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鎏云急忙上前按住他,轻声道:“是容王。”

瞬间,那侍卫长便停住了,神色复杂地看了鎏云一眼,鎏云又阴冷说道:“若不信便遣人去问容王,别耽误了事。”

那侍卫长皱了皱眉,和身边的人低语几句,便挥了挥手道:“先进去吧,尽快出来。”

鎏云和唐渠应下,走进阴森的天牢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鎏云心中千思百转,现在果然是容王当权了。

狱卒解开牢房门便疑惑地盯着他们,牢中的小太子看了他们面露惊色,正要开口,唐渠瞬间便扭了那狱卒的脖子头,焦急地扑向了那坐在冰冷石床上的太子。“赵旭!”

“真的是你。”太子赵旭声音有些颤抖,俊秀的面容既惊又喜。转瞬却又推开了唐渠,“快走!”

唐渠有些愕然,咬牙道,“你不走我也不走。”分开些便看到了赵旭那身体单薄消痩,素白囚衣伤还有斑斑血迹。

“他们对你用刑了?”唐渠又惊又怒,赵旭轻声说道:“嘘。”

“我这不是没事吗?倒是你,杀手兄,几次出入大内,真是胆大包天了。”

“那还用说。”唐渠涩然一笑。“你快和我出去吧。”

赵旭不答,看了看他,精致眉眼却饱含了千言万语。“你放心,我暂且无性命之忧,你先出去,从长计议。”

“你肯跟我走了?”唐渠惊道。

“是。出去以后,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那好,我一定想个万全之策。”唐渠已经有些含泪,桃花眼分外迷人。“你可不要忘了答应我的。”

“恩,我赵旭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赵旭盈盈笑道,温润柔和。“快走吧,我在这里等你。”

唐渠点头,拂袖擦干泪水,风流一笑,“等我们俩人一马,携手天涯。”

唐渠说完便准备离开,唤了声鎏云,赵旭却突然出声道:“你是上官鎏云?”

鎏云并不回答,唐渠却好奇道:“那是谁?”

赵旭摇了摇头,“应该是认错了,我母妃家有个表哥也叫鎏云。不过,他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们快走吧!”

云鎏和唐渠迅速离开了地牢。他是那样高兴,甚至没有再回头,因为不日便会再见。鎏云却神色沉重,最后看了一眼小太子那苍白身影,在冰冷牢房中微微颤抖。

出来得很顺利。

路过御花园的莲花池时守卫甚少,唐渠便兴高采烈地拉着鎏云躲在隐蔽处。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池中是三五成群的荷叶,青翠欲滴。

“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这莲花池边,他躲在一艘小船里,冲我嘘了嘘声,说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唐渠缓缓说道,语气是难得轻柔和愉快。“那是一双多么纯洁的眼睛,对我来说,是从未见过的光明。”

“我告诉他我是杀手,他也不怕,他说杀手是不是都像我这么有趣。”

“我答不出来,摇了摇扇子,看他面露疑色,就熟练地解释道:练功所致,素来体热。”

“鎏云,你猜他说什么?”唐渠说得兴起还扭头问道。

鎏云勉力笑了笑,摇头。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练呢,不如别练了,一定很难受……”唐渠说着说着便笑了。鎏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冷峻的面容有些道不出的苦涩。唐渠抬头看他,“鎏云,你怎么了?”

“无碍。我是羡慕你。”鎏云平静地说道,看着那一池荷叶,心道,这就是旁观者清吗?

“你看,那儿有一朵莲花!”唐渠突然道,指了指一处,便缓缓走了过去。鎏云定睛一看,只是一个嫩红的花苞,不过还是初春,已是难得。

“何必摘了,不如等它开放。”鎏云低声道。

“粲然开放虽美,在我看来却不如这含苞的,让人胸无杂念,心灵洁净,其实蕾心里也蕴含着力量。”唐渠悠悠道,缓步踏入莲花池,池水逐渐漫过膝盖,“正好能与他相配……”

鎏云突然站起身来,御花园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哗。

一夜过去,天边已经浮起了鱼肚白,御花园里幽香清冷,那些花瓣枝叶上都沾着晶莹露珠。鎏云独自坐着,望着那一池碧绿荷叶,与昨日无甚不同。

只是昨日唐渠要摘的那朵花苞却已然枯萎,还未开放便死去了。有风拂过鎏云脸颊,池中荷叶如泣如诉地微微晃动。

一把折扇缓缓从池水中浮上来。

鎏云终于站起身来,关节已经有些僵硬,打了一个趔趄,缓缓地离开了此处。

昨夜太子被赐了鸠酒,地牢还传出有刺客假冒侍卫。宫中一时大乱,戒备也更加森严。鎏云一时竟出不得去,只好又换了身太监衣服,混在了宫女太监堆里,一齐出去。

快出皇城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统领喝住了,鎏云凛神。那黑面统领看了看他,拧眉道:“我看你怎么面生得很,是哪个宫当差的?”

