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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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队, 严队下水了!”

蒋炎武遽然起身,瞥一眼病房方向,疾步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手机那头阿贵的声气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薛连生钻红树林了!严队下水去堵,我们拦不住!她说不去就晚了,潮水一涨,那孙子能从水底游出去!”

“带枪没有?”

“带了!防水袋里揣着!”

“几个人?”

“就她一个!”

蒋炎武愕然之后是满腔激恼, 威北刑侦口的铁拳,是他一拳拳喂出来的!这群狼崽子怎么递刀、怎么封路、怎么拿后背给彼此挡子弹, 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默契!他比谁都清楚单枪匹马就是送死, 就是拿命填坑!老贾怎么没的?老贾就是前车之鉴。

蒋炎武就着消防外梯, 一步三级纵身而下。肺叶鼓荡成了个满帆,他对着手机吼, “严箐箐!你他妈给我上来!”

他奔到济民门口, 院场边一辆警车尚未熄火,引擎正突突颤动。他一把拽下驾驶座上懵然的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擦出一股焦臭的青烟, 绝尘而去。

海水能见度不足半臂。

严箐箐瞠着目下潜, 咸涩的液体砭入瞳仁, 刺得眼眶雾蒙蒙的疼,目力几乎作废。薛连生在水底活了三十年,鳃里淌的都是海水, 严箐箐这才觉得, 自己鲁莽了。

她往深处游。四肢划开浊浪,肺里的氧气坍缩不止,耳膜被水压摁得嗡嗡。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或更久远,指尖触到一软的,凉的,会动,是条腿。

她一把攥住那脚踝,五指一箍,往后乍地一拽。

水里炸开一团气泡,薛连生从水底翻起,两腿乱蹬,像被钩住的乌贼。严箐箐死攥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防水袋里的那把|枪,

她拔|枪速度奇快,顶|住薛连生后腰。

薛连生不动了。

严箐箐从水里冒头,肺叶豁开,大口吞咽着空气。薛连生也浮起,头发贴紧颧骨,眼珠瞪得快要脱眶,攥着根鱼叉,木柄刻着个歪扭的“薛”字,跟堂弟背上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笑了,嘴角两道深纹,“一个人?我在水里能杀十个你这样的。”

“那你试试。”

鱼叉贴着水皮刺来,海蛇一般。她侧身一躲,叉尖擦着她肋骨划过,皮肉豁开道口子,血涌出来,在水里化成红雾。引来几条小鱼围着她胸|脯打转。

严箐箐没低头,枪托砸在他腕骨上。鱼叉脱手,打着旋儿沉进深处。薛连生掐住她脖颈,五根铁钳将她往水里带,咸水灌进气管,肺里成了团烧着的网,严箐箐嗬嗬叫着,可枪|口依旧顶|着他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触到那块软肉内涌动的脏器。

薛连生还在摁,严箐箐还在沉,耳内嗡嗡,分不清是水压还是心跳。

严箐箐扣动扳|机。

咔。

撞针空击的声音透过枪身传进掌心,海水灌进去了,哑火。

薛连生也听见了那声咔,双眼双眉乍喜,他攥住严箐箐持枪的手腕一扯,黑鳗一样拧到她背后。

严箐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力箍住她腰身,把她往深处拖,她蹬腿,蹬空,底下没底。薛连生从她腰腹挪上来,箍住她脑袋,拇指摁住她眼窝,往眼眶里抠。

严箐箐张嘴咬他小臂,牙根心狠手辣,全然没进肉里。薛连生吃痛,手上卸了三分力,但没松,另一只手摸到裤腰拔东西,严箐箐看不见,只觉着脊梁一凉,有锋刃贴着她脊椎往下划。

是刀。

划开衣裳,划进皮肉,从后颈一路划到尾椎,严箐箐疼得像被撕成两半,癫痫式的抽搐起来,本能想喊,一张嘴灌进海水,呛得翻江倒海,薛连生还在往下划,要划得更深,要把她整个剖开。

