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文西在明寰干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是资历深厚的高管,对人对事,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说过多宋家家族内部的细节, 也不会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的难做。

毕竟都过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父子本质是亲,君臣本质是义,而宋董跟先生处于两则之间, 父不父,君不君,就没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文西对宋家内部的争斗,往往是不做任何评判。

他只说应煜白如何的找的宋伯清, 又是如何得寸进尺。

说得葛瑜的脸逐渐煞白,双手紧握。

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浮上面颊。

“哦, 对了, 您说的消失的那段时间, 是应煜白跑到了明寰,跑到了先生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总归先生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所以您说他不联系您,是因为没法联系,不是不想。”

“他的手到现在仍有旧伤。”文西说道, “望您看在他往日情分,对他多些宽容。”

又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葛瑜神色恍恍惚惚,点头说:“这样。”

“葛小姐是知道的,宋董跟宋夫人在圈子里的地位很高,宋董一根手摁下来,多少行业要失业,多少人要清盘破产,这种情况下,应煜白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先生索要钱财……”文西笑了笑,“我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文西说话水平很高,他不说宋伯清在宋家如何难做。

他说宋玉倪跟温素欣的权力有多高。

而当时的宋伯清处于下位,可谓泥菩萨过河,护得这个,护不得那个,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满足应煜白的条件。

文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咱们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葛小姐往前看,糟心事也能少点。”

“我要是能往前看,今天也不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文西愣了片刻,又道:“是啊,先生毕竟是失去了一个儿子,怎么能往前看。”

“你刚才说应煜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宋伯清要钱,那时的宋家知情吗?”

“宋董跟宋夫人做事很挑剔,有些东西看不过去,不会出手,有失身份,有些东西看不过去说句话就行。”文西笑笑,“不过有时候一句话压下来,那也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葛瑜像是懂了,说道:“纪家能帮他是不是?”

“帮?”文西摇摇头,“说不上,只能说,纪小姐豁得出去,帮不帮的……”

文西意味深长,“这个字,太重。”

葛瑜不知道回什么,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片沸腾的、失重的白。交错的街道、桥梁、霓虹被暴雪被成片包裹,又在半空被撕成更疯狂的漩涡,她起身离开,步入厚重的积雪里,犹如踩在冰块上,又涩又硬。

车子也不好拦,拦了许久才拦了辆车回酒店。

放下行李便又出门了。

出门也并未打车,与恒建集团的王经理约在了集团内部见面,宋伯清在管理玻璃厂时,曾与恒建集团签署过供货合同,供货期即将中止,她带上了新的工厂资质文件、产品样本、双方签章的完整历史供货记录等前来商谈续约细节。

王经理同大部分干这行的性格差不多,沉稳、踏实,并未对她提出的新的合作细节多加为难,交谈顺利,于当日下午三点签订了新的合同,顺利完成此后三年的合作。

签完后,王经理让人带着她去附近的餐厅用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文西聊过的原因,她没半分胃口,算给王经理面子,吃了一半就以工作为由草草离席回到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往日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竟生出几分悲凉来。

她彻底睡不着了。

就这么看着狂风暴雪到天明。

第二天的风雪依旧。

本应该继续同王经理商谈合作的,但没想到昨天谈得那么顺利,多出这一天,葛瑜决定去郊区的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原料厂转转,那家玻璃厂在当地很有名,能生产极其纯净、低铁含量的石英砂,可惜价格昂贵,合作的也都是国企。她叫了辆车,慢慢悠悠的开往郊区。

说是郊区实在恭维,开车一趟就得三个小时,说是管辖镇还差不多。

风雪大,大到车子没法正常行驶,速度跟人走没两样。

在一个拐角处,司机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天气不能再走了,您加钱也走不了了。”

葛瑜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色,“那现在回去?”

