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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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又近一步, 陈国伟这才看清她的脸,一面刚刮过腻子的白墙,干净得让人发毛。她嘴在咀嚼, 又一跨步,距离陡然缩至成一臂,有股烂木头味扑入陈国伟鼻息间,顺喉而下, 抵入胃腑,他想吐, 却连弯腰的力气都耗尽。

星野站定俯视着他, 她比陈国伟高了, 不知何时起,陈国伟在萎|缩、在变薄在风干。皮肤贴着骨骼, 骨与骨之间空落落, 无肉无脂,一无所有。

他想尖叫,可声带枯透了, 成了两片秋叶, 磨不出声响。

星野弯腰, 脸凑到他面前,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排鲨鱼一样层叠的牙齿。色泽是黄的黑的,锈迹斑斑。

她咬了下去。

陈国伟竟不觉得疼。神经已经死了, 身躯不过是一层蒙在骨架上的皮。他能感知到牙齿嵌进肩胛, 饼干一样酥脆。他能感受到她在吸,像啜牛棒骨的骨髓。他被掏空了,成了只挖去内瓤的瓜。

他想到富贵, 想到前妻,想到远在澳洲打网球晒得黝黑的孩子,想到这辈子赚的钱,置的房,点的赞,刷的礼物,这景象走马灯一样打转,旋着旋着,只剩星野那张脸。然后,一切骤黑。

次日清晨,保洁阿姨上门了,她每周三周日来,打扫三小时,工资现结。这次进门,富贵没叫,蜷在角落,浑身毛发炸着,两眼如铜铃,死盯着卧室门。

“陈先生?陈先生?”

无人应答。

她便自顾自打扫起来,拖到卧室门口时,闻到股甜味,甜得齁人,像蜂蜜掺红糖。“陈先生?”她推开门这便看到了床上的东西。

她后来对警察说,以为那是床卷起来的被子。可被子上有头发,稀疏且花白,以为是把稻草,她走近一看,被子底下露出截手,从未见过这般枯瘪,“哎哟,比非洲难民的手都细!”

她瘫软在地,膀|胱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直淌。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恐惧打了个死结,记忆,语言,逻辑悉数宕机。

报警的是物业经理老刘,接到业主投诉说有个穿保洁衣服的女人在楼道哭得不成人样,老刘忙赶过去,见她蜷在电梯口,浑身抖,反反复复念叨,“皮包骨,皮包骨,皮包骨……”

最先出警的是辖区派出所两个年轻民警,一到现场,两人一起吐,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上级又向市局汇报。

老樵给蒋炎武电话,“有个案子挺蹊跷,您快来看看,男的,四十五岁,独居,身上没外伤,没中毒迹象,但整个人,咋说呢,像被啥东西吃空了。”

同一时间罗局给严箐箐打了电话,“回来把事处理了,你是前脚到,后脚这种事就跟上了!”

严箐箐刚洗完头,发梢还坠着水,敲门声便响了,蒋炎武立在门外,“罗局给你电话了?”

她揩干头发,换衣出门,两人驱车穿城而过。行道树的叶尖已开始泛黄,风里裹了层薄薄的凉,是初秋了,早晚的温差已藏不住。

踏进陈国伟卧室的瞬间,严箐箐的第一感受是干燥。皮肤发紧,像儿时把手插进面粉里,粉状的,细腻的,能把手指间所有水分都吸走。

床上摊着层人皮,灰褐色,皱缩着搁了太久的橘皮。肋骨是收拢的扇骨,锁骨似两弯钩子,骨|盆则像只碗。头部的皮肤贴颅骨上,眼窝是洞,嘴唇已缩没了,露出排完整白森的牙齿,上下咬合着。那模样,颇有几分《木乃伊》第一部里被大祭司慢慢吸干的那几个美国佬。

法医老弥蹲在床边,已做了四十分钟的体表检验,眉头纽结,“体表无外伤,无注|射痕迹,也无勒痕,无任何机械性损伤,内脏没动,但腹腔和胸腔是空的,周围脂肪和结缔组织全没了,咋可能呢,这啥手法,咋这么干净,连根血管都没留。”

“脱水呢?”

