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自己小心
陆霆琰公开行动的信号，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周二清晨，于帝国最高军事议会月度质询会上打响的。
那本是一次例行公事般的会议，议题是关于下一年度军备预算的调整。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陆霆琰作为军部最年轻的三星少将、特勤作战司司长发言。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以冷硬沉默著称的陆家继承人，会像往常一样，用最简洁专业的数据和术语，汇报完他分管领域的预算需求，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继续扮演那个完美、冰冷、无可挑剔的军方工具人。
然而那天，陆霆琰走上发言席时，手里拿着的不是准备好的数据板，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存储盘。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将官常服，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议会大厅冷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议员、将军、以及坐在特别观察席上面无表情的几位元老院代表，最后，他的视线在议会大厅二楼那扇单向玻璃后——那里是仅供最高层旁观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诸位，”陆霆琰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穿透力，“在讨论预算之前，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让在座诸位，以及帝国所有公民知晓。”
他举起手中的存储盘，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帝国生物遗传研究院下属第七研究所，自新历70年代起，秘密进行的一项名为‘Echo计划’的绝密人体实验项目的部分原始数据、实验记录，以及……受害者证词备份。”
Echo计划。
四个字，像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肃穆的议会大厅里炸开了锅！台下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声、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声响成一片。不少将领和议员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二楼那扇单向玻璃，又猛地转向发言席上神色冷峻的陆霆琰。
陆霆琰对台下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继续用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该计划，在未经任何伦理审查、也未告知参与者真实目的的情况下，长期、系统地对筛选出的Omega及他们孕育的后代，进行非法信息素干预、基因诱导、以及出生后的长期跟踪监控。其目的是‘优化’特定基因谱系，制造所谓‘完美匹配’的继承者与适配者，实质是将人视作可操控、可优化的生物工具，严重践踏帝国宪法保障的基本人权、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其手段之卑劣，后果之严重，令人发指。”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次，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锋芒。
“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如此规模庞大、持续时间长达数十年的非法人体实验，其主导者和最大庇护者，并非某个疯狂的科学家或边缘组织，而是在座诸位中某些德高望重、手握重权之人，甚至……可能就包括今天坐在这里的某些面孔。”
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议会大厅！惊呼声、怒斥声、拍桌声此起彼伏！秩序瞬间濒临失控！主持会议的议长脸色铁青，用力敲击法槌，声音嘶哑地喊着“肃静！肃静！”，但效果甚微。
二楼单向玻璃后，陆震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变得铁青，扭曲，眼中翻腾着骇人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下方发言台上那个挺拔、冷漠、正将陆家最肮脏的秘密撕开给所有人看的亲孙子，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霆琰少将！”一名隶属于陆家派系、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指着陆霆琰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污蔑！是在诽谤！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储盘，就敢在最高军事议会上，指控帝国重臣？！你这是哗众取宠！是目无法纪！”
“证据？”陆霆琰微微侧头，看向那位老将军，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张将军不必心急。我既然敢站在这里，自然准备了足够的证据。这个存储盘里的内容，稍后会呈交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帝国最高法院，以及元老院伦理监察庭。同时，我已经授权帝都中央通讯社、帝国观察者等七家主流媒体，在会议结束后一小时内，公布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证据摘要，以及Echo计划部分受害者或其家属的证词。真相如何，自有公论。”
授权媒体公布？！这已经不是内部调查，这是要将陆家和Echo计划彻底拖到阳光下，接受整个帝国的审视和审判！
台下又是一片更大的哗然！陆家派系的成员脸色惨白，如丧考妣。而那些早就对陆家势力膨胀不满、或是与陆震霆有旧怨的政敌们，则眼中放光，蠢蠢欲动。元老院观察席上，几位代表交换着眼神，神情凝重。
“陆霆琰！”又一名陆家派系的议员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身为陆家子弟，陆老元帅的亲孙，如此公然诋毁家族，构陷长辈，是何居心？！你还有没有半点家族荣誉感，有没有一点为人子孙的孝道？！”
