼,哪怕是在她消失的五年里。

有很多比她漂亮,比她貌美比她才华出众,亦连身形都比她好且还年轻的女子主动示好献身,他都不为所动,唯剩厌烦。

皆因为他的整颗心,全都满满当当的装满了那个名为宝黛的小女人。

男人的沉默对李诗祝来说,已是最好的答案,所以她才更恨宝黛,恨她为什么要生了那样一张水性杨花的脸,更恨她的男人没用,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

哪怕是自己男人看上别人的妻子强取豪夺,李诗祝仍不觉得蔺知微有错,错就错在宝黛不知廉耻勾引他,否则他堂堂丞相什么女人没有见过,为何会看上一个出身乡野,还成过婚的小妇人。

“你要是不喜欢蔺夫人这个位置,不妨主动退让给更合适她的人。”蔺知微掷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像被毒蛇啃噬心脏的李诗祝望着他绝情离去的背影,双眼赤红,发了疯的把屋内所有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宝黛,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

蔺知微回到听雨居前,先去沐浴换了衣服后才来找她,即使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哪怕她都没有碰到他。

他完全能让自己身上留下她人的胭脂粉惹她生疑,惹她嫉妒,但他知道就算她闻到了,哪怕是亲眼见到他和旁的女子拉扯时都会神色平静,甚至是欣然见之得终于能甩开他了。

对比于她对自己平静的无动于衷,心口发堵的蔺知微难免想到她因另一个男人出轨后的声嘶力竭,怒不可遏。

他很清楚,她不爱他,她恨他。

但他又是那么贪心的希望她爱他,渴求她爱自己。

蔺知微来到听雨居外,夏榴将其拦住,小声说道:“爷,先前少爷来找过黛夫人,自少爷走后,黛夫人的情绪就不太对。”

闻言,蔺知微气势骤低,“他们说了什么?”

夏榴摇头,心虚不已:“婢子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蔺知微淡淡抬手让她下去。

推门进来,没有点灯的屋内显得光影昏暗沉沉,不见纹路只于轮廓,就连坐在窗边竹榻上,那抹单薄纤细的倩影都几乎要和茫茫黑夜融为一体。

令人忧心从地面升起的浓雾,是否马上就要把她吞噬了。

蔺知微走到九枝灯树上点燃烛火,当光亮一点点驱散室内昏暗,那快要淹没于薄雾的女人才似从山涧迷雾中一点点,露出那张素白得堪比珍珠莹润的脸。

直到烛火点燃得室内一片明亮,宝黛才从自己待着的无边孤寂中抽离,面色如常的起身过来为他斟茶。

蔺知微摁住她为自己斟茶的动作,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如云朵般柔软的娇躯嵌进自己身体,“今天阿瞒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任由男人抱着的宝黛并不想如实告知,只是垂睫柔声道:“没什么,阿瞒只是说很期待弟弟妹妹的到来。”

蔺知微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身,“只说了这句吗?”

“难不成爷还希望我们说了什么。”宝黛就势推开他,生怕他抱着抱着又开始饱暖思yinyu。

吃饭的时候现在还疼着,那处儿更是磨得通红一片险些破了皮。

怀里温香软玉骤然空了的蔺知微并不恼,只是来到木施前解下外衫,状若无意间试探,“黛娘,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妾身为何要说谎。”指尖半收拢的宝黛的心里有些慌,面上仍是一片镇定之色。

“没什么,以后不想见他就不见。”解下外衫腰封的蔺知微松垮垮地穿着里衣,随着动作露出块状起伏的胸膛,冷白的胸膛和锁骨上方有不小心被指甲抓出的红痕,长长一条从红到绯,像有人故意用手指蘸了胭脂后抹上的,诱惑又撩人。

那个“好”字,卡在宝黛嘴边,就像扎进皮肉里的苍耳吐不出来。

甚至是在心里反问自己,她喜欢阿瞒吗?自然是不喜欢,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所期待的,还是她在担惊受怕的威胁中生下的。

可是在见到阿瞒的时候,又难免会对他产生愧疚的心虚。

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就是投生在她的肚子里,成为她的孩子。

“吃饭了吗?还没吃的话陪我一起吃点。”蔺知微抚着她的发,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宝黛并没有胃口,想要说不饿,只话到嘴边又成了,“好。”

