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头雾水的少傅被二人挡在门前,愣了一下后就坦然了,大约是莫名其妙就被痛骂一顿的事情已然习惯了,炮火当前,还悠然地抽空瞄了瞄我,指望我多透露一点缘由。

我摊手:“元宝儿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耻姜冕,你扪心自问,这个少傅,你做得问心无愧么?”太医哥哥再也不顾自己一贯的温润气质,炮火直指眨着眼表示无辜的少傅。

姜冕从善如流,一手按向心口,做了个扪心自问的姿势,脸色从容不迫,丝毫不为炮火而折腰,仿若天上地上,他是第一等坦然之人。

“姜 某人扪心自问,这个少傅虽然做得不情不愿,身不由已,摊上元宝儿这么个学生,约莫是姜某人这辈子最大的魔障。但,姜某人自问问心无愧,但凡一丝一毫可用以 教学的机会都用上了,只为开启这魔障学生的心智,带她走进学问的殿堂,能跟上她老师我姜某人的步伐,即便差距大些,姜某人也不会嫌弃。”

众人看着姜冕的坦然脸,要不是佛寺里不方便动手,估计太医哥哥这时已然揍上了,不过族叔才不管场所,方才已然动过手了。

太 医哥哥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怒火,深吸了口气,将我拉到身边,对姜冕恨恨道:“即便从前你不知元宝儿的真相,带她去了卿月楼,让她看了不该看的龌龊东西,毒害 她的身心,你认为可以不知者无罪。但眼下你明明已知道了元宝儿的真相,却还能这般坦然,你不觉得你无耻的境界又高了一层么?”

我转头问太医哥哥:“什么叫元宝儿的真相?”

太医哥哥摸了摸我的头,不予回答。

姜冕低头略微沉思了片刻,“原来是这个事情。”

“你竟丝毫不觉得内疚?”太医哥哥继续严厉追问。

姜冕仰头,坦然作答:“没错,姜某人带元宝儿去了卿月楼花魁暗室密道,密道内墙壁上绘有彩绘,人物灵动,吴带当风,栩栩如生,是某位神秘的高超画师所为。实属姜某所见过的艺术价值与人文价值结合的巅峰代表,非常具有学术意义。有时间,你们可以去看看……”

太医哥哥此时已捻了枚毒针在手,想要上前去把他眼中的无耻少傅给就地解决了。

族叔冷漠地站在一旁,不劝也不阻。

我 一下子坐到地上,死死抱住太医哥哥的腿,苦苦恳求:“太医哥哥是太医,只能医药救人,不能医者杀人,就算能杀人也不能害死少傅。元宝儿也觉得少傅没有做错 什么,父皇让少傅教导元宝儿,就表示父皇对少傅的信任,元宝儿也信任少傅。昨晚少傅还担心元宝儿怕冷,抱着元宝儿在怀里睡觉……”

身形僵了一僵的太医哥哥,好似前一刻还被我劝服了,后一刻就又怒火上身,怎么也要去把姜冕弄死:“放手!”

我不放手,太医哥哥也不会强硬将我甩到一边,他怕弄伤我,但是我此举好像也伤到了他。

十几丈外的少傅弄清了眼下局势,诚恳道:“元宝儿是储君,我们都是她的辅臣,若君要臣死,那臣自然不得不死。”

顿时,我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族叔说过我是储君,应有自己的威仪,做什么不做什么用不着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无需多加解释什么。

于是我放开了太医哥哥,直接坐在地上,对已恢复自由行动的太医哥哥道:“孤的少傅,不准任何人伤他。”

迈出一步的柳牧云当即顿在原地,慢慢回身,带着眼中一片凉意,注视于我:“你说什么?”

我提起一口气,尽量摆出肃然庄重的神情,装作君临天下,睥睨一眼:“孤的少傅,除非孤允许,否则不准任何人伤他。任何人!”

