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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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四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 逆着声控灯幽微的光,面目藏在暗影中,只有一双眸子露在外, 冷飕飕的。他身后三人散成扇形,把门口堵得严丝合缝。

“严箐箐,你拿了你不该拿的东西。”

四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 方脸横肉,眉骨高耸, 眼窝深陷, 右手反握一把三|棱|刮|刀, 三条血槽似沟壑,常磨常见血。

他身后三人各持利刃, 瘦子手里一柄剔骨尖刀, 正贴着墙根往窗边摸。矮壮那个攥着把短柄斧,堵住了通往厨房的过道,两肩撑开, 成了道矮墙。最后一个握六棱锥, 反手把门带上, 锁舌落槽, 咔嗒。

“严箐箐。”方脸开口,“你把人藏哪儿了?”

窗帘缝隙里渗进一点街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贴在墙上, 成了四只正蜕皮的虫。

严箐箐不答,她视力极强,能在夜间视物, 目光从四人脸上依次掠过,不疾不徐,像在数羊,又像在挑哪一只先宰。

“东西在哪儿?严箐箐,”方脸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像在哄睡,“我数到三。”

一。

那音节刚出来,蒋炎武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甩棍自下而上撩起,棍风带着啸音,直奔方脸的太阳穴。

棍尖在距皮肉寸余处骤然偏转,擦着鬓角掠过,改劈为扫,棍身横着拍在方脸肩头。这一变招太快,方脸本能侧身闪避,失了重心,三|棱|刮|刀反手撩上来,刀锋擦着甩棍的钢面,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尖叫,火星迸溅如萤,落在沙发扶手上,烫出几个焦黑小点。

蒋炎武不退反进,欺身而入。

左肘撞向方脸胸肋,方脸弓身硬接,肋骨一声闷闷。蒋炎武的棍尾倒撩而上,砸在方脸肘关节的尺神经沟内,这一棍很刁钻,不伤骨头,不破皮肉,却让整条手臂瞬间麻透,从梢到根,寸寸瘫软。

方脸闷哼一声,刮|刀脱手,刀刃弹了两弹,在地板划出几道印。

其余三人不忿,瘦子抄起剔骨刀,从左侧绕过来,刀尖直奔蒋炎武腰眼,那是肾脏的位置,捅进去即便不死也废了半条命。他步法轻快,脚尖点地,泥鳅一样。

另两人从右侧包抄,矮壮的短柄斧横扫,目标是蒋炎武的膝盖,斧风掠过,带翻了花瓶,瓷片四分五裂,土和根茎摊在地,像被开膛。握锥那人高扬手臂,锥尖朝下,奔着锁骨窝扎下来。

三路齐攻,封死了所有退路。

蒋炎武的旋身沉猛,甩棍横扫而出,棍风将瘦子的尖刀荡开一寸,刀锋偏了方向,从他腋下空穿过去,划破了家居服。

同一瞬间,他左脚蹬地,右膝提起,膝盖撞在矮壮持斧的手腕上,这一膝蓄了全身的力气,腕骨嘎嘣一脆,斧头脱手飞出,把石膏墙板砸出个窟窿。

握锥人的锥尖到了,蒋炎武来不及收势,偏头闪避,锥尖擦着他耳廓划过,撕开道血槽,温热的血顺着耳垂滴落,他左手探出,五指攥住握锥人的手腕,猛地一拧,腕关节错位,锥子脱手落地。蒋炎武顺势一推,把人搡出去三尺,后背撞在墙上,震落了蒋炎武的入警证件照,玻璃面朝下扣在地上。

瘦子又扑上来,尖刀反握,刀尖朝下,从高处捅落,他虎视眈眈着蒋炎武的颈根,这一刀要是捅实,刀尖会从锁骨上方扎进去,刺穿肺叶。

蒋炎武依旧不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挡在严箐箐前面。

矮壮那人右手腕被蒋炎武膝盖撞得脱力,只能换左手攥斧柄,他咬牙切齿,虎牙似獠牙,成了只被踩尾的野猪,他绕过茶几,直奔严箐箐,卯足了劲劈下来,他的头等大事便是把严箐箐从锁骨劈到胯骨,他要劈开这女人,看她心肠是黑是白,是反是正。