“禀大人,小人是延喜宫的。”鎏云微微掐尖了嗓音道。

“延喜宫?”大统领审视着他,缓缓说着,“废太子昨夜被赐死,德妃也打入冷宫,延喜宫怎么还会有人?!”

“禀大人,小人的确是延喜宫的,现在还没分到差事。”鎏云假装有些怅然道。

那大统领还有疑惑,突然皇城外响起一阵马蹄声,风尘仆仆的一群人拥着轿子过来。大统领看了看,瞬间喝道:“都快跪下,是容王殿下的轿撵。”

鎏云心中一震,遥望一眼,那轿撵奢华贵气,罗帘轻扬,轿中人一时还看不清容貌,只见一身锦衣华服。随着众人跪下,低下头来,鎏云看着地面,只觉得心如擂鼓,有些抑制不住的抗拒,身体里也有什么仿佛要喷薄而出。

那轿撵缓缓前进,时间似乎变得特别漫长,鎏云手心都沁出了汗。直到那轿撵在他眼前停下,鎏云又是心神一震。

“恭迎容王!”领头的大太监尖声喝道。众人纷纷磕下头。一时无声,容王只伸出一只玉白的手示意,那大太监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容王!”跪着的众人道,然后纷纷站起来。

鎏云的膝盖被石子磕得发疼,缓缓地站起身来,终于看见了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容王。只是一个侧影,慵懒闲适。鎏云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容王对统领招了招手,那黑脸大汉便立即俯身过去,恭敬道“:不知容王有何吩咐?”

容王和颜悦色,声音低沉悦耳,非常动听。“这批人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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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殿下,他们是去出宫探亲的。”

容王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快放他们出去吧,昨夜的刺客还未抓到,宫里可不太平。”

大统领立即道“是”。便站起来挥手道,“放行!”容王嘴角轻笑道:“辛苦大统领。”

“不敢不敢,这都是小人的本分……”统领面上一红,急忙道。

在他们说话的档口,鎏云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块木头。

心想,自己果然是够愚钝。非要亲眼所见,才肯真正相信。之前那无数蛛丝马迹,他还找了各种理由搪塞自己。等到看见的那一眼,脑海里瞬间像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毁灭,最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缓慢地看着统领放行,眼中的一切变得扭曲缓慢。跟随着众人,就要与那轿撵里的人擦身而过时,鎏云突然回过身,重重地跪了下来,一叩到地,一字一顿朗声道:“祝容王殿下早登大宝,万寿无疆!”

众人皆大惊失色,目光恐惧,靠近鎏云地纷纷退开来,瞬间便跪倒了一大片。统领面色发黑,正要伸手发难,却听得容王含笑道:

“多谢。”

一大拨人便又拥着轿撵浩浩荡荡地走了。鎏云站起身来,白皙的额头已然磕破,血迹斑斑。看着那人远去,一时无悲也无喜,反而心下放松,有些心酸起这许多年来那人暗自谋划、步步为营,忽然有种其实从未真正了解他的感觉。

统领一时拎不准上位者的喜怒,便只好看着鎏云随众人离开了。出了皇城,便豁然开朗,像是出了监牢,脱了枷锁般。

一群太监宫女顿时议论纷纷,鎏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你可真大胆,容王竟然也没有发怒……”

“说不定还高兴那……”

“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容王可是个好人啊,以后必定是个仁君。从前被欺凌成那样,总算老天有眼,熬出了头……”年长的宫人感慨道,顿时有人好奇地问个不停。

众人唏嘘感叹的时候,鎏云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感受到身后又开始有人跟踪,鎏云淡然一笑。他混入市集中挑中了一匹骏马,便飞身跨上,策马奔腾,一路冲出了京城。那些跟踪鎏云的杀手们大惊,在这当口上,难不成他要逃跑。

可是,在褚云楼红名册上的,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一个死字,难道鎏云还不清楚吗?

