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何砸烂那台制造他们的机器
陆文清再次出现在沈知予面前，是在琉璃阁“盟友协议”达成后的第五天。这次见面，不在陆家主宅肃穆的会客厅，不在任何公开或私密的宴会场合，甚至不在陆家庄园之内。
地点是帝都中央公园东侧，一个被精心设计成仿佛天然岩洞、实则内部铺设了高级隔音和防探测材料的仿生茶室。这里是帝国最高法院几位大法官偶尔私下会晤、讨论敏感案件的场所之一，安保和私密性都堪称帝都顶尖。
沈知予坐在茶室深处一张宽大舒适的石制座椅上，身上依旧裹着厚实的羊绒披肩，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对孕妇有益的花草茶。周凛如同沉默的影壁，守在茶室唯一的出入口内，目光锐利，姿态警戒。茶室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光线从仿真的天光模拟系统柔和洒下，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假象。
但沈知予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他坐在这里，是陆霆琰的安排，也是“盟友协议”中“信息共享、行动协商”的第一次实际应用。陆文清通过某个只有陆霆琰知道的紧急加密渠道，发来了一条极其简短的讯息：“明日午后三时，老地方，单独见沈，关乎生死。”
陆霆琰在收到消息后，只沉默了片刻，便对沈知予说了三个字：“可以去。”然后补充道：“周凛会跟你进去。我的人在外面。她不敢，也不会在那里动你。听听她要说什么。”
于是，沈知予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位身份敏感、立场成谜的帝国大法官，他名义上的“姑母”。
茶室另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陆文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法官黑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裤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长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脸上妆容精致，但依旧难掩眉宇间那份常年浸润于法理与权术所带来的沉肃与锐利。她的脚步很稳，目光在进入茶室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沈知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沈知予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
周凛微微颔首致意，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介入的姿态。陆文清似乎并不意外周凛的存在，她只是对周凛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沈知予对面的石椅坐下，将手里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放在脚边。
茶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陆文清没有碰侍者刚为她斟上的茶，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沈知予，从他苍白但平静的脸色，到他被披肩遮住大半的孕肚，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却带着清晰戒备和疏离的眼睛上。
“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一些。”陆文清先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稳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霆琰把你照顾得还算周到。”
沈知予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远：“谢谢陆女士关心。不知您今天约我见面，是有什么指教？”
陆文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周凛，意思很明显。周凛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向沈知予。沈知予沉默了一下，对周凛道：“周队长，麻烦你在门口稍候，我和陆女士单独说几句话。”
周凛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放心，但沈知予的目光很坚持。最终，周凛还是依言退到了茶室入口处，背对着他们，但距离足够在发生任何异常时瞬间介入。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文清似乎对沈知予能支开周凛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很谨慎，也很大胆。”陆文清评价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过在这里，你可以稍微放松些。这间茶室的保密等级，比你想象的要高。即便是陆震霆，他的手也伸不进来。”
她直接提到了陆震霆的名字，语气平淡，但沈知予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厌弃。
“陆女士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沈知予没有接她关于放松的话头，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陆文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沈知予。“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Echo计划，叶知秋的死，林晚意的遭遇，还有……那些被跟踪、被算计的孩子。包括你，也包括霆琰。”
沈知予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表情未变。“陆女士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知道这些，似乎并不奇怪。”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多，也更……肮脏。”陆文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愤怒，“因为我不只是法官，我还是陆震霆的女儿，是这个腐烂家族里，为数不多还残存着一点良心和理智的……旁观者，或者说，同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深深的自嘲和痛苦。
沈知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陆文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才缓缓道：“我母亲，苏婉清，陆震霆的原配，霆琰的亲奶奶。她的死，不是病逝，是谋杀。陆震霆亲手下令的谋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陆文清口中听到如此确凿的指控，沈知予的呼吸还是滞了一下。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冰凉。