“孩子有没有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吃饭的时候,蔺知微一直在找着话题,显得宝黛的话越发少。

宝黛看着夹到碗里的糖醋排骨,没有思索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小厨房厨子的做饭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但宝黛吃到嘴里只剩下味如嚼蜡。

蔺知微乐衷于给她投喂,看着她吃东西时两腮微鼓,在她唇边沾了酱汁后又抬起指腹拭去,“你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行。”

“嗯。”宝黛看着面前快要堆成小山的碗面,柳叶眉微拧带着为难,“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不吃。”他是那么说的,好在没有继续往她碗里夹菜。

蔺知微对她日渐的沉默少言感到烦躁,更多的是苍白的无力感。

明明她就在身边且离自己那么近,他们很快就会拥有第二个孩子,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的周身像是对他竖起一层围墙,始终将他隔绝在外,偏生这层围墙他摸不清看不透。

“等过几日天气凉快些了,我带你去游湖。”

“好。”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宝黛都是柔顺至今的态度。

偏生这种柔顺本应该是他想要的,蔺知微却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怒火从胸腔燃烧,烧得他想质问她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满意。

但他只是将那怒火压了下去,不愿破坏二人现有的平和相处。

等吃完饭后,蔺知微拉着她出去消食,去的是给她种花养花的院子。

他想让她给院子取了个名,宝黛却拒绝了,说这样就好,何况只是养花的地方罢了。

只有见到自己精心养护的花,宝黛的心情才会稍微和缓,让她觉得自己最起码有个能呼吸的地方。

蔺知微折下一朵秦叶牡丹别上她素净的发髻,“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发间别的是一朵绸春花。”

可惜的是今年绸春花已谢,好在还有来年。

“那么久远的事,妾身早就忘了,难为爷还记得。”宝黛伸手轻抚鬓间秦叶牡丹,见花架上的茉莉花开得极好,折了一朵下来递给他。

受宠若惊蔺知微的眉眼间难掩喜悦,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花给自己,不禁让他忆起往事,“黛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要是现在的宝黛知道会遇到他,她那时宁可搬家都不愿遇到他。

手上把玩着那朵茉莉花的蔺知微对她将此遗忘了,难掩失落,“看来你已经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又见天色已晚,“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等回去后,蔺知微并未进去,而是为她扶正发间有些歪了的秦叶牡丹,“我去处理一些公务,等下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嗯,我等爷回来。”等他走后,难掩厌弃的宝黛当即取下他为自己别的那朵花。

本想扔进渣斗里,又认为花是无辜的,她何必牵连到它。何况要是被打扫的丫鬟瞧见了,届时又会惹来无辜事端。

蔺知微离开后,脸色骤沉带着风雨欲来的愠怒,“把少爷带过来。”

从黛夫人那里出来后,阿瞒就一直等着父亲派人来找他。

“少爷,大人让您到他书房一趟。”

“好。”等真正听到后,阿瞒反倒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唯有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

书童见少爷是空着手出去的,急忙拿起少爷落下的课业追上,“少爷,你的课业不拿上吗?”

阿瞒摇头,“不了。”因为用不上。

“大人,少爷来了。”楼大的声音刚落下,紧闭的房门已是叽呀一声被道小小身影推开。

“你和她说了什么。”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暴怒,是一方名贵砚台砸在地板后发出的四分五裂脆响。

唇线紧紧抿着的阿瞒看着父亲砸到自己脚边的砚台,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毫不畏惧的对上他骇然冰冷的噬人目光,“黛夫人根本不是自愿生下的我,父亲你又为什么要逼黛夫人生下一个,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的孩子。”

阿瞒忽然想要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带着报复性心理开口道:“父亲,你说我可怜,但儿子觉得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蔺知微见他信誓旦旦又带着嘲弄的说自己可怜时,他可怜吗?

他怎么会可怜,又怎么需要别人的可怜。

他和宝黛有了孩子,并且即将会有第二个孩子,又怎会成了儿子口中的可怜之人。

“哦,可怜吗?”蔺知微垂眸看着他那自认怜悯,实际上藏在底下得意暗讽的眼神,指腹捻转着墨玉扳指泛起冷沉响动,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身上有他一半血脉,另有一半血脉出自自己心爱女人的产物。

眉眼间流转着对他的怜悯,悲叹,“你说我可怜,要说可怜的人应该是你蔺玳才对。你应该感谢你娘亲,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说着那些足够惹人发笑的可怜言论。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

他并不会认为,他是她唯一留下的礼物而善待。

她就是她,他为什么要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产物的身上,哪怕那个产物身上流着她的血,那也不是她。

被戳穿后的阿瞒昂起脖子,咬紧腮帮子试图激怒他,“父亲,自欺欺人很有意思吗?你不喜欢我却让黛夫人生下我,不就是想要用我来牵制黛夫人,让黛夫人留下吗?”