“回也回不去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附近等等吧。”

司机把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旁一个简陋的养护站,站内不止有她跟司机,还有几个面色黢黑的中年妇女和扛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大家都是被风雪困在这了。

葛瑜有些懊恼。

明知道暴风雪天还要出门。

手机里传来于伯跟简繁的信息和电话,她摁下了接听键,想到自己重要文件还在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接听:“嗯,我现在在北市呢,没在市区啊,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老军工转型的玻璃厂看看,现在雪太大了,去不了……”

她一边跟于伯说话,一边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狂风卷着雪粒,砸得人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车时,前方一辆试图掉头的大型货车在雪中打滑,车尾猛地甩向客车尾部——一声闷响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过后,她被货车的防撞栏刮撞倒了,整个人打滑,刹那间,剧烈的疼痛和冰冷席卷全身。

*

葛瑜不得不拿出老黄历来看吉凶。

虽然什么干支纪年,值神与凶神完全看不懂,也还是学着于伯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

今年是凶年,她想,否则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受伤。

元旦,雾城并未下雪,南滨路上晨跑的人们呼吸间吐出的白气与雾交融,葛瑜坐在前往林山别墅的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将漆黑的眼眸照得如茶色般透亮明媚,头倚靠着窗,闭着眼睛缓和出差带来的困顿。

车子摇摇晃晃,在山林间缓慢行驶着。

约莫九点左右抵达了林山别墅。

她付了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别墅里走去。

她祈祷着别碰到宋伯清。

走上台阶,便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未设大门的厅堂敞亮宽阔,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宋伯清和姚芬。

宋伯清就那么慵懒地陷在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光线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优越的、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鼻梁高挺如峰,将光与影切割得利落分明。

他两只手拿着钢笔把玩。

而那钢笔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支。

“她现在急得有点上不了台面了。”骨节分明的手转动钢笔,“内部做了数据保留和处理了吗?”

“已经做了。”姚芬回,“现在就要看Ted那边的动作,如果快的话——”

姚芬话还没说完,葛瑜手里的拐杖‘嘭’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厅内的人纷纷望了过来。

葛瑜尴尬的弯下腰捡起拐杖。

抬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看她。

那晚的一切涌入脑海,赤热滚烫的吻,凶猛有力的大掌,连内衣的肩带都被他扯断一根。

那晚的余温,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如夏日暴雨前焖住的潮热,沉沉地压着皮肤。

姚芬大概是认出葛瑜了,她站起身来,说道:“先生,那今天先到这,我先走。”

“好。”

姚芬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葛瑜身边时,礼貌的跟她点了点头。

葛瑜点头回应。

姚芬一走,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宋伯清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葛瑜拄着拐杖往里走,说道:“天意跟小五的猫粮和零食我忘带走了。”

“嗯。”宋伯清平淡的说,“在地下室,自己去拿。”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地下室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暗香涌动,宋伯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想起那晚赤热的吻。

葛瑜不是很习惯用拐杖,得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一步得花上几十秒才能确保安全走下一步。

走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了,又在困扰怎么拿那两袋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

她坐在台阶上发愁。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语气徐徐,不急不慢,“坐着干什么,拿你的东西走人。”

葛瑜扭头,顺着那双长腿往上望去,说道:“我要能搬,我已经在搬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宋伯清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模样,眉心拧着。

随后越过她拿起那两包几公斤的猫粮和零食往楼上走。

难怪那只蠢猫被养得这么肥,吃得这么多。

大步流星将两袋东西放到大厅后,又折回来拽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拽着她走回大厅。

他像有气没处撒似的,步子走得极大,也不顾葛瑜跟不跟得上,在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故意迈了两步,葛瑜哪儿跟得上?一个趔趄就往前倒,直接往他怀里扎。

得亏他没松手,由她扎进他怀里。

僵硬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疼,她轻轻‘嗷’了一声,捂住自己的鼻子,眼里含泪。

头顶传来宋伯清深喉发出的一丝轻笑。

很轻很轻,不易察觉。

“蠢。”他说。

葛瑜捂着鼻子,眼泪掉下来,“你非得这样么?”

宋伯清不语,拽着她走到沙发坐下后,转身去拿旁边的医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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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医药箱折回,看着她绑着绷带的脚踝,说道:“你隔三差五总要出点事,有空去青山拜拜吧。”

“青山是姻缘庙,求姻缘的。”

“求平安也很灵。”宋伯清从药箱里拿出药膏,从药膏里挤出一点药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别动。”

指尖落在她的鼻尖上,一点点覆盖着发红的肌肤。

暖黄的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有那么瞬间,葛瑜觉得像是回到了乌州,回到了他们还很恩爱的时候。

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不消片刻,门厅外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台阶处时,看到宋伯清在替葛瑜抹药,顿时怒火四起,手里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饱满圆润的酒盒顺着滚到了葛瑜的脚边。

葛瑜垂眸望去,是一支上百万的DRC。

挣扎开宋伯清的手,抬眸望去,就看见了纪姝宁站在门厅处,美眸里充斥着无数的恨意与怒火,咬着牙:“葛瑜,你怎么在这?”