“为什么？”沈知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因为我母亲发现了Echo计划的雏形，发现了陆震霆那些疯狂、反人道的所谓‘血脉优化’实验的早期记录。”陆文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惊涛骇浪般的恨意，“她出身传统医学世家，有良知，有底线。她试图阻止，试图揭露，甚至……联系了当时在元老院还有些影响力的娘家旧部。然后，她就‘病’了，很急，很重，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七十二小时。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突发性多器官衰竭，病因不明’。但我在她最后昏迷时，偷偷保存了她咳出的血样，很多年后，才找到机会私下检测……里面有高剂量的、混合了神经毒素的特定信息素诱导剂成分。那种诱导剂，是Echo计划早期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实验品之一。”
陆文清闭上眼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被她强行控制住。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冰冷的恨意。
“那年我十六岁，霆琰还没出生。我母亲的葬礼上，陆震霆一滴眼泪都没流，反而在安慰宾客时说‘婉清体弱，先走一步，也是解脱’。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父亲，是个魔鬼。一个为了他那套所谓的‘家族荣耀’和‘基因蓝图’，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任何人，包括结发妻子、亲生母亲的魔鬼。”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音乐依旧轻柔，却显得格外刺耳。沈知予看着陆文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知道她没有说谎。这种恨，和陆霆琰眼中的恨，和他自己心底的恨，同源，同样深刻。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沈知予问，“以您的身份和地位，这些年，应该有机会……”
“机会？”陆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沈知予，你太天真了。陆震霆能在帝都屹立数十年，靠的可不只是陆家的名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在军部、议会、司法、甚至皇室。我母亲死后，我被他看得更紧，每一步都在他掌控之中。我能坐上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一方面是我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需要在这个关键位置上，有一个‘自己人’？一个受他恩惠、被他拿捏着把柄、不敢也不能背叛的‘自己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这些年，我暗中收集了不少东西。关于Echo计划，关于那些‘意外’身亡的研究员，关于那些被‘矫正’或‘处理’掉的‘不合格产品’，关于陆震霆如何利用计划成果进行政治交易和权力捆绑……但我一直不敢动，也不能动。因为我太清楚他的手段，一击不中，便是万劫不复，而且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包括那些还活着的、像叶知秋和林晚意一样的受害者，也包括……像你和霆琰这样，在不知情中被卷进来的下一代。”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沈知予追问，目光紧锁着陆文清。
陆文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知予隆起的小腹上，眼神复杂。“因为你们找到了赵伯庸。因为霆琰在书房和他彻底撕破了脸。因为……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陆震霆已经老了，但他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Echo计划是他一生的‘杰作’和执念，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尤其是毁在霆琰这个他亲手‘制造’的继承人，和你这个他精心挑选的‘适配者’手里。他之前的威胁不是玩笑，他真的会动手。静园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们继续查下去，如果他觉得失控，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知情人和潜在的威胁，彻底消失。”
“所以您选择站在我们这边？”沈知予问，语气依旧带着审慎。
“我不是站在你们这边，”陆文清纠正道，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恢复了那位大法官的冷静和理智，“我是站在真相和公义这边。也是站在……给我母亲，给叶知秋，给林晚意，给所有被那个计划吞噬的受害者，讨一个迟来的公道的立场上。陆震霆的罪行，必须被审判。Echo计划这个毒瘤，必须被彻底铲除。为此，我可以提供帮助，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有计划，有能力，并且……值得信任。”
她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深褐色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秘密收集到的，关于陆震霆和Echo计划的部分证据副本。包括一些无法追踪来源的匿名举报信，几份被篡改但留有原始痕迹的医疗和实验记录，以及……我母亲遗物中，可能与她死因有关的零星线索记录。原件我已经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些，应该能帮助你们理清一部分脉络，也能在关键时刻，作为撬动某些环节的支点。”
沈知予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立刻去拿。“您想用这些，交换什么？”
“我不需要交换什么。”陆文清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定，“我只要求两点。第一，在扳倒陆震霆、公开Echo计划真相的过程中，尽可能保护无辜者，减少不必要的流血和牺牲。第二，如果你们成功，如果帝国需要清算这段历史，请确保……所有受害者，无论生死，都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公开的道歉和交代，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遗忘，他们的苦难不该被掩埋。”