“家族荣誉？为人子孙的孝道？”陆霆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恨意和嘲讽，“当我的家族，用最肮脏的手段，将我母亲，将无数无辜的Omega和他们的孩子，当成实验品肆意摆布、摧残至死的时候，家族荣誉在哪里？当我的祖父，为了他那套邪恶的‘血脉蓝图’，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时候，为人子孙的孝道，又该向谁尽？”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发言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扫过台下每一个神色各异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大厅里。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陆家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受害者家属的身份，以一个还有良知、还知道什么叫正义和底线的帝国军人的身份！Echo计划的罪恶，必须被清算！所有参与者、包庇者，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无论他们是谁，地位多高，权力多大！否则，帝国军人的荣誉何在？帝国的法律尊严何在？我们扞卫的这个国家，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掷地有声的质问，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回荡。陆霆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周身散发着一种一往无前、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绝气势。
那一刻，再无人敢直视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议长脸色灰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天，要变了。
质询会在一片混乱和震惊中草草结束。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
当天下午，陆家老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陆震霆的书房里，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陆震霆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帝都中央通讯社特刊，头版头条赫然是触目惊心的标题——《帝国之殇：揭秘Echo计划，被掩埋五十年的非法人体实验》。旁边配着几张模糊处理过的、但依旧能看出是实验记录和受害者照片的图片。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陆霆琰的父亲，陆家长子陆明远，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陆霆琰的伯父，陆家次子陆明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还有几位陆家旁系的核心成员和依附陆家的几位政客，个个神色惶惶，如坐针毡。
“废物！一群废物！”陆震霆猛地将手里的特刊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指着在座的几人，声音因为暴怒而颤抖，“我养着你们，供着你们，给你们权力，给你们地位！结果呢？连一个毛头小子都看不住！让他拿到了那些东西！还让他捅到了议会上！捅到了全帝国面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父亲息怒！”陆明启连忙开口，额头上渗出汗珠，“霆琰那孩子……他毕竟是军方的人，手里有自己的力量，又突然发难，我们实在是……”
“军方的人？他的力量哪来的？还不是陆家给的！”陆震霆厉声打断，眼中杀意凛然，“他现在是要用陆家给他的刀，来捅死陆家！这个孽障！我早就该……”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的狠厉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父亲，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是陆文清。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站在门口，穿着法官黑袍，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失望，“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已经成立，最高法院也收到了正式立案申请。元老院那边，几位和我们不对付的老家伙，已经跳出来要求成立独立伦理审查团。媒体更是闻风而动，现在陆家老宅外面，至少围了上百家媒体的记者。这已经不再是家族内部事务，而是涉及帝国司法、伦理和政治的超级丑闻。”
“应对？怎么应对？”陆震霆阴冷地盯着陆文清，“我的好女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孽障要做什么？还是说……你也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这话里的指控意味极其明显。书房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文清。
陆文清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她迎着陆震霆冰冷审视的目光，平静道：“父亲，我是帝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我的职责是根据法律和证据做出判断，而不是为家族或任何人遮掩罪行。Echo计划如果真的存在，并且如报道和霆琰所说那般不堪，那么，它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与我是谁的女儿，无关。”
“你——！”陆震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文清，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冷静克制、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如此“大义灭亲”的话。
“文清，你怎么能这么跟父亲说话！”陆明启忍不住呵斥道，“现在是我们陆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应该团结一致，想办法渡过难关！而不是在这里说什么法律审判！”
“团结一致？”陆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大哥，二哥，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真的认为，在铁证如山、舆论沸腾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把这件事压下去吗？父亲，您当年启动Echo计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变成毁掉陆家的炸弹？”
“够了！”陆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和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还没死！陆家还没倒！想扳倒我？想毁了陆家？没那么容易！”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如同嗜血的野兽，扫过书房里每一个人。
“明启，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军部和议会还能控制的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拖延调查，制造障碍，把水搅浑！明远，你去见皇室办公厅的人，陈明利害，就说这件事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动摇帝国根基！文清，你……”