“严箐箐!”蒋炎武侧身闪开尖刀,让刀锋从肋边窜过,他倒转着甩棍,棍尾狠杵进瘦子的胃部,像捣面团,又像戳豆腐,瘦子呃啊一声,胃液从嘴中哕出。

蒋炎武不等他缓过劲,棍身砸他后脑,瘦子栽了,脸磕地,血也淤出来,像翻了一小罐红漆,沿着地板的缝隙龟速爬。

蒋炎武急着去帮衬严箐箐,但显然是多此一举。

斧头落下的瞬间,严箐箐捞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滚水一泼,双眼一蛰,矮壮闭眼哀嚎,杯底蓄力划出个大弧,撞击他持斧的手腕,斧头飞出去,翻了半圈,被严箐箐凌空接住,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她像个马戏团的杂耍。

严箐箐反手就是一斧。

斧面平拍在矮壮那人的面门上,鼻梁塌了,门牙飞了,上唇撕裂成两瓣,血汩汩喷,分不清哪是鼻哪是嘴。那人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软下去,像袋被抽了骨的上好五花肉,一动不动。

方脸趁这空隙缓过劲来,从地上捡起刮刀,弓着腰,喉咙含混着嘶吼,猛地扑向蒋炎武,刀光一闪,从他肋下穿,刀尖挑破居家服,从左肋拉到右肋,伤了皮肉。

蒋炎武甩棍反抽,棍子敲在方脸的肩胛骨上,蒋炎武再踹他膝盖侧面,这下膝关节反向弯折了,膝盖骨错位,从皮底顶|出来,形成一个骇人的角度,方脸单膝跪地,碎骨在关节腔里摩擦,咯吱咯吱,他嚎叫着往地上栽,额头磕茶几上,又磕出道血口。

握锥的急眼了,猛扑而来,锥尖奔向蒋炎武的后颈。

那是奔着要命去的,要一击毙命,要同归于尽。

严箐箐看见了,脑腔轰隆一炸,四肢的血液往眼晴奔涌。

“帮帮他,箐箐,你救救他吧。”

这声音她太熟了,熟到一听见,骨头就软了,魂就散了,这是蒋炎文一个月前在西北恳求严箐箐的话,他飘飘渺渺,脸即便肿烂了也能瞧见哀戚与心疼,“箐箐,你救救他,好不好?他活不久了。”如今这声音再递过来,是从坟中伸手攥住了她的心,严箐箐这些年少有这种极致的惶恐。

她看见蒋炎武的后背,看见那把锥子,锥尖离他后颈只有一掌,那距离正在极速缩小。

她手里的斧头已经扔了,够不着,手边只有蒋炎文的相框,木质的,轻飘飘。

一个相框能有多重,可此刻它在她手里重如墓碑,如山,如汹涌成实质的念想。

严箐箐像没了痛觉,她抢到握锥人身前,左手攥住了锥杆,那锥子正往下落,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全部的体重和恶意,严箐箐硬生生接住了,她气疯了,浑身都在抖,从指尖抖到肩胛,从脊椎抖到脑骨。

握锥人想拔出来,可拔不动。她手似铁钳,像焊死了,也像长在一起。而后,严箐箐举着蒋炎文的相框。

砸!

第一下凿在后脑。力道之大让握锥人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没倒,还在撑。

第二下砸太阳穴。相框棱角切进皮肤,颞骨凹下去一块,耳孔能见血,和汗和油混在一起。严箐箐看着那张脸,三角眼,塌鼻,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毛,弯弯曲曲。

相框兜头盖脸砸下去,三下,四下,五下,她数不清了,也不想数了。相框玻璃炸碎,碎片扎她手心手背手腕,也扎进那张脸的皮肉里。相框断了,木茬子成了排参差不齐的牙。

严箐箐没停。

第六下砸嘴巴,门牙崩飞,上颌骨裂开一道缝,嘴唇翻起来,露出里头湿淋淋的牙床,牙床成了个被剖开的石榴,籽粒分明,红红艳艳。

第七下砸眼眶,眼珠在眶里咕噜一声,血和房水溅出来。相框只剩一半,蒋炎文的照片彻底皱巴了,脸上的笑容被折痕切成了几段,一段在额头,一段在鼻梁,一段在下巴,拼不到一块儿去,血糊满了蒋炎文的面庞,把那张脸泡成了一团暗红。

第八下砸颧骨。半张脸凹下去一块,握锥人已经不动弹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严箐箐死死揪着他衣领,不让他倒下去,她就要他这么站着挨砸挨打。

