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伯清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喉咙干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大度的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只要是钱能买到的、权能得到的。可葛瑜既不是金钱能买,也不是权利能压,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她是迫不得已回到雾城, 只为了玻璃厂, 那他还给她。

天高海阔。

他们不要再有任何纠葛。

他也不想……也不能……再这样任自己沉沦了。

宋伯清转身离开,皮鞋踏地的声音很轻很轻,葛瑜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至消散在耳边后, 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是谁说她良善?聪慧?懂事?

都是假的。

她回到雾城,再见到他时,根本没有所谓的良善、聪慧、懂事, 她就是存在私心,就像上了瘾, 见了一次就想见第二次, 见了第二次就想第三次, 可事情本不该这样,他有新的生活了, 她不该这样……但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吗?如果能管得住,多年前她就不会义无反顾的跟他在一起。

所以一切都是她活该,是她存了不该有的妄想被他发现了, 他厌恶、憎恨、反感, 所以连这最后一丝的奢望都不要剥夺。

也好,本来她回雾城就是为了玻璃厂,现在玻璃厂到手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就是没有留在雾城的借口,没再见他的可能吗?

无所谓。

这一辈子。

就这样吧。

葛瑜扶着旁边的墙壁艰难的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着门外走去,眼前的视线变得虚幻模糊,走了没两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结结实实的倒在地上,剧烈钻心的疼痛从身上传来,好像有什么热流从腿部流了出来,她都没在意是哪儿受伤了,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总不能是宋伯清,她心想。

也不可能是应煜白。

那就是梦。

谁还会来关心她?照顾她?早就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了。

她不管对方的叫喊,就这么倒在地上,嘴里呢喃:“不用管我了。”

宋伯清看到她的双腿被饭桌的铁艺钩花勾出血来了,鲜血淋漓的的画面看得他双眼刺痛,他蹲下来将她抱起,朝着门外走去。

刺眼的阳光落入眼中,朦胧了所有事物,她看不清抱他的人长什么模样,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的闭上双眼,空白的视野再次出现了家乡的那条小河,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她跟宋伯清说要养老的那块地基有没有被水淹没,就算没被水淹没,大概率也被野草覆盖了。

真可惜。

她真的很喜欢那。

要不就趁这次回去吧,拿到玻璃厂后就回去。

葛瑜靠在宋伯清的怀里睡过去。

宋伯清驱车带她到市区的医院包扎伤口,处理包扎伤口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医生,看着鲜血横流、皮开肉绽的腿,不由得皱眉,“怎么弄的?”

“被铁勾到了。”

“那还得打破伤风针。”

“好。”

包扎完伤口,宋伯清又抱着她去打针,她比五年前轻多了,五年前抱在怀里就轻飘飘的,现在一只手抱她都绰绰有余。

行洋的天气也多变,上午晴空万里,从中午开始就阴云密布,一点钟左右就飘起零星小雨。

宋伯清抱着葛瑜坐上车后,帮她扣安全带时,看到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细长的项链,很长很长,像这样长度的项链一般会挂在外面做装饰,而不是藏在衣服里。

他用食指挑起那条细长的项链,拉扯了一段,才将那条项链完整的拿出来。

项链平平无奇,估计是银做的。

但吊坠很不一样,是白金,配着顶级鸽血红。

宋伯清的黑眸沉了沉。

——是他们的结婚戒指。

而他的戒指去哪儿了?

被他扔在民政局门口的大雪里了。

宋伯清这辈子荒唐过、消散过、失意过。但最失意的是跟葛瑜分开的那段日子,他没体会过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感,但那段时间真真切切体会过了一回。还是年轻,搁到现在,他不见得会难过伤心成那样。

雨珠噼里啪啦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

葛瑜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坐在身侧的宋伯清,他正拿着她胸口的项链,手指摩挲着。

昨夜一整夜没睡,他的下巴长了些胡渣,并不妨碍轮廓的流畅和俊逸,垂眸看着戒指时,灼热的目光像是快要将她烫化,她猛地惊醒,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葛瑜突然惊醒,令宋伯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偏头对上她的眼眸。

那一瞬,狭小的空间蔓延出许多未知且难以捕捉的情绪。

葛瑜的心跳比以往都快,像要突破薄如纸翼的胸膛跃出来。

宋伯清抬起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再一点一点的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枚戒指拿出来,看着她的眼眸,说道:“我突然改主意了。”

“什,什么主意?”