她的要求，出乎意料的……正直，甚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但这反而让沈知予心中对她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丝。一个在陆家这样的环境中，还能保有这种底线和坚持的人，哪怕手上可能也不干净，至少……有合作的可能。
“还有，”陆文清补充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小心顾瑾。顾家与陆家是世交，但顾瑾的父亲顾明远，当年与Echo计划也有过一些非正式的‘学术咨询’往来。顾瑾本人很聪明，也很清楚他父亲当年扮演的不太光彩的角色。他接近你，帮助你们，未必完全是出于‘故人之子’的情谊或正义感。他有他自己的目的和算计，不要完全信任他。”
沈知予点了点头，这一点，陆霆琰也提醒过。
“另外，”陆文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于你母亲林晚意可能备份的数据，还有那幅‘被藏起来的画’……我确实不知道具体下落。但我母亲留下的零星笔记里，曾提到过一个地方——‘鸢尾之芯’。不是指花，可能是一个代号，或者某个具体位置的暗语。这个信息，或许对你们有用。”
鸢尾之芯。沈知予在心中默念这个词。母亲的画，叶知秋的日记，都反复提到鸢尾。这个“芯”，是指核心？还是特指某个地方？
“我明白了。”沈知予缓缓道，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沉重的档案袋，“谢谢您，陆女士。这些东西，我和陆霆琰会谨慎使用。您的要求，我们也会尽力做到。”
陆文清看着他收起档案袋，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东西你们拿走，但今天的见面，和我们谈话的内容，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陆震霆的耳目无处不在，我的位置也很敏感。接下来，除非有极其紧急的情况，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们。你们自己小心。陆震霆知道你们找到了赵伯庸，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而且……只会比你们想象的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沈知予，目光在他腹部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嘱托，又像是叹息。
“保护好你自己，和孩子。也……看着点霆琰。他那孩子，看着冷硬，其实心里……执念太深，恨意太浓，我怕他走极端。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暗门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孤寂。
暗门无声合拢，茶室里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和周凛重新走近的脚步声。轻柔的音乐依旧流淌，檀香袅袅。沈知予抱着那个沉重的档案袋，坐在石椅上，久久未动。
陆文清的倒戈，带来了关键的证据，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真相和更明确的警告。前路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可能装着血淋淋罪证的档案袋，又轻轻抚了抚小腹。
盟友又多了一个。敌人也更加狰狞。
这场战争，终于要进入刺刀见红的阶段了。而他和陆霆琰，这两个从出生就被捆绑在一起的“工具”，此刻终于握紧了指向操纵者的、淬血的利刃。
茶室仿真的天光渐渐暗淡，模拟出日暮时分的景象。沈知予终于站起身，对周凛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该回去，和另一个“工具”，好好规划一下，如何砸烂那台制造他们的机器了。
地点是帝都中央公园东侧，一个被精心设计成仿佛天然岩洞、实则内部铺设了高级隔音和防探测材料的仿生茶室。这里是帝国最高法院几位大法官偶尔私下会晤、讨论敏感案件的场所之一，安保和私密性都堪称帝都顶尖。
沈知予坐在茶室深处一张宽大舒适的石制座椅上，身上依旧裹着厚实的羊绒披肩，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对孕妇有益的花草茶。周凛如同沉默的影壁，守在茶室唯一的出入口内，目光锐利，姿态警戒。茶室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光线从仿真的天光模拟系统柔和洒下，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假象。
但沈知予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他坐在这里，是陆霆琰的安排，也是“盟友协议”中“信息共享、行动协商”的第一次实际应用。陆文清通过某个只有陆霆琰知道的紧急加密渠道，发来了一条极其简短的讯息：“明日午后三时，老地方，单独见沈，关乎生死。”
陆霆琰在收到消息后，只沉默了片刻，便对沈知予说了三个字：“可以去。”然后补充道：“周凛会跟你进去。我的人在外面。她不敢，也不会在那里动你。听听她要说什么。”
于是，沈知予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位身份敏感、立场成谜的帝国大法官，他名义上的“姑母”。
茶室另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陆文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法官黑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裤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长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脸上妆容精致，但依旧难掩眉宇间那份常年浸润于法理与权术所带来的沉肃与锐利。她的脚步很稳，目光在进入茶室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沈知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沈知予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
周凛微微颔首致意，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介入的姿态。陆文清似乎并不意外周凛的存在，她只是对周凛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沈知予对面的石椅坐下，将手里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放在脚边。
茶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陆文清没有碰侍者刚为她斟上的茶，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沈知予，从他苍白但平静的脸色，到他被披肩遮住大半的孕肚，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却带着清晰戒备和疏离的眼睛上。