他捏着死者前臂的皮肤,轻轻一提,那层皮像脱袖子一样松松离开骨骼,他瞟着严箐箐,“脱水不会让肌肉消失,严重脱水只会让组织萎缩,他肌肉和脂肪是彻底没了,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死亡机制,也没有疾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全部肌肉和脂肪。”

老弥翻眼睑,角膜重度浑浊,他又按压胸部,尸斑固定不褪色。

“能推定死亡时间吗?”蒋炎武蹲身观察。

“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但……这体表干枯程度,像死了至少半个月以上,干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血管是空的,这不叫失血,这叫抽空。我写不出这个报告。”他又一次毫无顾忌地睨严箐箐,“我总不能写被什么东西吃空了吧,可事实就是这样,矛盾,大矛盾。”

严箐箐蹲下,死者双手摊在身体两侧,一部手机压在掌下。她戴上手套轻轻抽出,屏幕是黑的,按下电源键,亮了,没有密码,直接进了桌面。桌面壁纸是星野的照片,穿着白裙,比着剪刀手,甜甜糯糯。严箐箐闭目,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打开相册,最新一条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时长四分十二秒。她抬眼看蒋炎武,蒋炎武引着她避开勘验组,到了僻静处,按住音量减键,点开。

画面起初是黑的,继而光源渐亮,有人在暗中点了盏灯。那光从床尾方向打来,很冷很白,有些突兀。

随即星野出现了。赤脚站在床尾地板上。她往前一走,画面便抖,这是陈国伟本人的视角。他呼吸又粗又急,抖得星野的脸也跟着晃。她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脸凑向镜头,严箐箐甚至能瞧见她睫毛上每一根分叉。

“再看一遍。”

这一次,蒋炎武把音量推至最大,贴在两人耳侧。

前三分五十秒,只有星野的脚步和陈国伟喘息。但在最后几秒,有几声轻如鸿毛的微渺呓语,是陈国伟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你怎么吃我……”

紧接着是咀嚼,咯吱,咯吱,咯吱。

严箐箐明白了,这是在进食。一个人在极致恐惧中,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皮质醇,多巴胺,那些东西对她们而言是足以成|瘾的饲料。她们饿得太久。数据世界里没恐惧,没活人气息。她们被困在其中,像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不会死也不会活。

他们去公司IP那晚,仓仓促促逃离,没有任何对抗与封印措施,他们打开了那扇门,将星野们从数据中唤醒,那些东西闻到了鲜活气,也找到了出口。

它们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个榜一大哥远远不够填肚,它们会找到每个刷过礼物的人,那些关注,那些喊老婆我爱你的人,就是星野们如今的导航。

蒋炎武压声问严箐箐,“怎么阻止?”

“这是我该考虑的,你要做的是缉凶层面的事。”

严箐箐电话响了,是小羽毛,声音摇摇晃晃,严箐箐走到楼道,“你慢点说。”

“之前咱……不是走访过星野那些亲友和大粉嘛,有个粉丝团团长叫……喵喵不哭,她刚才给我电话,说星野……在她家,她吓得又哭又叫,我现在和露露……正过去呢,她是个单亲妈妈,头像是个小baby,我实在……怕出……”

严箐箐听到一半便撒腿奔进楼梯间,羽毛和露露显然不知情况深浅,“你们等我到了再进!”

话还没说完,小羽毛的信号就断了。

小羽毛和廖露露在楼道就听见了声响,像盈千累万的青蚕啃桑叶,又细密又绵延,又永不停歇。两人眼神一对,看到了同一种犹豫。

门是虚掩着的。

廖露露伸手推开的刹那,客厅里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当场失语。

沙发上,地板上,餐桌上,窗台上,甚至吊灯垂下来的藤蔓上,处处是星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十个,或许上百个,挤满了每一寸空间。全穿着同款白色连衣裙,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露着下巴尖尖的一线。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呼吸声也没有,满屋子都是蜡像,都是纸人,是某个噩梦深处才会出现的静物。

团长缩墙角,情绪已然崩溃,她还在哺乳期,整个胸脯都是湿的,渗得睡衣斑斑驳驳,她筛糠般抖着,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有碎气流从齿缝间穿出,“她们……她们……”

廖露露想把团长拽起来,两手一握,才惊觉团长手指冰凉,指尖已是青紫。

“你能不能动,咱赶紧先出去!”