严箐箐聚力后仰,头颅撞他面门。一下,两下,三下,她听见他鼻骨碎裂,黏稠的血浆缠进她头发,薛连生的手终于松了。她趁势转身,膝盖重顶他裆|部,薛连生弯曲起来,嘴里咕咕冒泡。

严箐箐的枪重新对准他。

但扣不动。

薛连生两只手攥住枪管,死命往上抬。两人的角力像蛮牛,薛连生力气磅礴,枪口一寸寸被压制,对准了严箐箐自己的肚子。她死死撑住,臂骨咯吱作响,筋要断了,肉要裂了,可她不敢松。一松,子弹就从她肚腹穿过去。

薛连生的脸贴上来,几乎鼻挨鼻。他鼻梁已断,血糊了严箐箐一脸,唇瓣擦着她耳廓,像要说什么,可严箐箐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薛连生的眼睛,像鬼火又像磷火,黄黄绿绿。

严箐箐在那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你到底在撑什么?

她用尽最后力气,把枪口往上一|顶,顶开那寸空隙,扣动扳|机。

砰——

水花一炸,薛连生躯骸霍地一搐。

那一枪自他颏下贯入,耳朵穿出,血雾在他口腔中焯开,薛连生眼珠还瞪着她,还亮着,还在问你到底在撑什么?

严箐箐挣出水面,大口喘气,肋下的创口仍在沁血,背后那道从颈根劈至尾闾的刀伤浸在咸卤中,疼得整个颅腔都在瑟缩。游鱼追着腥膻,越聚越稠。

严箐箐深吸一气,又扎回海中,揪起薛连生的头发往上提。她拖着他游了二十多米,脚踩到了滩涂,薛连生浑身软塌塌,半张脸已轰烂,混着海水淌了一路黏液。他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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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鲍伸手去探颈动脉,“还活着。”

严箐箐一屁股坐地上,也不顾及伤口,就呆坐着缓神。从颈到尾的刀口彻底泡白了,边缘蜷着,像张豁开的嘴。疼是钝的麻的,像烙铁在后脊上慢慢碾。T恤已碎在海里,好在胸|罩的金属扣没断。

阿贵跑着脱下短袖外套,披严箐箐身上,“这得上医院,缝针,起码三十针起。”

志明蹲着挠头,那伤看着就疼,“你他妈真行。一个人下水,一个人抓,一个人开枪,还要不要命?”

老樵掏出烟,递给她一根,严箐箐伸手去接,可手抖得太厉害,捏了两下没捏住。周牧把烟塞她嘴里,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身子一颤后背就遭殃。

匍匐的薛连生动了,他舌头躲避了子|弹,完好无缺,在半个口腔里跳动,“你叫……你叫什么?”

“严箐箐。”

“我记住你了。”

“记住也没用,你这辈子出不来了,带走。”

老鲍和韩涛把薛连生从泥里拽起来,往车上押。

薛连生步子虚,摇摇晃晃,他竭力回头看那片红树林,林子淹了大半,只有树冠露在海上,像片浮动的矮林,“我堂弟还在里头。”

严箐箐眯眼嘬烟,“会有人捞的。”

严箐箐起身,眼前一黑,足下趔趄,老鲍要扶他,她摆手。所有人都想搀扶严箐箐,但没人敢行动,只行着注目礼,内心骇然且澎湃。

海警船仍泊于原处,岿然不动。指挥中心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陈海樵这会大概正在某个面包车内接受突审。

海潮涨至巅峰,复又缓缓退去。日光自云罅漏下,洒在海面,碎作万点金鳞。

一阵引擎咆哮由远及近,警车从堤坝冲下,轮胎碾过泥泞,溅起两排黑水。车未停稳,门已弹开。

蒋炎武跃身而出。

他面色铁青,眼窝熬出的血丝还未褪尽,他大步而来,从她湿漉的鬓发移到肋下创口,颊侧的咬肌被他绷得死紧,“你是多不信任我们,才一个人行动!”

