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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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被一片火光烧灼。

梦里没声音, 画面像浸水胶片,一帧帧往前滚。严箐箐正披头散发地跑,因脊椎的创伤, 她无法大迈步,跑得又愣又僵,但速度急促。她身后有不少倒塌的墙体,扬尘常会吞没半个画面, 她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她跑过一指示牌,牌上有字, 但梦里成了被水泡烂的报纸, 糊塌塌的, 辨认不清,只剩个轮廓, 好像是个塘字, 还是个村字,火光从牌后烧起来,把那字烤得黑了, 卷了。

蒋炎武想喊严箐箐, 张不开嘴, 想追, 又迈不动腿,他只是个旁观者,瞬间, 大火一燎, 墙体一塌,严箐箐的身影便没了。

蒋炎武猝然睁眼。

卧室一团漆黑,蒋炎武后背湿透了, 睡衣黏腻在皮肤上,他扭头看闹钟,凌晨1点47分。

他伸手去抓后颈处被开天眼的地方,那里滚热得像被烟头戳过,皮下神经突突跳。天眼并非凡眼,开阖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碑就模糊了。其后遗症是蒋炎武和严箐箐在交感神经上发生诡异的共频,她在梦里奔跑,他便在醒后心率奔突,梦里她遭遇大火,他便睁眼后眼底倒映火光。神鬼的天赋及存在,蒋炎武已亲身经历,于是笃定,梦境即是真实。

他拨给老樵,“城郊有没有正在拆迁的地方?地名里带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泥塘的塘。”

蒋炎武气喘吁吁地洗把脸,把衣服换了,片刻后,未读消息随即亮起。

老樵发来俩地址,附一行字,“你问的有俩地方,一个叫塘西村,一个叫塘口村,都在城郊,都在拆。”

蒋炎武选了塘西村。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秒,又折返到客厅,从茶几下摸出把折|叠|刀。

深夜的路面空旷得像一条黑色河流,两侧路灯频频向后掠,打得他面目一明一暗。

他一手握方向盘,挂着胸口的那只残手翻找严箐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已经做好被严箐箐骂神经的可能,万一梦境非现实,他打扰睡眠,骂就骂呗,老爷们被骂两句,无可厚非。

蒋炎武当即拨打电话,停了一秒,兀的一怔,又迅速挂断。

梦里四面扬尘,她艰难地跑过废墟,虽然不知道在躲避谁,但追得紧是毋庸置疑,手机铃声的出现,势必会成为暴露她的死穴。

蒋炎武把手机扣回副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城郊公路。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车灯劈开的两道白光,照着前方坑洼的路面。路边逐渐出现零星的工地围挡和拆迁告示,蒋炎武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努力嗅着是否有焦糊味。

车载音响猝然一亮。

不是他开的。

屏幕亮起瞬间,歌曲流泻而出,旋律扭着,像是磁带倒放后重新拼接,人声被压成了含混的呢喃。

蒋炎武右脚本能往刹车上一踩,车头剧烈一晃,轮胎在泥面都刮出一声短叫。他稳住车身,伸手去关音响。

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屏幕闪了闪,歌曲切了,安静又醇厚成了摇篮曲,但曲调往下走,每个音符都在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停住,不上去。

蒋炎武盯着屏幕,歌名在跳,翻页一样,每首歌名他都来不及看清,只能捕捉出几个碎片:送别,安魂,归途……不一样……

他把车缓停在路边,拉起手刹,看了眼副驾,又看后座,皆是空荡荡。

“你想说什么……我在开车,这时候猜谜不安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在哪儿?”

音响又跳了首歌。

旋律一出,蒋炎武浑身血液凉了半截,那是首老歌,他哥哥蒋炎文生前最喜欢的一首。他记得那首歌的磁带,记得哥哥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那个下午,记得哥哥说“听听这段吉他solo,绝了!”时眼里的激奋。

“哥?”蒋炎武缓缓抬头,声音发紧,“你……”

歌曲又切开。

歌名在屏幕上跳着《口》,《口》,《口》……反反复复,每次变换那口字就放大一档,从蝇头小楷胀|成了拳头,最后撑满整个屏幕,真成了一张无声呐喊的大嘴。

“塘口村!”蒋炎武蹙眉轻叫。

车载音响骤然静了。

蒋炎武猛打一把方向盘,拐进了那条没路标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瓦砾,颠簸得像暴雨中的扁舟。他没有减速,甚至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在狭路两侧来回弹跳,惊起了废墟里栖息的野鸟,扑棱着从车外掠过。

他无法消解这首歌带来的震撼。

是蒋炎文吗?是他吗?蒋炎武最后一次见蒋炎文是在太平间,他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蒋涵章打得半死,倒在地上抽搐可依旧想去阻拦蒋炎文的火化。

蒋炎文,是你吗?