“她们天黑就来了……”团长傻愣愣地看着小羽毛,“敲门……一个接一个……我开门,每一个都说我是星野,让我进来……我关门,怎么关都不行,她们能从门缝里挤进来……纸一样啊,可薄可薄……我没撒谎,就从门缝底下……”

小羽毛和廖露露拖着她,可团长起不了身,她体态臃肿,小羽毛驮不动,自己差点狗啃屎。

“第一个来的时候,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嘛!”团长抠着小羽毛胳膊,嗓子眼直晃荡,“我还以为是粉丝……我开心啊,我真的喜欢她,我说今天不直播了吗……她不说话,只是笑……第二个来的时候,这怎么可能啊,第三个……第四个……怎么就越来越多了……”

小羽毛环顾四周,它们尚没有进攻行为,她试图数清到底有多少星野。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放弃了,因为有些星野太小,只有巴掌大,坐在茶杯里。有些又太大,坐在沙发上,头几乎顶到天花板。

最大的那个星野站了起来。

廖露露和小羽毛同时后缩。

大星野动作极慢,关节处很生涩,仿佛多年卧床,未曾使用过。它穿过满地的小星野中星野,跨过散落的抱枕和碎玻璃,摇摇晃晃走到团长面前,蹲下来,语气天真,“妈妈。”它伸手捏团长的脸,屋里三个女人无一人敢妄动,那大手又摸又揉,声音也慢半拍,有回声像同一个人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慢半拍。

“你以前每天都看我直播,说你把我当女儿,说你的baby长大跟我一样好看就是上天赐福了,现在我回来了,女儿回来,不高兴吗?”

团长眼泪终于决堤,整个人的崩溃是从内部坍塌的,她拼命摇头,头发甩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缠着,喉咙干哑,“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我女儿不会这样!我女儿就一个,不是怪物啊!不是你啊!你不是啊!”

“是不是得顺着它话说,”小羽毛低声问廖露露,“万一激怒了呢,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廖露露觉得有道理,便给团长使眼色,可团长置若罔闻,她快疯了,她站不起来,只想把自己塞墙里。

星野开始卡顿地歪头,一点点偏过去,每偏一度便停一瞬,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

“可是妈妈,你不是说,无论我什么样,你都爱我吗?”

团长鼻涕耷拉在嘴上,她无法辩驳,她确实说过,在直播间里,在无数深夜,她心疼星野的顿顿泡面或米粉,她心疼星野说减肥的苦楚,她说过太多次了,“星野是我女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妈妈都爱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泪眼汪汪,真情实感,弹幕里一片“泪目”,“团长好温柔”……

大星野把手伸进了团长胸口。

像伸进水中一般,毫无阻碍地进了团长胸腔。

团长一声惨叫,小羽毛和廖露露咬牙切齿地拖着团长往门外跑,星野五指在她体内慢慢搅,在翻找什么,团长身体开始以胸口为中心逐步变透明,血肉和骨骼正在从内部吸走。

小羽毛索性不拖了,她豪迈地冲向大星野,却扑了个空,它们不是实体。

团长越来越轻薄了,这倒是方便了廖露露的拖拽,可下一瞬,她就被一股力道撞开,翻上茶几又滚向沙发,扫了一片小星野。

就在这一刹,门被凶狠地踹开。

顾逊洒出一把朱砂粉,严箐箐撞开红雾,走着仪式的步伐,左脚先,右脚跟,每步都踩在拍点上,她浑身朱砂,从额头到下颏,从脖颈到指尖,干涸的朱砂在她皮肤上结成红壳,此时此刻,她自身就是道符箓。

她双眼闭合。

小羽毛刚要喊,便被顾逊制止。

严箐箐在唱念。

梅超风又撒出把朱砂。

严箐箐音节短促,辅音似石子相击,元音拖出尾调,忽高亢忽低沉,她唱得是阿赞蓬教授的古语,是藏在经匣里的帕撒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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