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少傅欣慰道:“我竟未发现元宝儿已深得姜某人真传。”

崔将军头顶青烟,面色发紫,一手指向我:“好,你这个小东西如此猖狂,当真活腻歪了!”

我捞起一条蒸鱼,边吃边望着对方,含糊道:“才没有活腻歪。”

不明真相的围观人众纷纷对我流露出活腻歪的惋惜神情,好像我们确实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崔将军被激起一丈怒火,踏前一步,一掌拍来!

族叔在我手臂上轻轻一拍,我手里的一尾蒸鱼便飞了出去,鱼尾刚好啪的一下,甩到了崔将军脸上,留下一道鱼香油印。同时,崔将军整个人被一条鱼甩得倒退数步,后腰撞到饭庄内的廊柱上。

人群里倒吸冷气声,比比皆是。有些胆小的妇孺都捂起了眼。

我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少傅拉过去,一勺腥甜的液体灌进了我嘴里。少傅这一动作,几乎跟族叔同步。

随即,我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族叔从饭桌上稳稳送了出去,力道带着我直撞向崔将军。崔将军后腰被压得更加凄惨。

接着,一柄飞刀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稳稳扎入我心口。惊惧之下,我捂着心口飞刀,倒退向场中数步,嘴边流下了腥甜的液体,滴落到心口的刀柄上。我低头一看,血——

人群中发出阵阵尖叫声:出人命了,杀人了——

少傅冲过来,扶住即将倒下的我,一手捂住了我心口带血的刀柄,痛声喊道:“宝儿,你不能死啊——”

族叔也赶过来,指向不明所以的崔将军,厉声道:“你杀了我们的宝儿!杀人凶手,你往哪里逃!”

崔将军似乎都没想起来要逃,此际被提醒,莽撞地转头要逃,人群里尖叫着闪出一条道。崔将军没逃两步,一头撞上一人。

来人顿喝:“何人在此行凶杀人!给本官抓了!”

身后跟来一帮衙役,手持棍棒绳索,就要拿人。

崔将军闪开身去,红了眼,举出腰牌,“你们谁敢!我乃神策军大将军崔季,谁敢动本将军?”

衙役们护卫着的来人从容道:“我乃大理寺正卿杜任之,素来公正执法,对待罪犯从来不问出身,给我绑了!”

衙役们奉命上前公正执法,崔将军一人难敌众勇,被按到了地上,腰牌也不知踩到了谁的脚下。

围观人群里钻出了消失已久的掌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权贵相残,以及权贵竟能落得这个下场。一个小二难得对倒在血泊中的我投以了深深的同情:“可怜的小孩,虽然饭量大些,长得圆些,但也罪不至死,哎,可怜可叹!”

人群对见到禁军将军杀人伏法,并得见大理寺卿,深感惊奇激动之际,不防竟有更加离奇的环节紧跟上来。

一个女子挤开人群,奋勇冲了过来,“住手!有我在,谁敢绑崔将军!”

杜任之转头看过去,将惊怒交加的女子从头打量一遍,“你又是何人?与罪犯有何干系?妨碍本官执法可知是何罪责?”

明艳女子盯住杜任之,冷艳的唇狠狠道:“杜任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杜任之随即道:“姑娘容貌与后宫一位昭仪颇似,难道你还能是后妃?后妃岂会与外将有干系?冒充后妃,你该当何罪!”

女子脸色一白,哑口无言。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奚落,有知晓几分真相的群众在大理寺卿面前邀功举报:“禀报大人,这女子草民认识,是崔将军的相好,好似嫁过人,婚内出轨,以姿色勾引得这年轻将军。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还经常在夜市上幽会,世风日下,都是被这帮人带坏的!”

被压在地上绑了一半的崔将军怒然挣扎:“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休要胡言乱语落井下石!”

明艳女子惨白着脸色想要冲到崔将军身边,被衙役们分开。

“原来如此。”杜任之挥手号令,“都绑了带回大理寺严审。”

“杜任之你敢!”郑昭仪全然不顾仪容,怒声大喝。

“我没有杀人!”找回一丝理智的崔将军开始给自己开脱,手指向案发现场,“我没有杀那个小孩,是他自己撞上来……”

郑昭仪这时也恢复了几分清醒,朝血泊里望过来。

群众也都一起望过来。

杜任之也只好望过来。

族叔早已站入了人群中。

少傅埋头在我身上痛哭哀嚎,在众人的视线里,哭丧:“宝儿啊——你走得太早了啊——爹怎么跟你过世的娘亲交代啊——我的宝儿啊——你快回来——再看爹一眼呐——”语调抑扬顿挫。

某种腥甜的液体糊了我半张脸,少傅将我这半张脸露出来,让聚集而来的视线全都悚然一惊,纷纷不忍直视。

“可怜呐,原来是个没娘的孩子!”