“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一些。”陆文清先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稳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霆琰把你照顾得还算周到。”
沈知予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远：“谢谢陆女士关心。不知您今天约我见面，是有什么指教？”
陆文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周凛，意思很明显。周凛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向沈知予。沈知予沉默了一下，对周凛道：“周队长，麻烦你在门口稍候，我和陆女士单独说几句话。”
周凛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放心，但沈知予的目光很坚持。最终，周凛还是依言退到了茶室入口处，背对着他们，但距离足够在发生任何异常时瞬间介入。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文清似乎对沈知予能支开周凛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很谨慎，也很大胆。”陆文清评价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过在这里，你可以稍微放松些。这间茶室的保密等级，比你想象的要高。即便是陆震霆，他的手也伸不进来。”
她直接提到了陆震霆的名字，语气平淡，但沈知予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厌弃。
“陆女士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沈知予没有接她关于放松的话头，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陆文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沈知予。“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Echo计划，叶知秋的死，林晚意的遭遇，还有……那些被跟踪、被算计的孩子。包括你，也包括霆琰。”
沈知予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表情未变。“陆女士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知道这些，似乎并不奇怪。”
“我知道的，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多，也更……肮脏。”陆文清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愤怒，“因为我不只是法官，我还是陆震霆的女儿，是这个腐烂家族里，为数不多还残存着一点良心和理智的……旁观者，或者说，同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深深的自嘲和痛苦。
沈知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陆文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才缓缓道：“我母亲，苏婉清，陆震霆的原配，霆琰的亲奶奶。她的死，不是病逝，是谋杀。陆震霆亲手下令的谋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陆文清口中听到如此确凿的指控，沈知予的呼吸还是滞了一下。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冰凉。
“为什么？”沈知予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因为我母亲发现了Echo计划的雏形，发现了陆震霆那些疯狂、反人道的所谓‘血脉优化’实验的早期记录。”陆文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惊涛骇浪般的恨意，“她出身传统医学世家，有良知，有底线。她试图阻止，试图揭露，甚至……联系了当时在元老院还有些影响力的娘家旧部。然后，她就‘病’了，很急，很重，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七十二小时。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突发性多器官衰竭，病因不明’。但我在她最后昏迷时，偷偷保存了她咳出的血样，很多年后，才找到机会私下检测……里面有高剂量的、混合了神经毒素的特定信息素诱导剂成分。那种诱导剂，是Echo计划早期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实验品之一。”
陆文清闭上眼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被她强行控制住。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冰冷的恨意。
“那年我十六岁，霆琰还没出生。我母亲的葬礼上，陆震霆一滴眼泪都没流，反而在安慰宾客时说‘婉清体弱，先走一步，也是解脱’。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父亲，是个魔鬼。一个为了他那套所谓的‘家族荣耀’和‘基因蓝图’，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任何人，包括结发妻子、亲生母亲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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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沈知予问，“以您的身份和地位，这些年，应该有机会……”
“机会？”陆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沈知予，你太天真了。陆震霆能在帝都屹立数十年，靠的可不只是陆家的名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在军部、议会、司法、甚至皇室。我母亲死后，我被他看得更紧，每一步都在他掌控之中。我能坐上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一方面是我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需要在这个关键位置上，有一个‘自己人’？一个受他恩惠、被他拿捏着把柄、不敢也不能背叛的‘自己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这些年，我暗中收集了不少东西。关于Echo计划，关于那些‘意外’身亡的研究员，关于那些被‘矫正’或‘处理’掉的‘不合格产品’，关于陆震霆如何利用计划成果进行政治交易和权力捆绑……但我一直不敢动，也不能动。因为我太清楚他的手段，一击不中，便是万劫不复，而且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包括那些还活着的、像叶知秋和林晚意一样的受害者，也包括……像你和霆琰这样，在不知情中被卷进来的下一代。”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沈知予追问，目光紧锁着陆文清。