他盯着陆文清，眼神冰冷：“你回你的最高法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别逼我……不念父女之情。”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陆文清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决绝。
“至于那个孽障……”陆震霆重新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以为，把事捅出去，就能赢了吗？太天真了。既然他不要陆家给他的生路，非要往死路上走……那我就成全他。还有他护着的那个Omega，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杀意。
“去安排。在议会和法院的慢刀子落下之前，我要先看到……快刀斩乱麻的结果。要干净，要彻底。明白吗？”
陆明启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但更多的是对父亲长久以来积威的顺从。他们低下头，齐声应道：“是，父亲。”
*
同一时间，琉璃阁内的气氛同样紧绷。
陆霆琰在议会公开炮轰Echo计划的消息，如同惊雷，早已传遍庄园。沈知予坐在三楼主卧的窗边，看着楼下明显比平时更加频繁、神色也更加凝重的护卫巡逻，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通讯社特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虽然关键信息做了处理，但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描述，那些模糊的受害者影像，还有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长达数十年的、系统性的罪恶，依旧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陆霆琰真的做了。如此公开，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这等于向陆震霆，向整个帝国宣告，他与陆家，与他的祖父，正式决裂，不死不休。
他能想象此刻陆震霆的暴怒，能想象陆家内部的震荡，也能想象……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反扑和危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陆霆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的将官常服，但外套已经脱下，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锐利和清醒。
“你回来了。”沈知予放下特刊，站起身。他能感觉到，通过链接，陆霆琰的情绪是高度紧绷的，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但并没有慌乱。
“嗯。”陆霆琰走到他面前，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确认他安然无恙，又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
“看到了。”沈知予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彻底。”
“不彻底，死的就是我们。”陆霆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血腥味，“我已经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现在，压力给到他们那边了。但以我对那老东西的了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而且……会是最直接、最狠辣的手段。”
沈知予的心微微一沉。“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我这个最大的威胁，还有你——这个计划‘最成功的作品’，以及你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可能继承一切、也可能证明一切罪恶的血脉证据。”陆霆琰的目光变得极其冰冷锐利，“所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安排了新的地方，比琉璃阁更隐蔽，守卫更严密。周凛会亲自护送你过去。今晚就转移。”
“今晚？”沈知予有些愕然，“这么急？”
“必须急。”陆霆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试图驱散那浓重的疲惫，“我在议会公开消息的同时，也派了人去控制第七研究所可能的几个旧址，以及当年几个关键知情人的下落。我祖父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他会比我更快、更狠。转移你，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动用他所有隐藏的力量，反扑。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调集所有力量之前，做好准备，也把你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决绝，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
“新地方是军部的一处绝密安全屋，代号‘磐石’。只有我和周凛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式。那里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屏蔽所有外部信号探测，守卫都是跟了我多年、绝对可靠的死士。到了那里，除非我亲自去接，或者我死了，否则任何人，包括我祖父，都找不到你，也进不去。”
他的安排周密，但沈知予听出了其中的凶险。“那你呢？你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吸引火力，主持大局。”陆霆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场战争是我挑起的，我当然要在最前线。而且，只有我在这里，他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我身上，你那边才会更安全。”
沈知予看着陆霆琰疲惫但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恨意、恐惧、对陆震霆的深恶痛绝，对腹中孩子的责任，还有对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选择在最前方直面风暴的男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交织在一起。
“你自己小心。”最终，沈知予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霆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会的。为了你，也为了……孩子。”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沈知予的脸，或者他隆起的小腹，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熟练的僵硬。