“你家的玻璃厂是我当年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几年我找人管理得井井有条,年年的利润都在创新高,凭什么给你。”

葛瑜:“……”

“你想要就自己赚钱买回去,不过你得尽快,说不定哪天我心情不好转手就卖了。”

“不要!”葛瑜连忙开口,“我会尽快的。”

宋伯清冷哼一声,松开手,握住方向盘直接朝着她的家开去。

葛瑜的心跳还没平静下来,她用余光打量着他的侧脸,小心翼翼,“是不是我存够钱,你就能还给我?”

宋伯清漫不经心的回,“怎么,嫌我没要利息?”

“纪姝宁能答应吗?”

她不是玻璃厂的老板吗?

宋伯清下颌线紧绷,抿着唇说:“她不同意,我就不给你。”

‘唰’的一下,葛瑜的脸色惨白,双手抓着安全带,不再说话了。

车子再次开进那条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宋伯清把车停稳后,扭头看着她,说道:“我就送到这,你让应煜白来接你进门。”

“他不在了。”葛瑜垂下眼眸,抿唇说,“不会有人来接我。”

宋伯清还没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在了是哪种不在呢?不在家也是不在,不在于洋市也是不在,分手了也是不在……宋伯清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只能理解为,他不在于洋市了,或者更直接点,他们彻底分开了。

毕竟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有出现过。

他扭头看着车窗外的如幕的雨水,说道:“那是你的事。”

葛瑜抿着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水顺势淅沥沥的飘进车内,她艰难的挪动双腿,每挪动一分就钻心的疼。

好不容易把双腿挪下车,没有伞,雨水直接打在腿上,心一横,直接往下走,结果稳稳当当的摔进宋伯清怀里。

抬眸望去,就撞入宋伯清那双不耐烦的黑眸里。

“你真的很没用。”他冷冰冰的语言毫无感情。

大手一揽,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被他揽了起来,轻而易举的就这么揽进屋。

刚进门,天意就喵喵的跑过来,凑到两人脚边交换个不停,宋伯清不耐烦的踢了它一脚。

虽然没用力,但天意还是尖叫着喵喵几声。

葛瑜心疼又不敢多话,只能说:“你不要拿它出气。”

“你闭嘴。”

他揽着她坐到沙发上后,说道:“伞在哪?”

“柜子里。”她指了指。

宋伯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柜子边,打开柜子拿了把黑色的伞,撑着伞出门。

一分钟后,他拿着一大堆药走进来,扔到桌面上,说道:“你自己换药。”

她‘哦’了一声,说谢谢你,还说你可以先走了,我一个人能行的。

宋伯清听到这句话气笑了,走到沙发坐下,打开手机,把暴雨预警的提示页面放到她面前。

于洋市一年一次的暴雨季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临了,以前都集中在六月中旬或者下旬,葛瑜在这住了五年,很熟悉这里的气候,往年到了暴雨季,她跟应煜白会囤很多的物资,至少半个月。

但现在家里出了她早上买的水果和菜,什么都没有。

她又不能要求宋伯清去买,就只能坐在沙发上。

人跟人真的很奇妙。

以往跟应煜白在一起,他总要找各种话题,让气氛不冷,让他们相处不尴尬。

可跟宋伯清在一起,即便是这样冷的氛围,即便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她也不觉得难受。

默默听着窗外的雨声。

闪电与雷声紧密交织,不再分先后,几声巨雷吓得天意往她怀里钻,她温柔的抚摸着它的皮毛,轻声安抚。

偏头透过透明隔断望向厨房——宋伯清正在厨房做饭。

说来也是被逼的,像宋伯清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做饭,还做得一手好饭,全都是她怀孕的时候学的,那时候的孕妇餐花样百出,光是点餐的菜谱就能出到十几页供她选。

有时半夜想吃,推推他的身子,他睡得再熟也会起身给她做。

当然,很多时候做好了,她就没胃口了。

宋伯清就会无奈的叹息,“宋太太,你真的难伺候极了。”

家里没什么囤货,宋伯清就熬了点粥,放了点盐。

端出来放到早上被勾到的饭桌上,摊开手掌摁了摁桌面,桌子摇摇晃晃,问道:“你这破桌哪买的?”

“忘了。”葛瑜心有余悸,“应该是上任房东留下的,我觉得还不错就一直这么用着。”

“这么节省干什么?应煜白没钱吗?”