蒋炎武胸腔又烫又胀,撑得肋骨生疼,他呈现出一种狂喜,他不在乎这是鬼魂还是是幻觉,还是自己脑子真坏了,他只想再听一次那首歌。他甚至开始期待蒋炎文从背后拍他肩膀,喊声小武。

“蒋炎文,是你吗?”

他等待着车载音响再次响起,一秒,两秒,三秒,音响沉默着,他等了整整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塘口村边界,那屏幕也没再亮过。

从城郊公路拐进塘口村岔道,是条叫不上名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碾得龟裂,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在废弃加油站前岔成两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道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着张已褪色的告示「塘口镇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围挡中间被人踹开一个大洞,铁皮边缘向外翻着。

蒋炎武熄了火,把折|叠|刀从后腰抽出,攥手里,弯腰进了那洞。

洞里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残垣断壁。

楼房被扒掉了半边,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成了一束束被拧断的肋骨。有些墙体还挂着窗帘和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头顶没月亮,云又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铅灰的棉絮。

远处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钢管敲击声和玻璃碎裂声,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骂。

蒋炎武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倾倒的砖堆,翻过堵半塌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拨人隔着机子对峙,一拨迷彩服和工装,攥着钢|管和砍|刀;另一拨有男有女,举着横幅,握着铁锹。

没有严箐箐,他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沿着空地边缘往深处走。

越往里,建筑物保存越完整,有些楼甚至还有人住,阳台晾着衣服,窗内透着微光。

许是开了天眼的缘故,蒋炎武和严箐箐之间的勾连变得深邃。

他始终能闻见严箐箐身上那股青瓜味,清冽的,又带了点涩的生青气,像刚从藤上拧下来的嫩瓜。有的岔口气味浓些,他便循着走,有的岔路淡若无物,那便是她没往那头去。蒋炎武像得了鼻炎的人忽然通了窍,一路走一路嗅,鼻翼翕动,在废墟的腐臭和焦糊味里,死咬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青。

远处,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回骂“你他妈瞎啊”,手电光柱在废墟上空胡乱扫|射。

蒋炎武穿过一条窄巷,翻过堵半塌的矮墙,几栋楼已被扒得只剩骨架,月光露出来了。

他兀的止步。

前方是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隐约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青瓜的滋味如胶似漆,浓烈得几乎在口腔里咀嚼。

蒋炎武放轻脚步,绕过矮墙,从侧面接近。

他不想吓到严箐箐,所以刻意没藏匿脚步,碎玻璃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在寂夜里敞敞亮亮。

严箐箐猛地站起来,她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转身的,那块砖头已从她掌中,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直砸向他额头。

蒋炎武本能侧身,抬手格挡。砖头擦过他小臂,结结实实拍在他额角上。

砰一声,声音闷,像砸一颗熟透的瓜。

蒋炎武膝盖一软,一声没吭,直接跪了下去。

严箐箐第二块砖已经举起,正要再砸,手电的光从远处扫来,白惨惨掠过这人的侧脸,额角上的血已经涌出,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那道眉,那下颌线,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薄夹克。

是蒋炎武。

“艹。”严箐箐骂了一句,一把捞住他。

蒋炎武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抵在她肩膀上,血从她领口渗入,她一只手按他额头,另一只手去摸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声骂,“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蒋炎武从她肩上抬头,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一动居然笑了,“劲儿真大。”

严箐箐气得想扇他,垂头看自己的手,满掌黏糊糊的血,她深吸一气把蒋炎武从地上架起。蒋炎武努力保持清醒,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他晕晕乎乎往前走,被拽到矮墙后的一个废弃配电箱旁。

配电箱的铁皮门掉了,里面勉强能塞一个人。

“进去。”

“嗯?”蒋炎武头晕脑胀,眼睛开始迷糊。

“进去!”严箐箐将他往里推,“我扛不动你,你藏好别出声,我让青叔扛你。”

蒋炎武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按住了嘴,“蒋炎武!进去!”