兴许太医哥哥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神情,不止他,就连少傅和冷漠旁观的族叔也都诧异地看向我。少傅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而族叔,明明教过我帝王术,此时竟也流露出深感意外的表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当小孩子一般看待的元宝儿这么快就适应了睥睨天下的气质,尤其还转换得这么迅速,这么自然,这么行云流水。

而最感震撼和受伤的,却是柳牧云,从他望我的神色中,我读出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我心中也并非不动摇,但却不能动摇,一旦表现出动摇,他们就会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根本当不得真,从此就永远被禁锢在小孩子的界限里,突围不出。

可我,毕竟是个储君。

所以,早晚要学习这种气质,要适应这种冷漠气息。

今日为了少傅,兴许只是一个契机。

心中碎裂掉的柳牧云收了手,疏离感极强地淡语:“我终究不能让你永不长大……”

☆、第62章 这画风让人也是醉了

太医哥哥丢下我,回宫了。

一句道别的话语也没。

我不过是表现了一下储君的气魄,没想到竟伤到了太医哥哥,使他离去得极为果决。

而族叔,对于我如此维护少傅,似乎也颇有微词,但并没有如柳牧云那般直接地表现。族叔的表现方式就是,不给我做美食吃。

折腾了一早上,到了午饭时间,只有少傅、杜正卿与撒尚书陪我一起用斋饭。

斋饭,简直就是对肉食元宝儿的折磨。

饭堂里,我抱着饭碗,一脸的无精打采。

另三人则完全无视素斋的清淡,热火朝天地讨论案情,譬如什么布料较为罕见,什么款式不合常理。

我一筷子戳进蘑菇堆里,被素斋酿出一嘴淡味,淡味冲脑,便淡淡道:“罕见就是稀有,稀有就是专供,专供就有迹可循,特征明显,问户部便知。常理只是一种习惯,别人习惯的你不习惯,你习惯的别人不习惯。”

筷子上串了一只蘑菇,我趴在桌上,将这只幸运的蘑菇送到嘴里吃掉。

那三人却定定看着我,忘了吃饭,连蘑菇也不吃。

大理寺的杜正卿放下饭碗,目光炯炯,“殿下睿智!所以刺客衣着布料可向户部求证,款式可向礼部求证!”

少傅一面思索着,一面心不在焉地串了一筷子蘑菇,“元宝儿说得不无道理,但是刺客行刺一事,我们希望低调处理,所以才只私下请来二位大人,暂时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刑部的撒尚书并不完全认同:“可是这些刺客未有一人回去复命,其幕后指使者难道猜不出生了意外?”

少傅道:“让他猜去好了。我们先按兵不动,他也不知我们是何打算,从而不敢再轻举妄动。指不定为了探清虚实,还会主动露出痕迹。”

杜正卿中和意见:“那我们就按照殿下所说,私下查访。”

沉思良久的少傅,忽然眼中一亮,顺手便将一串蘑菇塞到了我嘴里,转身离席,迅速出了饭堂。

杜正卿和撒尚书当然只得搁下碗筷,连忙跟上。

我举着一串蘑菇,都快吃得睡着,看样子似乎有戏看,也连忙跳下凳子,跑出饭堂,跟去了。

最后众人在佛殿里寻到了少傅,彼时少傅正仰视一幅壁画,上绘有彩衣菩萨与飞天。

一看之下,大家都恍然了。

我拿蘑菇串遥指壁画:“是不是就是这个款式?”

“正是!”

“果然跟我们不同,好奇怪,到底是哪里的风尚?”

杜正卿和撒尚书说不出所以然来,想出一计:“不如问问寺里住持,这画师来自何方?”

少傅喃喃自语:“我说怎么初来寺里,看到这壁画就觉眼熟呢,原来这画风,我见过。”

我啃下一只蘑菇,淡淡道:“我也见过。”

这么一说,杜正卿和撒尚书也恍然了,尴尬道:“我们似乎……也见过……”

佛前光线忽然一暗,有人挡在了门前光亮处,“莫非,就是姜少傅带元宝儿观摩的卿月楼花魁暗室密道壁画上的春/宫图?”

众人转身,看向来人。

杜正卿咳嗽一声:“侯爷英明。”

族叔沉沉的视线将面色半红的杜正卿和脸色黑亮的撒尚书一一拂过,听不出语气的嗓音道:“这么说,毒害储君身心的,还有你们两个。”

杜正卿无辜道:“其实,我们也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见到的,实非我们所愿。没有照看好殿下,也是我们失职。”

撒尚书正色道:“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姜少傅,与我二人实无干系。”

少傅站到我身边,对族叔道:“侯爷,可否请您克制一下自己的暗器,等我们将刺客们的幕后指使找出来,您再拿姜某练手。”

族叔将视线转开,落到我蘑菇色的脸上,对少傅道:“元宝儿不是说了么,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得伤你,任何人。”

从族叔的神色中,我发现自己吃出一脸菜色也没能消融他的隔阂心,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族叔的厨艺,我不禁哀伤满面。