“是诶,这没老婆没孩子的爹往后可怎么过呀!”

杜任之也同情地悲叹一声,“本官绝不会让罪犯逍遥法外!全部带回大理寺!”

“且慢!”崔将军大声道,“那小孩的血是怎么流到脸上去的?”

少傅顿时提高音量哀嚎,“我可怜的宝儿啊——吐血吐了好几升——”

众人纷纷对崔将军又是一阵谴责。

郑昭仪却爬了起来,步步往少傅身边走来,嗓音幽冷:“让我先看看这个孩子……”

☆、第66章 如此有理有据的谋反

彼时,郑昭仪离我们只有三步。

我躺在少傅怀里,脸上糊着不知名的血迹,心口插着一把弹簧刀,尽量一动不动地装死。

少傅见郑昭仪已起疑,便也一不做二不休,嚎了一声:“宝儿啊——爹没脸去见你娘了,不如就陪你去吧——”

嚎罢,一头栽倒在我身上,将我盖个严严实实。

人群里发出惊呼。

“两尸两命——”

“人间惨剧——”

杜任之快步走过来,挡到了郑昭仪身前,飞快查看了两尸两命后,果断下令:“全部带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迅速将我与少傅围了起来,准备动手搬尸。部分衙役围到郑昭仪面前,被郑昭仪的高冷煞气所慑,不知是否要动手,请示杜任之:“大人,这女子是否也要绑?”

杜任之冷冷道:“本官说的是全部人。”

郑昭仪顿时脸色雪白,撞开要绑她的衙役,捡了崔将军的佩剑,以同归于尽的气魄,杀向了杜任之。

衙役们全都惊呆了。

围观群众也都惊呆了。

就连崔将军都忘记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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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郑昭仪气势如虹执剑砍向了大理寺卿。

忽然人群里飞出一只筷子,打偏了剑身。杜任之也一手挡住了郑昭仪的剑柄,一把将剑夺了过来,“袭官,罪加一等,绑起来送大牢!”

衙差们得了令,不再犹豫,将郑昭仪和崔将军押解走了。

我与少傅也被搬去了饭庄外面停着的轿子里。

杜任之进了轿子来看我们:“殿下,姜少傅,可以了。”

姜冕从我身上抬起头,捶了捶腰,“总算演完了,辛苦杜大人了。”

杜任之笑道:“下官倒是不辛苦,殿下和少傅辛苦了。尤其殿下,受着这些污秽,还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从轿子里坐起,拔掉心口的弹簧刀,摸了一把脸上的红色液体,“少傅,这是什么?”

少傅拿出一方帕子给我擦脸,“狗血。”

“你泼了我一身狗血?”我唰的站起。

少傅对我半边正常脸半边狗血脸无法直视,“狗血辟邪。”

我冲过去,把少傅压到轿子里,拼命把自己身上的狗血往他身上蹭,“一起辟邪。”

在我胡闹的时候,族叔掀了轿帘,“轿子怎么震得……”往里一看,顿了顿,“杜大人,你还呆着做什么,出来吧。”

杜大人同族叔一起出去了,轿子里顿时静下来。我坐在少傅身上,看他被我蹭了一身的狗血,顿时平衡了,少傅被我蹭得一身乱糟糟,居然没有发火。

“好了,快下去,别坐为师身上,也别再乱蹭了。”少傅扭头。

我当然不下去,抓起少傅衣裳擦脸,“谁让你们准备了狗血和弹簧刀不告诉元宝儿,元宝儿差点以为自己死了。”

“预先没有告诉你,还不是为了你能够表现逼真一点。”少傅被我压在身下,不忘为自己开脱,“不过没有想到你临场发挥很充足,值得表扬,快从为师身上起来。”

“这么说,你们猜到刺客的幕后指使就是崔将军?”