“去准备吧。带几件必要的衣物和用品就好，其他的，那边都有。周凛半小时后会带人上来。记住，听周凛的安排，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那本是一次例行公事般的会议，议题是关于下一年度军备预算的调整。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陆霆琰作为军部最年轻的三星少将、特勤作战司司长发言。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以冷硬沉默著称的陆家继承人，会像往常一样，用最简洁专业的数据和术语，汇报完他分管领域的预算需求，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继续扮演那个完美、冰冷、无可挑剔的军方工具人。
然而那天，陆霆琰走上发言席时，手里拿着的不是准备好的数据板，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存储盘。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将官常服，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议会大厅冷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议员、将军、以及坐在特别观察席上面无表情的几位元老院代表，最后，他的视线在议会大厅二楼那扇单向玻璃后——那里是仅供最高层旁观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诸位，”陆霆琰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穿透力，“在讨论预算之前，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让在座诸位，以及帝国所有公民知晓。”
他举起手中的存储盘，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帝国生物遗传研究院下属第七研究所，自新历70年代起，秘密进行的一项名为‘Echo计划’的绝密人体实验项目的部分原始数据、实验记录，以及……受害者证词备份。”
Echo计划。
四个字，像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肃穆的议会大厅里炸开了锅！台下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声、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声响成一片。不少将领和议员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二楼那扇单向玻璃，又猛地转向发言席上神色冷峻的陆霆琰。
陆霆琰对台下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继续用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该计划，在未经任何伦理审查、也未告知参与者真实目的的情况下，长期、系统地对筛选出的Omega及他们孕育的后代，进行非法信息素干预、基因诱导、以及出生后的长期跟踪监控。其目的是‘优化’特定基因谱系，制造所谓‘完美匹配’的继承者与适配者，实质是将人视作可操控、可优化的生物工具，严重践踏帝国宪法保障的基本人权、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其手段之卑劣，后果之严重，令人发指。”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次，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锋芒。
“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如此规模庞大、持续时间长达数十年的非法人体实验，其主导者和最大庇护者，并非某个疯狂的科学家或边缘组织，而是在座诸位中某些德高望重、手握重权之人，甚至……可能就包括今天坐在这里的某些面孔。”
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彻底引爆了议会大厅！惊呼声、怒斥声、拍桌声此起彼伏！秩序瞬间濒临失控！主持会议的议长脸色铁青，用力敲击法槌，声音嘶哑地喊着“肃静！肃静！”，但效果甚微。
二楼单向玻璃后，陆震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变得铁青，扭曲，眼中翻腾着骇人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下方发言台上那个挺拔、冷漠、正将陆家最肮脏的秘密撕开给所有人看的亲孙子，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霆琰少将！”一名隶属于陆家派系、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指着陆霆琰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污蔑！是在诽谤！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储盘，就敢在最高军事议会上，指控帝国重臣？！你这是哗众取宠！是目无法纪！”
“证据？”陆霆琰微微侧头，看向那位老将军，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张将军不必心急。我既然敢站在这里，自然准备了足够的证据。这个存储盘里的内容，稍后会呈交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帝国最高法院，以及元老院伦理监察庭。同时，我已经授权帝都中央通讯社、帝国观察者等七家主流媒体，在会议结束后一小时内，公布部分经过脱敏处理的证据摘要，以及Echo计划部分受害者或其家属的证词。真相如何，自有公论。”
授权媒体公布？！这已经不是内部调查，这是要将陆家和Echo计划彻底拖到阳光下，接受整个帝国的审视和审判！
台下又是一片更大的哗然！陆家派系的成员脸色惨白，如丧考妣。而那些早就对陆家势力膨胀不满、或是与陆震霆有旧怨的政敌们，则眼中放光，蠢蠢欲动。元老院观察席上，几位代表交换着眼神，神情凝重。
“陆霆琰！”又一名陆家派系的议员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身为陆家子弟，陆老元帅的亲孙，如此公然诋毁家族，构陷长辈，是何居心？！你还有没有半点家族荣誉感，有没有一点为人子孙的孝道？！”
“家族荣誉？为人子孙的孝道？”陆霆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恨意和嘲讽，“当我的家族，用最肮脏的手段，将我母亲，将无数无辜的Omega和他们的孩子，当成实验品肆意摆布、摧残至死的时候，家族荣誉在哪里？当我的祖父，为了他那套邪恶的‘血脉蓝图’，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时候，为人子孙的孝道，又该向谁尽？”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发言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扫过台下每一个神色各异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大厅里。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陆家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受害者家属的身份，以一个还有良知、还知道什么叫正义和底线的帝国军人的身份！Echo计划的罪恶，必须被清算！所有参与者、包庇者，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无论他们是谁，地位多高，权力多大！否则，帝国军人的荣誉何在？帝国的法律尊严何在？我们扞卫的这个国家，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掷地有声的质问，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回荡。陆霆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周身散发着一种一往无前、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绝气势。