她迈开步子往下走,边走边说:“你是做小三做上瘾了吗?”

葛瑜心头猛地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伯清就站到她面前,挡住葛瑜的视线。

他的眉眼凌厉,一字一句,“注意你的措辞。”

纪姝宁不懂什么叫做注意措辞。

她生来便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体会不了葛瑜那种需要左右逢源、辛苦工作的普通人,更体会不了宋伯清为什么对这种普通人那么执着。

她强忍怒火,扯出几分笑意,“伯清,我想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不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很要紧,必须单独谈。”

“好不好?”

口吻夹着几分央求。

葛瑜看到了纪姝宁握住宋伯清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偏偏拐杖还被扔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想走都无处走。

原来人没了腿,就连抉择都只能凭天意。

宋伯清甩开她的手,“如果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纪姝宁的手落了空。

像抛物线似的,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徐徐落下。

她紧紧咬住红唇,眼里露出一丝恨意。

“那之前说好的元旦出去玩呢?”

“公共关系部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宋伯清抬手看看腕表,“大约晚上九点发出,距离现在也就十几个小时,新闻稿发出去,我们再一起出去,那我们关系到底算解绑还是没解绑?”

纪姝宁拼命压制住火气,“好,明白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走到门厅出口时,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笑道:“哦,对了,伯清,有空记得来我家吃饭。”

她艳艳一笑,踩着高跟鞋离去。

宋伯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坐到沙发上。

葛瑜觉得这场面很滑稽,真的很像当时跟简繁一起去看《风雪》时,里面的男主和女主分开后遇到了新欢,他在新欢的身上寻到了跟女主在一起时不同的感觉,却又在看到新欢身上有女主的影子时,豁然抽身离去,她当时就在想,男主到底爱不爱女主呢?爱女主的话为什么要在看到有同样感觉的新欢时抽身?不爱的话为什么又要在重逢时对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简繁说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话剧。

现在看来是的。

感情就是复杂矛盾,说不清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葛瑜沉默许久许久,缓缓开口:“昨天我翻了煜白留下来的东西,我在里面发现你说的那个玻璃球。”

她轻声呢喃,像自言自语:“确实很像是我做的,但不是。”

宋伯清长腿交叠着,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烟,听到她说这话,拿烟的手微微僵在半空中。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要带着宋意跟他走?”

宋伯清咬住烟,没说话。

只是阴郁着脸。

他不愿再去回想过去,不愿再提及过去。

平静的回:“你跑不掉的,葛瑜,所以你想不想走,都不重要。”

这话倒是令她意外。

她以为宋伯清早就厌倦她了。

如果他不是厌倦她了,如果她看到他跟纪姝宁的那一切不过是纪姝宁豁出去的帮扶,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从头到尾他对她都没变过?那他们之前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责其实都算子虚乌有,阴差阳错?

葛瑜不敢深想。

她只能凭借文西跟她说的只言片语来试探,“伯清,你上次说我们没有好好谈过,确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坐下来谈一谈当年的事,也许你不想说,但我觉得,如果人要往前走,往事是不是也应该要厘清楚?我现在希望你诚实的告诉我,那阵子,你总跟纪姝宁厮混,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压力,还有宋意的发烧、感冒,真的只是单纯的发烧感冒吗?”

这件事,一直是两人心里的痛。

葛瑜麻木回避,宋伯清也不愿提及,两人默契的不说,好像往事可以如同尘埃深埋在回忆,不说不碰不想,就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现在葛瑜再问起来,宋伯清都要仔细想想,想想那个时候是用什么话术来骗她的,就像刚刚生产完,他骗她宋意早产儿需要躺在恒温箱一个道理。

是了。

他记起来了。

他是用发烧感冒来骗葛瑜的。

这世界上很多人谈感情总是避免不了骗,善意的谎言,甚至于绝对的、不加拣选的“坦诚”,有时是一种懒惰和残酷。葛瑜从不知道宋意每十天发烧一次是来自于天生自带的病,也不知道他活不久,只知道日复一日的照顾他。