“刺 客衣着布料与户部一对,就知是神策军所为,能练出大批死士,又要置你于死地,除了与皇族无护佑关系的神策军,再无旁人。”姜冕难得在被压的情况下还要耐心 解说,“神策军大将军崔季毕竟是个武将,知识匮乏,信息闭塞,大约聘了个半桶水的军师出谋划策,行刺太子还想嫁祸大曜,殊不知大曜服饰早不是十几年前的模 样。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一帮蠢材还要谋反。”

我唏嘘了一声:“是呢。要是他们聘了姜冕做军师,那元宝儿就死定了。”

“你少傅当然不会做谋反的事。”

“嗯,所以少傅是不能把元宝儿赶下去的,不然就是谋反哦。”

“……”于是少傅就被我压了几个时辰,直到我睡着后再睡醒。

醒来,已是在东宫。

据眉儿说,少傅将我从轿子里抱出,一路走回寝宫,被迎出来的太医哥哥用目光将少傅杀了无数回。

我在自己寝宫的大床上醒来,身上的狗血早已被处理掉,衣裳也换掉了,眉儿她们趁我睡着的时候还给我洗了澡,我竟毫无察觉。眉儿心疼地说,殿下太过劳累了。

随即便有消息传来,神策军大将军崔季屠杀百姓,被押入大理寺候审。圣上即刻下令,废崔季大将军一职,除晋阳侯为神策军新任大将军,神策军其余官军一律撤换。

另有消息传来,后宫郑昭仪回家省亲后不见踪影。圣上责问于郑太师。

朝堂上,大理寺卿当廷陈述崔季一案,提及同党有一女子酷似郑昭仪,假冒郑昭仪,并当着朝廷命官撒泼无礼,竟要持剑袭官,罪无可恕。

郑太师拒绝入狱查看,声称定是刁民假冒昭仪。

于是,圣上只好亲临大理寺监狱,去探看那名据说酷似昭仪的女子。

这场探看,过程不为人所知,结果也是真相不明。

半月后,父皇以“为子不贤”为名,将仲离送往千里外的一处贫瘠封地。

从这一举措来看,众人不由猜测同崔将军勾连的应是郑昭仪。昭仪失德失宠,所出皇子也跟着失宠。但是被送往千里外,难道仅仅是为了避免同皇太子争位?似乎不太具有说服力,父皇究竟是怎样的用意,一时间没人能懂。

我也不太懂,问姜冕:“少傅,不是说留着仲离在宫里,可以牵制郑太师么?父皇怎么又把仲离放出去了?”

少傅看了看我的鬼画符字帖,重新铺了一张纸,“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父皇并不需要再继续维持这一局势,要打破僵局,自然要送点诱饵。”

我重新在新纸上鬼画符,“仲离是诱饵?要怎么打破僵局?”

少傅好脾气地给我再铺一张纸,“这就要看郑太师了。”

郑太师又病倒了,半月没上朝。

在接下来的一个深夜,天下兵马大元帅裴柬于南境起兵,自立旗号,称陛下为奸人所惑,必须诛小人清君侧,迎回舒王仲离。

本朝太平没几日,新朝之初的矛盾乱象已尽数显现,彻底爆发。

我在东宫被外面传来的消息惊醒,得知本朝兵权最大的人谋反了。

詹事,洗马,舍人议论纷纷,裴帅果然为郑太师所用,陛下此举究竟能否应付得了裴帅,万一失策,皇位必将拱手他人。

我听他们讨论后,觉得某个称呼极其耳熟。

——裴帅?

当日我出宫前去寻找族叔,在茶棚里遇到的那位裴大叔,送我去西山的裴大叔,留宿西山族叔家里时,族叔似乎就这么称呼过裴大叔。

裴帅。

难道是他?

我去东宫文馆里刨坑,终于刨出了一堆将军元帅的画像,一一看过后,竟真的看到了裴大叔的画像。

在我惊呆的时候,少傅来了,与我不期而遇。明显少傅也存着相同的疑问,从我手里看了画像后,感叹:“居然真是他。”

我问少傅:“裴大叔为什么要谋反?”

“大概,他也听说了东宫储君的诸多典故,觉得未来大殷堪忧吧。不如谋反,换个储君,大家都有奔头。”少傅不吝告诉我真相。

我看着少傅。

少傅看着我,“你不反驳么?”

我诚恳道:“如此有理有据的谋反,我竟无法反驳。”

☆、第67章 你的洗澡姿势不太对

离开上京,踏上征途,已经过去了半月。最初的新奇激动早就被马车上的颠簸艰辛给取代,我把胃里的苦水全吐到了少傅身上后,少傅终于换完了自己携带的所有换洗的衣衫,扒着车窗了无生趣地望着外面的征尘。

太医哥哥拿手巾擦干净了我嘴边的水渍,不得不喊了停车。

护卫勘探了地形后,骑马来报,前方不远处有湖泊树林,可于此处扎营。

听见扎营,我便又活了过来,往少傅身上吐完最后一口酸水后,抹了嘴巴,摇摇晃晃站起来,“扎营,做饭,孤要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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