严箐箐开|合着嘴,吐不出声。

蒋炎武强捺着满腔烈火,视线落处,见血液正迅速吞噬后背的衣料,触目惊心。他抬手便掀衣角,牙关又撵了一声吱嘎,“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话音未落,严箐箐向后一栽。

蒋炎武探臂捞住她,半扶半抱将人安放进副驾。他简直觉得荒谬,又觉熟能生巧。上一回她的伤在暗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回皮开肉绽,是明晃晃摊在光天化日下的剧痛。蒋炎武又急又气,挫动牙关,可臂弯里那具身子软|得不成样,只剩一层皮肉还温着。他俯身去够安全带,手指绕过去,避着伤处一寸寸像在雷区趟路。她的气息扑在他耳后,潮的热的,脸贴着脸,顾不上避嫌了。

避什么,命都快没了还避。

他脸颊蹭过她鬓发,痒从那小块地方钻进去,顺着血管走到胸口某处,堵着闷着,气是气,心疼是心疼,蒋炎武想紧紧抱住她,她不知道他又多惶恐,怕她成第二个老贾,怕她怕她……怕她什么呢……蒋炎武知道答案,他扼住念头,把氤氲的泪光也憋回去。

阿贵看海生,海生看老樵,老樵看志明,志明看周牧,周牧看老蔫,老蔫无处可看了,老鲍跟韩涛压着薛连生上急救车了。老蔫一张圆盘大脸,干笑两声,“俩挺熟啊,我以为,我以为不对付呢,哈哈。”

警车呼啸。

严箐箐后背刀口硌在椅背上,疼得万千蚁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想找个不疼的姿势,可怎么挪都疼。

她眼睑渐沉,沉沉如铁,窗外风景开始模糊。那片海,那片红树林,那片碎成金箔万点的阳光,都虚虚地晃着,她听得蒋炎武在打电话,语声断续,隐约飘来几个词,“……对,马上到……准备手术……失血过多……”

她想睁眼,可眼睑不听使唤,手指也抬不起来。整个人是被抽空的精魂,只剩皮囊,空落落往下坠,往下坠,坠入冥暗,那暗里没底,没壁,也没光。

“严箐箐。”

有声音破空而来,从极遥邈处,迢迢如隔川。

“严箐箐,别睡。”

她听见了,却懒于应和,太累了,连呼吸都负累。

“别睡。”那只手伸过来,攥住她掌心。那手颇为粗糙,虎口老茧嶙峋,掌心滚烫,“看着我。”蒋炎武说,“跟我说话。”

严箐箐费了好大劲,将眼睑撑开一线,蒋炎武侧着脸,目光锁着前路,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死死锢着她,窗外的光削进来,他汗珠从额角滚落,濡过太阳穴,漫过腮畔的青筋。

严箐箐声音轻得像羽毛,“蒋炎武……”

他倏然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无从捕捉。可就在那须臾间,严箐箐觑见了比平素威严,比惯见的坚硬更深更邃的情感,柔软得近乎悲悯,烫得她眼眶骤然潮|热。

“我在。”那只手又收紧几分,“我在,你撑着。”

严箐箐垂眸看着被他攥紧的手,她的手还嵌着薛连生的血,黑的红的,一块块。可他的手盖在上面,把那些血那些腌臜一并遮挡,体温从掌心传来,暖烘烘的,像煨着一炉炭。

“别睡。”他哄孩子,“马上就到了。到了医院缝好创口,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所有事都我来收尾,你好好休息,你撂挑子不干都行。”

严箐箐没应,可她努力把眼睛睁着,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看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看那只把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稳稳掌着她的命。

车辙向前,把海甩在后头,把血甩在后头,把那些死人的瞳仁也一并甩后头。她斜倚车窗,眼睑半阖,望住窗外天光一寸寸萎下去,萎成远处那一点将明未明的暖色。

蒋炎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攥得掌心生津,汗液濡在一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可他没松,她也舍不得抽回来。

远处,医院的红十字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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