阿瞒裂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齿的讥笑,“可你没有想到的是,黛夫人根本不爱我,亦不爱你,哪怕她宁愿死都要逃离你的身边。父亲你难道天真的以为,只要让黛夫人再生下个她不爱的,从一开始就被迫生下的孩子后就会认命了吗,还是以为能让我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牵制住不爱你的黛夫人。”

蔺知微对他的可笑言论嗤之以鼻,指腹轻捻扳指,“她不爱我重要吗?重要的是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够了,也只有你们这些无用之人才会满口爱与不爱。”

对他而言,试图用爱留住一个人是最可笑的。

“所以我说父亲你可怜。”此时的阿瞒就像是站在战场上满身是血,依旧高昂着脑袋的勇士,“黛夫人就算再不喜欢我,我身上也留有她的血,和她有着切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反观父亲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蔺知微并未打断他,只是眉眼沉沉的盯着他,随后发出一声不知是讽是讥的笑,“你知道吗,你和我真的很像。”

那种像不是外表的像,而是源自灵魂的偏执,薄凉。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像!”愤怒得瞳孔猩红的阿瞒当即否认,就像是一头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的凶狠狼崽子。

他怎么可能和他像,他只恨不得不是他的孩子,这样黛夫人兴许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

蔺知微对他的挑衅并不恼,抬脚走到门边,推开门任由阴冷月光铺天盖地袭来,他则踩着满地碎银出去,“你说得对,她不喜欢你,你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闻言,身形摇摇欲坠的阿瞒脸色骤白,不敢置信得握紧拳头正要反驳,就被他下一句话给震得头重脚轻,脑袋更是空洞洞的。

“收拾少爷的行李,明日送他到东林书院求学。”

一旦他去了学院求学,黛夫人又有了新的孩子后,毫不疑问会把他给忘掉。

“父亲!你不能那么对我!”阿瞒疯了的就要去拦住他,“父亲,儿子这是说中了,让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激怒自己,都不为所动的蔺知微回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以防会吵醒她。

正要上床间,却对上了一双尚未睡着的眼睛,目光如寒冬遇暖后泛起澹澹流水般的温和,“是我吵醒你了吗。”

睡在里间的宝黛摇头,“妾身只是白日里睡多了,现在并不困。”

上床后的蔺知微把人搂进怀里,下颌埋在她瘦弱的脖颈处,“宝黛。”

宝黛敏锐察觉到男人的不对,不免心沉湖底,“嗯?怎么了。”

“没什么。”蔺知微为自己突然闪过的念头感到可笑。

可怜,他怎么会可怜。

蔺知微抚上尚未她显怀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为易碎的珍宝,“你希望这一次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和女孩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吗?

“爷喜欢………”

觉得这声爷刺耳至极的蔺知微低下头堵住了她的话,直到她呼吸渐渐不畅后,方才放过她,嗓音泛着暗哑道:“叫我夫君。”

蔺知微见她沉默,愤怒如火烧般席卷而来,“你不愿意,难不成是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不成。”

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生气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睫毛轻颤垂下一片暗影,“怎会,只是妾要是叫了爷夫君,若让夫人听见了,只怕会惹来夫人不悦,此举更于理不合。”

何况她并不愿意叫他夫君,亦不承认他就是自己拜过天地的夫妻。

“若她不再是正妻,你就愿意叫我夫君了吗。”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像根脉扎进土壤里吸取养分疯狂生长。

他位高权重又有从龙之功,朝中官员一半由他提拔,一半和他沾亲带故。可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连给她一个正妻之位都不行,连让他们孩子光明正大叫她母亲的机会都剥夺。

他此生所求不多,既求了,又怎忍心让她屈居人下。

要给,就应该给她最好的一切,即使让他背负史书上宠妾灭妻的负心薄幸骂名又如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