鎏云快马加鞭,一路生生累死了两匹骏马。跟踪鎏云的杀手们都微觉不屑,这天下第一杀手也不过尔尔,竟怕得这般逃窜,还都是做无用功。

鎏云一拂袖擦去额头伤的汗水,又狠狠一甩马鞭。“驾!”那白皙面庞冷峻沉着,气势凛然。明日之前,一定要赶到。他鎏云答应的,一定不能食言。

从京城到扬州本来最少要两日路程。但是鎏云一路不寝不食,黄昏时分便跨入了扬州城。那骏马一声嘶嚎,便倒了下来。鎏云也摔倒在地,已是精疲力尽,意识也黑了下来。

倒下来之前,鎏云心想,怕要误事了。

路上行人见他一身尘埃,落满铅华,都纷纷敬而远之。而今日扬州城中却有件大喜事,知府千金出阁,花轿要绕城一圈,官兵便安排得特别多,马上便有守城的发现并把鎏云带走了。

鎏云这次晕倒的时间长了些。许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旧伤也隐隐作痛。他恍惚地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简单雅致的房间,他缓了片刻便挣扎着爬起来向门外走去。

“你醒啦!”门外一个丫环打扮的回过头来大呼小叫道,“今天算你好运啦,要是平常才不会有人管你死活呢!

“这是何处?”鎏云却不理她的语气,皱眉问道。

那小丫鬟却突然脸红了红,道:“这里是扬州知府大人的后宅。”鎏云点了点头便要出去,那丫鬟又说道:“你这人,怎么像个木头似的,连个谢也不道。今日是我家小姐与赵楼生赵公子大婚,知府大人心情好才能救了你一命,你好歹也去祝贺一下吧。”

鎏云瞬间神色大变。

知府千金大婚,十里红妆,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放炮仗,奏乐器,喜堂上喧哗热闹。

玄关上大红灯笼红得艳丽,鎏云一眼望进喜堂,便看见了今天的新郎倌。身着大红喜服,更是面如冠玉,意气风发。有客轻声说道,想不到当年西湖堤岸边的小小琴师,今日竟飞黄腾达,成了知府大人的贵婿。

鎏云却突然想起了,那躺在冰冷河水中的花葬烈。

艳得就像今日堂上的花烛。

鎏云走进人群,轻手拿过一杯酒,便迎着赵楼生过去。那新郎倌还不待说什么,眼前白皙冷峻的陌生男子就道:“祝赵公子百年好合,前途无量。”说完便仰头一饮而尽。

“客气客气。不知阁下是?”赵楼生已经有些迷醉。

“花葬烈。”鎏云轻声道,赵楼生瞬间脸色大变,手中酒杯也掉了下来,摔得粉碎。“你可认得?”

赵楼生搪塞了众人,带着鎏云便出了大堂。后院寂静无声,与前堂的喜庆正好相反。赵楼生冷着脸道:“他呢?他在哪?”

“你放心,他不会来。”鎏云面无表情道。“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成不了天下第一,不要等他。”

赵楼生闻言一震,狠狠甩开红衫前的花结,像一只被伤得狠了的小兽,眼睛怒瞪着鎏云“他怎么不干脆说叫我死心呢?我等了五年,就等来这一句?”

“今日不是你的大婚吗?”鎏云突然说道。

“我还结什么婚,他在哪?!”赵楼生歇斯底里道。鎏云心中顿感到悲喜难明,摇了摇头道“话已经传到了,告辞。”

赵楼生怔怔看着鎏云离开,两行清泪却流下。口中喃喃“花葬烈……天下第一就那么重要吗……”

鎏云站在转身玄关处,心想,如果花葬烈还能回答他的话,一定会说,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

大堂有小厮来催,赵楼生僵立着不肯动。鎏云皱了皱眉,拿起一枚石子,便凌空点了赵楼生睡穴。

之后便缓缓离开了喧闹喜庆的知府大宅。

身后的影子们似乎跟得越来越近了。

鎏云却未放在心上,缓缓地进了临湖的一个酒家。二楼的风景独好,一个人观赏却不免有些寂凉。饮下一杯陈年佳酿,辛辣刺激的液体流入喉咙,似乎连心也便被灼热了。鎏云的心绪终于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拿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无常剑,轻轻磨挲这有些陈旧的剑鞘。

这把无常,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主上所赠。

那次他受伤很重。主上还正当年少,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说,鎏云你还是心软。世事无常,唯有自己才是可信的。

他当时点头应下。

心中却有些疼地想,至少还有我,是你可以相信的。

一转眼,就已经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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