陆文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知予隆起的小腹上，眼神复杂。“因为你们找到了赵伯庸。因为霆琰在书房和他彻底撕破了脸。因为……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陆震霆已经老了，但他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Echo计划是他一生的‘杰作’和执念，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尤其是毁在霆琰这个他亲手‘制造’的继承人，和你这个他精心挑选的‘适配者’手里。他之前的威胁不是玩笑，他真的会动手。静园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们继续查下去，如果他觉得失控，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所有知情人和潜在的威胁，彻底消失。”
“所以您选择站在我们这边？”沈知予问，语气依旧带着审慎。
“我不是站在你们这边，”陆文清纠正道，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恢复了那位大法官的冷静和理智，“我是站在真相和公义这边。也是站在……给我母亲，给叶知秋，给林晚意，给所有被那个计划吞噬的受害者，讨一个迟来的公道的立场上。陆震霆的罪行，必须被审判。Echo计划这个毒瘤，必须被彻底铲除。为此，我可以提供帮助，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有计划，有能力，并且……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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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秘密收集到的，关于陆震霆和Echo计划的部分证据副本。包括一些无法追踪来源的匿名举报信，几份被篡改但留有原始痕迹的医疗和实验记录，以及……我母亲遗物中，可能与她死因有关的零星线索记录。原件我已经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些，应该能帮助你们理清一部分脉络，也能在关键时刻，作为撬动某些环节的支点。”
沈知予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立刻去拿。“您想用这些，交换什么？”
“我不需要交换什么。”陆文清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定，“我只要求两点。第一，在扳倒陆震霆、公开Echo计划真相的过程中，尽可能保护无辜者，减少不必要的流血和牺牲。第二，如果你们成功，如果帝国需要清算这段历史，请确保……所有受害者，无论生死，都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公开的道歉和交代，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遗忘，他们的苦难不该被掩埋。”
她的要求，出乎意料的……正直，甚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但这反而让沈知予心中对她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丝。一个在陆家这样的环境中，还能保有这种底线和坚持的人，哪怕手上可能也不干净，至少……有合作的可能。
“还有，”陆文清补充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小心顾瑾。顾家与陆家是世交，但顾瑾的父亲顾明远，当年与Echo计划也有过一些非正式的‘学术咨询’往来。顾瑾本人很聪明，也很清楚他父亲当年扮演的不太光彩的角色。他接近你，帮助你们，未必完全是出于‘故人之子’的情谊或正义感。他有他自己的目的和算计，不要完全信任他。”
沈知予点了点头，这一点，陆霆琰也提醒过。
“另外，”陆文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于你母亲林晚意可能备份的数据，还有那幅‘被藏起来的画’……我确实不知道具体下落。但我母亲留下的零星笔记里，曾提到过一个地方——‘鸢尾之芯’。不是指花，可能是一个代号，或者某个具体位置的暗语。这个信息，或许对你们有用。”
鸢尾之芯。沈知予在心中默念这个词。母亲的画，叶知秋的日记，都反复提到鸢尾。这个“芯”，是指核心？还是特指某个地方？
“我明白了。”沈知予缓缓道，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沉重的档案袋，“谢谢您，陆女士。这些东西，我和陆霆琰会谨慎使用。您的要求，我们也会尽力做到。”
陆文清看着他收起档案袋，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东西你们拿走，但今天的见面，和我们谈话的内容，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陆震霆的耳目无处不在，我的位置也很敏感。接下来，除非有极其紧急的情况，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们。你们自己小心。陆震霆知道你们找到了赵伯庸，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而且……只会比你们想象的更疯狂，更不择手段。”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沈知予，目光在他腹部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嘱托，又像是叹息。
“保护好你自己，和孩子。也……看着点霆琰。他那孩子，看着冷硬，其实心里……执念太深，恨意太浓，我怕他走极端。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暗门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孤寂。
暗门无声合拢，茶室里只剩下沈知予一个人，和周凛重新走近的脚步声。轻柔的音乐依旧流淌，檀香袅袅。沈知予抱着那个沉重的档案袋，坐在石椅上，久久未动。
陆文清的倒戈，带来了关键的证据，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真相和更明确的警告。前路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可能装着血淋淋罪证的档案袋，又轻轻抚了抚小腹。
盟友又多了一个。敌人也更加狰狞。
这场战争，终于要进入刺刀见红的阶段了。而他和陆霆琰，这两个从出生就被捆绑在一起的“工具”，此刻终于握紧了指向操纵者的、淬血的利刃。
茶室仿真的天光渐渐暗淡，模拟出日暮时分的景象。沈知予终于站起身，对周凛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该回去，和另一个“工具”，好好规划一下，如何砸烂那台制造他们的机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