严箐箐拉上那扇歪斜的铁皮门,又从旁搬了几块碎砖堵门口。她不知道青叔跑去哪个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声音最乱,最吵,最像一锅粥的地方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前方是一条被挖掘机铲断的半截马路,路面上堆着碎石和钢筋。马路的这一头,青叔在跑。他眼镜歪了,挂鼻梁上,一颠一颠,随时要掉,两只手各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医院线人给出的关于陈星野的秘密材料。青叔跑步姿势谈不上优雅,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碎石,滑一下,踉跄一下,像只鸭子。

马路的另一头,线人在跑,那家伙跑得比青叔快多了,两条长腿甩开,妥妥是只受惊的羚羊,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而青叔身后,追着一群拆迁队,少说有七八个,拿钢管拿砍刀,边追边喊,“站住!别跑!就是你!你他妈别跑!”

严箐箐看明白了,线人跑得太快,拆迁队追不上,青叔跑得太慢,拆迁队以为他是线人的同伙,或者说,他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看到一个在跑的人就追。更要命的是,青叔那一身文质彬彬的打扮,又攥着两个鼓囊的牛皮袋,怎么看怎么像钉子户头目在转移重要文件。

“我不是!”青叔边跑边回头喊,“我不是钉子户,我跟这事没关系,我遛弯啊……我遛过来的,你们追错人了!”

“你他|妈要不住这,谁他|妈在这遛!”

严箐箐没犹豫,从矮墙后面蹿出,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着那群拆迁队的屁|股后面追去。

于是,这半截马路上,出现了更诡异的风景线。

最前面,线人已跑得没影,后面,青叔驴一样奔跑,再后面,七八个拆迁队在追,最后面,严箐箐一个女人,举着钢筋,在追那七八个拆迁队。

像条贪吃蛇,头已不见,但尾巴还在拼命地甩。

更远处,那栋还没拆完的居民楼上,几个钉子户趴在窗边,一老头慢悠悠饮茶,“他们追得也不是咱的人啊。”

老伴白他一眼,“你管人家哩,说不定是另一帮人。”

“我知道!网上说咱们这嘎达废土风,能出片,铁定拍电影呢。”

“拍电影怎么没见摄像机?”

“那可能就是真人秀。”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理,慢悠悠呷一口茶。

严箐箐追了大概百米多,发现了问题,她追不上那群拆迁队,她的背脊和肺都快炸了,距离越拉越远。她停下喘了两口,朝着前方用力吼了一嗓子,“青叔!往左拐!左拐有个巷子!跑进去——!”

青叔听见了,猛一个急转弯,朝左边窄巷扎了进去。拆迁队也听到了,跟着急转弯,可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过。七八个人挤在巷口像往瓶口里塞的蟑螂,你推我搡,速度骤降。

严箐箐趁这个机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好在来之前她脑子过了遍地图,她穿过一栋被扒掉半边墙的民房,从厨房窗户翻出,落了窄巷的另一头,这牵扯到了背脊的伤口,严箐箐痛得呲牙咧嘴。

然后她站定,等着。

青叔从巷里冲出时,差点撞进她胸怀。

“站住!”

青叔猛地刹住,脸上汗混着灰,流成了一条条黑沟,眼镜彻底掉了,他只能眯眼看她,“你从哪冒出来的?”

严箐箐拽着他往回跑。

“那群人还在后面——”

“让他们追,你跑得跟乌龟似的,都没追上,虚张声势而已。”

青叔想反驳,但实在没多余的氧气用来说话,只好闭嘴跟着跑。两人跑过两条窄巷,翻一堵矮墙,再钻一铁丝网的破洞,终于回到了废弃的配电箱旁。

“搬开。”

青叔狐疑地照做,搬开了碎砖,严箐箐拉开铁皮门。

蒋炎武还蜷在里面,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手捂着额角,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糊了满脸,像刚从凶杀现场爬出,他看见严箐箐和青叔,像喝醉了,晕乎地眨眨眼,甚至有些俏皮。

青叔瞠目结舌,“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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