族叔见我满脸哀伤,神情微有动摇,但却迅速又转移了视线,不再看我,反而望向壁画:“真令人想不到,春/宫图与佛壁画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所以姜某才说该画师画功超群,于极致中勘透色与空,非常不同凡响,非等闲所能为。双/修中参悟生命与佛法……”

“那于本案有何线索?难道要找来画师?”族叔将其打断。

少傅摇头,“早在卿月楼案时,姜某就向人打听过,未有此人线索。便是花魁卿歌阙也不知画师是何人。这幅菩萨壁画,色泽已不光鲜,应是年代久远,住持和尚估计也未必知晓。不信你们去问。”

大理寺卿皱眉:“菩萨壁画,都是仿照当时人的生活所绘,刺客衣着款式与菩萨壁画上的款式极为类似,应是同一个地方的习俗。不知画师是谁,也不知画师来自何方,难道线索要断了?”

“断不了。”我一脸菜色无精打采插话道,“少傅都没有绝望,就是还有希望。而且少傅号称第一有学问之人,见多识广,走南闯北,险些就要写出《姜羡之游记》和《九州八荒志》来,区区一个衣着款式应该难不倒少傅。”

姜冕对我竟如此了解他深感不安,低头试探地看了我一眼,只见我一脸蘑菇色。

族叔在佛殿里的蒲团上就地席坐,抬手示意少傅,“那就请第一有学问有见识的姜少傅说一说,这衣着款式出自何时何地?”

杜正卿和撒尚书也一同洗耳恭听。

我打了一个蘑菇味的哈欠,仰着蘑菇色的脸,静候少傅推断。

少傅便也不客气,款款道:“多年前,姜某九州游学时,去过不少国度,见过各种服饰,刺客的衣着款式也确实眼熟。今日见到这幅壁画,重又勾起姜某的回忆,似乎,大概,可以断定,这种款式出自——大曜。”

☆、第63章 史上第一的讨价还价

刺客衣着款式出自大曜。

这个推断一出,大家都震惊了。

邻国的刺客,难道已经深入到了我们的身边?

就在众人严阵以待,准备上报陛下时,少傅接着说了下句:“几十年前的大曜。”

走到门边的大理寺卿生生止步,回头:“几十年前的大曜,是何意?”

我在不经意间往族叔身边挪了挪,以探讨案情的姿势面向大理寺卿与少傅他们,接着话头道:“意思是说,几十年前的大曜刺客受命来行刺本储君,试图一举颠覆我朝政局,但是他们迷路了,所以最近才到。”

少傅深沉地看着我,“除非几十年前就有了元宝儿,而且大曜离大殷有着几个九州的距离,不然,就根本不可能。所以,几十年前的大曜刺客根本不存在,这是有人假扮,却对如今大曜流行的服饰并不了解,只假冒了个皮毛,信息落后在了几十年前。”

“所以行刺殿下的乃是我朝内部的不法之徒?”刑部尚书嫉恶如仇,眉头皱了几道褶。

少傅胸有成竹道:“那是自然。大曜政局更迭频繁,皇室干戈如荼,自顾尚且不及,哪里有闲暇分兵北顾。反倒是我朝内部,对帝位虎视眈眈的不在少数。而有余力练就这帮刺客的,如我所料不差,应该就是他了。”

“谁?”众人异口同声。

少傅却不顾众人的期待,十分严谨起来:“其实昨夜行刺之初,姜某就有了猜测,今日寻找种种线索,也只是为了有凭有据。待证据齐全,再将他绳之以法。”

“众位施主,户部尚书已入寺中,阿弥陀佛。”住持和尚神鬼莫测地出现在了门外,将我们这些债主都一一打量了几眼。

“户部尚书?”族叔看了看少傅。

少傅站出来,“确是姜某托住持请来的。”

众人全数迎出来。法家的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儒家的少傅姜冕,兵家的族叔,佛家的住持大和尚,以及无家的我。

户部尚书忙忙赶来时,便见这副阵容,不由吓了一跳。

大住持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账单,递给了户部尚书,“这是殿下、晋阳侯、姜少傅以及几位大人的食宿账单,报于户部,请尚书尽快拨款。鉴于不知他们众人要停留鄙寺几日,所以尚书可先预支一部分款项,日后也好多退少补。”

户部尚书完全不明状况,一头雾水地接过账单,看了一眼,胡须便抖了抖,“几个人几日的食宿?九千两?”

大住持耐心而诚恳地解释:“几个人的食宿,却劳动了寺中所有僧侣,几乎竭尽寺中资源,许多都是不可再生,开支庞大,不可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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