那一刻，再无人敢直视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议长脸色灰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天，要变了。
质询会在一片混乱和震惊中草草结束。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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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陆家老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陆震霆的书房里，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陆震霆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帝都中央通讯社特刊，头版头条赫然是触目惊心的标题——《帝国之殇：揭秘Echo计划，被掩埋五十年的非法人体实验》。旁边配着几张模糊处理过的、但依旧能看出是实验记录和受害者照片的图片。
书房里还坐着几个人。陆霆琰的父亲，陆家长子陆明远，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陆霆琰的伯父，陆家次子陆明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还有几位陆家旁系的核心成员和依附陆家的几位政客，个个神色惶惶，如坐针毡。
“废物！一群废物！”陆震霆猛地将手里的特刊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指着在座的几人，声音因为暴怒而颤抖，“我养着你们，供着你们，给你们权力，给你们地位！结果呢？连一个毛头小子都看不住！让他拿到了那些东西！还让他捅到了议会上！捅到了全帝国面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父亲息怒！”陆明启连忙开口，额头上渗出汗珠，“霆琰那孩子……他毕竟是军方的人，手里有自己的力量，又突然发难，我们实在是……”
“军方的人？他的力量哪来的？还不是陆家给的！”陆震霆厉声打断，眼中杀意凛然，“他现在是要用陆家给他的刀，来捅死陆家！这个孽障！我早就该……”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的狠厉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父亲，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是陆文清。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站在门口，穿着法官黑袍，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失望，“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议会特别调查委员会已经成立，最高法院也收到了正式立案申请。元老院那边，几位和我们不对付的老家伙，已经跳出来要求成立独立伦理审查团。媒体更是闻风而动，现在陆家老宅外面，至少围了上百家媒体的记者。这已经不再是家族内部事务，而是涉及帝国司法、伦理和政治的超级丑闻。”
“应对？怎么应对？”陆震霆阴冷地盯着陆文清，“我的好女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孽障要做什么？还是说……你也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这话里的指控意味极其明显。书房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文清。
陆文清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她迎着陆震霆冰冷审视的目光，平静道：“父亲，我是帝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我的职责是根据法律和证据做出判断，而不是为家族或任何人遮掩罪行。Echo计划如果真的存在，并且如报道和霆琰所说那般不堪，那么，它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与我是谁的女儿，无关。”
“你——！”陆震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文清，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冷静克制、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如此“大义灭亲”的话。
“文清，你怎么能这么跟父亲说话！”陆明启忍不住呵斥道，“现在是我们陆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应该团结一致，想办法渡过难关！而不是在这里说什么法律审判！”
“团结一致？”陆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大哥，二哥，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真的认为，在铁证如山、舆论沸腾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把这件事压下去吗？父亲，您当年启动Echo计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变成毁掉陆家的炸弹？”
“够了！”陆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和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还没死！陆家还没倒！想扳倒我？想毁了陆家？没那么容易！”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如同嗜血的野兽，扫过书房里每一个人。
“明启，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军部和议会还能控制的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拖延调查，制造障碍，把水搅浑！明远，你去见皇室办公厅的人，陈明利害，就说这件事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动摇帝国根基！文清，你……”