“我们各用各的。”

“各用各的?”宋伯清冷笑,讥讽,“吝啬鬼。”

呵……各用各的。

葛瑜很久没吃宋伯清煮的东西了,她结结实实舀了一大勺,拿起小汤匙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宋伯清倒没什么胃口,随便填了些进肚,扭头望着窗外的暴雨,眉心紧皱。

抬手看了看腕表,正好晚上七点整。

他拿着伞走到门外,从车子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回来。

雨太大了,就这么点距离,撑着伞都能淋半身。

葛瑜看他的西装裤都湿了,侧身去抓旁边的毛巾,伸手递给他,说道:“你没带换洗衣服吧?拿毛巾擦擦。”

“不用。”他拿着笔记本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我要处理一些事,你安静点。”

“哦。”

葛瑜抬起腿,侧身躺在沙发上,抱着天意看手机里的订单信息,天意安安静静在她怀里躺了十来分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走了,它跳到地上甩了甩头,踩着猫步走向宋伯清,走到他脚边后就用爪子去攀他的西装裤。

宋伯清低头,看到了天意。

喵喵喵的叫个不停。

像发春。

他抬脚踢了踢它。

仍然是叫个不停。

宋伯清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弯腰将那只蠢猫举起来,盯着它的眼睛看,发现跟葛瑜还挺像,危险在即还未察觉,他扭头看了一眼葛瑜,她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也没注意这边。

这样嘈杂的办公环境,除了宋意出生那阵,就是现在。

他难以相信这辈子还会出现第二次。

蠢猫还在叫。

宋伯清将它放到地上,严厉批评,“闭嘴。”

小猫怎么会懂人类的情绪?它还是叫个不停,宋伯清眉心紧皱,说道:“它怎么样才能不叫?”

葛瑜听到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宋伯清的脚边,她飞快的说:“天意,快过来!”

“喵呜……”天意坐在了宋伯清的皮鞋上。

葛瑜咬了咬唇,看着宋伯清说:“它好像饿了,你能倒点猫粮给它吃吗?猫粮就在厨房的柜子里。”

宋伯清冷着脸,一把拎起天意朝着厨房走去。

“就在左边第一个柜子里。”

宋伯清打开柜子,取出猫粮,舀了一勺放到旁边的盘子里,这期间天意一直跟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这要是换做人,看到他那双犀利冷冽的眼睛早就吓得退避三舍,哪会像它这样,直勾勾的注视着他的眼眸。

不知死活。

宋伯清蹲下,指着盘子,“还不吃?”

天意呜呜叫了两声,这才挪步走到盘子前吃了起来。

宋伯清并不喜欢猫狗,一来觉得脱毛清理困难,走哪哪就乱,二来宠物不像人,养到一半不喜欢也不能扔,所以从未养过,现在看来幸好没养,要是在他工作时这样的叫唤,很难不让他起杀心。

吃饭中的天意很乖,没有叫。

宋伯清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起身朝着大厅走来。

大厅里,葛瑜坐起身子,艰难的挪动着自己的双腿。

“你晚上就睡这儿吗?”葛瑜看到他,问道,“沙发?”

宋伯清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葛瑜抿唇,“那你能不能扶我上楼?”

宋伯清没回答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继续工作。

葛瑜没办法了,这腿要上楼难如登天,就算上楼,这么久没回来还要换床单被套,又是大工程。

最后,两人都在大厅睡。

一人睡一个沙发。

*

宋伯清因暴雨季被困于洋市的事很快传回雾城,而纪姝宁最后是从徐默的嘴里得知的,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道:“他去于洋市干嘛?不行,我要去找他。”

徐默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你能不能行?你又不是宋伯清的挂件,他走哪你就要跟哪,不招烦啊?”

纪姝宁走到他身边,冷着脸问:“你老实告诉我,他去于洋市到底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徐默咬着烟,吊儿郎当,“人家工作忙得很,哪像我,没实权的阔大少爷一个,日子清闲。”

徐默不说纪姝宁也知道。

或者说,这些年她都知道,那个女人在于洋市。

那样的小城市、小地方,宋伯清根本不屑于扩展那儿的版图。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信有这样的巧合。

纪姝宁不由得攥紧手心,手心被攥得发白也毫无感觉,再联想到那天在他办公室看到的那行字,嫉妒火焰快要将她燃烧殆尽,她猛地拿起包包,踩着细高跟鞋往门外走,边走边说:“徐默,你最好没有瞒我,不然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徐默叼着烟,嗤笑,“你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他妈先弄死你,鱼死网破,大家都别好过。”

他咬着烟,拿出手机给宋伯清发微信。

徐默:[你要头疼了,纪姝宁发疯了。]

徐默:[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治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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