宋伯清现在仍然可以选择骗她。

但是他听到她说人要往前走,往事该厘清楚,顿时就想到了那晚简繁将她拥入怀中,带着极强占有欲的说[这是我女朋友。]

——他突然有种想与她同归于尽的想法。

他痛。

她就得跟着一起痛。

他慢慢扭头看着她,说道:“葛薇来找过我,跟我说,宋意去世那晚,你不是准备带着宋意跟应煜白远走高飞的,你是带着他来找我的,却在世纪酒店看到我跟纪姝宁。”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快疯了,我在想,我一定得当面告诉你,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晚我跟纪姝宁有非常重要的事,你看到的都是误会,你全想歪了,想错了。”

他语气柔和得就像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未决裂,还没走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你刚才问宋意反复发烧是不是普通流感,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

宋伯清一句话,粉碎了葛瑜所有的幻想。

她瞳孔剧烈发颤,嘴唇嚅嗫,像被所有东西给吸入时间的洪流,满脑子都是宋意变得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从原本活泼乱跳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两颊迅速凹陷,本就灰色的瞳孔变得愈发的暗灰,连手也是,干干巴巴,像枯黄的稻草。

原来不是普通发烧,不是普通流感。

难怪……

所以所有人都瞒着她。

所有。

“你知道吗?如果你那晚不带宋意来世纪酒店,不在那么冷的天不听医生和护士劝阻,非要带他出去,他本来可以安然无恙活到我彻底掌权,也许不用三年,他就可以在瑞士接受完整的治疗,但是你带他出去,让他死在了那么冷的天里。”他语气柔和,“那么他现在已经有六岁了。”

葛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被利刃穿心,痛苦绝望的看着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晚,是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上面说宋伯清跟纪姝宁在世纪酒店开房。

而那天宋意的状态与平常不同,极其的亢奋,饭能吃一碗,汤也能喝一碗,精神焕发得像正常小孩,一点儿也不病态。

他抱着她的小腿,一个劲地说想爸爸了,想见见爸爸。

如果照宋伯清这么说,那晚的宋意是回光返照。

可她以为他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便带着他出门了。

她还记得那晚是六点五十多,她抱着宋意站在酒店的门外,透过几扇玻璃门,看到了宋伯清西装革履的站在厅内,纪姝宁则一袭高定礼服站在他身侧,轻轻帮他整理着领带,谈笑之间,宛如夫妻。

宋伯清的领带向来都是她整理的,她每天会帮他挑选适合西装的领带,有时是黑色,有时是灰色,绝不会是像这种,明亮的蓝色、透着一点儿绿,葛瑜就这么麻木空洞的这一幕。如果说媒体和记者说的那些话她可以无视,选择相信,那亲眼见到的时候,是否也要选择相信?

选择相信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帮他整理领带,这样亲密的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选择相信一个满眼透着爱慕眼神的女人,这样望着他,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是吗?

零下的气温,凛冽的寒风,落下的雪都成了无数利刃,扎入她的眼里。

而趴在她肩膀上的宋意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异常灵敏,灵敏到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便普通人都听不到,他却能听到,嘴里呢喃道:“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了,爸爸……”

“爸爸抱抱我吧,我要你抱。”

“爸爸,不对……妈妈说在外面要叫叔叔。”

“叔叔,宋叔叔,抱抱我吧。”

“小意困了,宋叔叔,抱抱我吧。”

“抱抱我吧……”

宋意的声音逐渐消弭在空中,与暴雪和狂风糅合成一团听不清,摸不着的空气。

他是死在她肩膀上的。

就好像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死而无憾。

葛瑜觉得胸口好疼,疼得好像快碎了一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呼出来的空气也如同针扎一样。

宋伯清看到她这样痛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也露出了少见的裂痕,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紧。

葛瑜觉得自己又像死了一遍,心口被针扎了又扎,来回折磨,她痛苦的看着宋伯清,犹如宋意去世那晚他跑到殡仪馆看到她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样的冰冷,陌生,她嗫嚅嘴唇,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恨我,所以你骗我。”

宋伯清摇摇头:“我爱你才骗你,我恨你,我巴不得把所有真相都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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