他盯着陆文清，眼神冰冷：“你回你的最高法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别逼我……不念父女之情。”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陆文清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决绝。
“至于那个孽障……”陆震霆重新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以为，把事捅出去，就能赢了吗？太天真了。既然他不要陆家给他的生路，非要往死路上走……那我就成全他。还有他护着的那个Omega，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杀意。
“去安排。在议会和法院的慢刀子落下之前，我要先看到……快刀斩乱麻的结果。要干净，要彻底。明白吗？”
陆明启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但更多的是对父亲长久以来积威的顺从。他们低下头，齐声应道：“是，父亲。”
*
同一时间，琉璃阁内的气氛同样紧绷。
陆霆琰在议会公开炮轰Echo计划的消息，如同惊雷，早已传遍庄园。沈知予坐在三楼主卧的窗边，看着楼下明显比平时更加频繁、神色也更加凝重的护卫巡逻，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通讯社特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虽然关键信息做了处理，但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描述，那些模糊的受害者影像，还有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长达数十年的、系统性的罪恶，依旧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陆霆琰真的做了。如此公开，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这等于向陆震霆，向整个帝国宣告，他与陆家，与他的祖父，正式决裂，不死不休。
他能想象此刻陆震霆的暴怒，能想象陆家内部的震荡，也能想象……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反扑和危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陆霆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的将官常服，但外套已经脱下，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锐利和清醒。
“你回来了。”沈知予放下特刊，站起身。他能感觉到，通过链接，陆霆琰的情绪是高度紧绷的，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但并没有慌乱。
“嗯。”陆霆琰走到他面前，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确认他安然无恙，又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
“看到了。”沈知予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彻底。”
“不彻底，死的就是我们。”陆霆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血腥味，“我已经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现在，压力给到他们那边了。但以我对那老东西的了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而且……会是最直接、最狠辣的手段。”
沈知予的心微微一沉。“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我这个最大的威胁，还有你——这个计划‘最成功的作品’，以及你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可能继承一切、也可能证明一切罪恶的血脉证据。”陆霆琰的目光变得极其冰冷锐利，“所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安排了新的地方，比琉璃阁更隐蔽，守卫更严密。周凛会亲自护送你过去。今晚就转移。”
“今晚？”沈知予有些愕然，“这么急？”
“必须急。”陆霆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试图驱散那浓重的疲惫，“我在议会公开消息的同时，也派了人去控制第七研究所可能的几个旧址，以及当年几个关键知情人的下落。我祖父肯定也得到了消息，他会比我更快、更狠。转移你，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动用他所有隐藏的力量，反扑。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调集所有力量之前，做好准备，也把你送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决绝，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
“新地方是军部的一处绝密安全屋，代号‘磐石’。只有我和周凛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式。那里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屏蔽所有外部信号探测，守卫都是跟了我多年、绝对可靠的死士。到了那里，除非我亲自去接，或者我死了，否则任何人，包括我祖父，都找不到你，也进不去。”
他的安排周密，但沈知予听出了其中的凶险。“那你呢？你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吸引火力，主持大局。”陆霆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场战争是我挑起的，我当然要在最前线。而且，只有我在这里，他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我身上，你那边才会更安全。”
沈知予看着陆霆琰疲惫但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恨意、恐惧、对陆震霆的深恶痛绝，对腹中孩子的责任，还有对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选择在最前方直面风暴的男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交织在一起。
“你自己小心。”最终，沈知予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霆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会的。为了你，也为了……孩子。”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沈知予的脸，或者他隆起的小腹，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熟练的僵硬。
“去准备吧。带几件必要的衣物和用品就好，其他的，那边都有。周凛半小时后会带人上来。记住，听周凛的安排，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