第九下又要砸下去。

蒋炎武从后面抱住她,两条手臂铁箍一样扎住她上臂。他胸腔贴着她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急促有力,蒋炎武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粗重滚烫。

“够了。”

他声音还带着喘,严箐箐挣一下,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继续。她手指依旧攥着半个相框,掰不开,松不掉。严箐箐的手在颤,整条手臂都在抖,脸色白得骇人,眼睛却亮得不正常,有杀意,戾气和尚未散尽的兽性。

蒋炎武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深,把她锚定在身前。

“够了。”他又说一遍,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够了,箐箐,够了。”

半个相框架从严箐箐手里落下,难地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中。照片还在手里,那明媚的笑容被血洗,被划烂,可笑意兀自温暖,像在点灯,灭了,点亮,又灭,又点亮,温澜不竭,长明不熄。

严箐箐整个人忽地软下来,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溃散,她靠着蒋炎武胸口,头往后仰,抵着他肩膀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氧。

蒋炎武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贴脊背,严箐箐的耳中,心跳化成了木鱼声,端庄稳重,她听了许久,大喘的幅度小了,木鱼缓解了她。蒋炎武不说话,把体温渡过去,把心跳渡过去。

严箐箐刚才真的想用蒋炎文留在人间的脸,把方脸打死。

蒋炎文,蒋炎文,蒋炎武没事了。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蒋炎武气是热的,心跳是活的,肩膀上的老贾是亢奋喊加油的。她把他保下来了。

方脸跪在地上,抱着那条废了的腿,疼得浑身筛糠,他满脸是汗,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移到严箐箐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蒋炎武身上。嘴角一抽,像在笑,又像是啐。

“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个屁你个憋犊子!”他喘着气,每说一字,断掉的膝盖骨就在皮底磨,“这女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蒋炎武不答,他的手箍在严箐箐腰上,能感觉到她浑身肌肉的紧绷,他把手指收紧寸许,提醒她放松。

“她爷爷……”方脸啐一口血沫,“她爷爷严钦威,死叛徒手里,死小日本手里,真是托老爷子的福!我他妈才知道人的肠子能绕树多少圈!”

他一笑,牙齿上全是血,牙龈上还嵌着玻璃碎碴。

严箐箐原以为蒋炎武会愣怔,会松一松手,顿一顿呼吸。可他身形没有任何变化,风来了,山不动,雨来了,山不动,雷劈下来,山还是不动。此时这山还有些烫人,严箐箐被暖乎得有些犯困。

“你他妈……”方脸又疼又恨,“你他妈严家的孙女救苏玉荷的崽子,严箐箐,你不要忘本!你不怕你爷爷活过来,拿肠子勒死你!”

蒋炎武低头看她,用胸膛感知她后背是否渗血,好在绷带勒得够紧,可严箐箐是疼的,他感觉得到,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的重量一点点往他身上压。

蒋炎武箍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方脸跪在地上,仰头看他。一米八五的块头,居家服被划开几道口子,从左肋到右肋那道血槽还在渗血,可他骨头硬,站得笔直。

“田海棠的事,跟她没关系,我送走的。”蒋炎武字字清晰,“今天的事,你跟我算。”

方脸的脸搐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蒋炎武没给他机会。甩棍扬起,棍尖点在他喉结上,轻轻一点,方脸喉咙里一声古怪的咕噜,像水壶开了,刚要叫,被人按住了盖子。

“你也打听打听我的名字,打听打听威北第一监狱有多少人是我送进去的。”蒋炎武声音依旧轻,“你找她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还喜欢搞连坐,你们最好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蒋炎武收回甩棍,一脚踹方脸胸口,这一脚不重,但方脸已力竭,仰面倒地晕了过去,四肢摊着,成了个翻了壳的王八。

严箐箐不再硬撑,整个人往下坠,蒋炎武顺势陪着她跪下去,把她坠落的路程分一半扛在自己膝盖上。

严箐箐把皱巴的照片放在胸口,“对不起啊,相框碎了。”

“没事,买新的。”蒋炎武的唇贴着她额头,面颊轻轻蹭她碎发,“没事了。”

同一瞬间,严箐箐也说了句,“没事了。”

那照片下压着她的心,她不是对自己说,也不是对蒋炎武说,她是对蒋炎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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