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恭敬不如从命

陆念安在医院住了五天,在医生的严厉警告和陆霆琰、沈知予的亲自“镇压”下,勉强完成了基础治疗,带着一堆药物和一份详细的术后休养计划,被“押送”回陆家庄园,强制休养一周。

这一周,他被禁止接触任何工作,手机被沈知予“暂时保管”,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庄园主楼和花园,任务是吃饭、睡觉、晒太阳,以及在陈伯慈爱却不容商量的监督下,喝下各种据说能养胃的汤汤水水。

这种近乎“囚禁”的休养生活,对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陆念安来说,简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身体的不适渐渐消退,但心里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医院里那个沉默的身影,想起那杯温水,那碟剥好的橙子,和那句低不可闻的“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这些画面和声音,像顽固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思绪里,剪不断,理还乱。

纪清墨……他到底想干什么?

示好?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战术?

陆念安想不明白,也拒绝深入去想。他只能将这种莫名的烦躁,归咎于对工作的渴望和对无所事事的不适应。

一周后,他终于被“解禁”,重新回到陆氏集团总部。积压的工作如山,但他精神却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他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猎豹,迅速投入战斗,用加倍的工作来填补休养期间“浪费”的时间,也试图用忙碌驱散脑海里那些不该存在的影子。

然而,他刚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文件,助理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地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提案书放在他桌上。

“陆总,纪氏集团那边发来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提议与我们陆氏在人工智能和新材料交叉领域,共同成立一家合资公司,专注于下一代智能仿生机器人和自适应结构材料的研发与商业化。”

陆念安翻阅文件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助理:“纪氏?合资公司?”

“是的。”助理点头,“意向书非常详细,列出了初步的合作框架、技术共享范围、股权分配建议、以及市场前景分析。看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董事会那边已经收到副本,几位元老的意思……分歧很大。”

陆念安迅速浏览着意向书的核心内容。不得不承认,这份提案极具诱惑力。纪氏在精密制造、基础材料科学和生物传感技术方面拥有帝国顶尖的实验室和专利储备,而陆氏在人工智能算法、系统集成和市场应用拓展上优势明显。双方若能真正实现技术和资源的深度融合,确实有可能在代表未来的前沿科技领域,打造出一个难以匹敌的巨头。这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关乎未来十年的产业话语权。

但合作对象是纪氏,是纪清墨。

刚刚在“云端之眼”项目上拼得你死我活,转眼就抛出如此重磅的橄榄枝?纪清墨这步棋,走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是真心寻求强强联合?还是以合作为名,行渗透甚至吞并之实?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知道了。”陆念安合上意向书,表情看不出喜怒,“安排一下,我要尽快看到更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风险评估。另外,回复纪氏,陆氏对前沿科技合作持开放态度,但需要进一步磋商。”

接下来的几天,陆氏内部针对这份合资提案争论不休。保守派认为与纪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担心核心技术泄露和市场主导权旁落。激进派则看到了巨大的机遇,认为这是陆氏抢占人工智能与实体产业融合制高点的绝佳机会。双方在董事会上吵得不可开交。

陆念安没有轻易表态。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调集了最精干的团队,日夜不休地分析提案的每一个细节,评估每一种可能的风险与收益。他查阅了纪氏相关技术领域近五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和专利动向,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了解纪氏内部对此次合作的态度。

越是深入研究,他越是心惊。这份提案并非临时起意,其背后体现出的对陆氏技术短板和市场需求的精准把握,对合作共赢模式的缜密设计,以及对未来产业趋势的前瞻性预判,都显示出提案者极其深厚的功力和……诚意。如果撇开纪清墨这个人,这几乎是一份完美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商业计划。

而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提案的发起者和核心推动者——纪清墨。

他到底想干什么?陆念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纪氏总部大楼的轮廓图,第一次对那个他自以为了解的“对手”,产生了深切的困惑。

最终,在又一次激烈的董事会会议后,陆念安力排众议,做出了决定。

“合作可以谈。”他站在会议桌前,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董事们,声音清晰坚定,“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技术共享要有底线,股权结构要保证陆氏的相对优势,公司治理要权责清晰。这不是谁吞并谁,而是真正的优势互补,共同打造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平台。如果纪氏能接受这些原则,那么这次合作,对陆氏而言,利大于弊。”

他的理由充分,数据扎实,最终说服了大多数持观望态度的董事。保守派虽然仍有疑虑,但也无法再坚决反对。

谈判,就此拉开序幕。

首次正式谈判,安排在帝都一家顶级酒店的私人会议厅。长条会议桌两侧,陆氏和纪氏的团队分列而坐,气氛比起“云端之眼”竞标时少了些火药味,多了些审视与探究。

陆念安和纪清墨分别坐在两端。这是自医院一别后,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陆念安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色在精心休养后恢复了健康的光泽,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阴影,显示着这几日的劳心费力。他坐下时,目光与对面的纪清墨短暂交汇。

纪清墨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姿态从容。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掠过陆念安脸上时,几不可察地停留了半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便平静地移开,专注于面前的文件夹。

谈判开始。双方就技术评估方式、知识产权归属、股权比例、管理架构、市场划分等核心条款展开激烈交锋。陆念安言辞犀利,寸土必争,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都反复敲打。纪清墨则沉稳应对,逻辑严密,既坚持纪氏的底线,又展现出足够的灵活性,对陆念安提出的许多合理质疑和修改意见,都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补充方案或替代选择。

这不像是一场谈判,更像是一场高手间的棋局。你进我退,攻守转换,看似针锋相对,却又奇异地默契。陆念安发现,纪清墨似乎总能预判到他的一些担忧和意图,提前做好铺垫或准备。而他自己,在反驳纪清墨的某些提议时,也下意识地会考虑如何构建一个对双方都更有利的框架。

这种既是对手又是潜在盟友的复杂关系,让谈判过程充满张力,却也效率奇高。原本预计需要多轮才能敲定的核心框架,在第一轮马拉松式的谈判后,竟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当最后一份关键附件的内容达成初步共识,双方团队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笑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纪清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疲惫的小动作,让他身上那层冰冷的精英外壳裂开了一丝缝隙。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长桌对面的陆念安,伸出手。

“合作愉快,陆总。”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低哑,但依旧平稳。

陆念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又抬眼看向纪清墨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慈善夜宴上那只被他“不小心”泼了酒的手,想起车库对峙时这只手替他拉开车门的诡异瞬间,想起医院里这只手笨拙却仔细地剥着橙子……

无数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复杂情绪,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希望纪总说到做到。” 陆念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带着他熟悉的、属于陆氏继承人的冷静与力度。

两手交握,温度传递。手掌的触感干燥而有力,带着Alpha(Enigma)特有的、极具存在感的力道,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快门声轻轻响起。是双方团队中有人记录下了这一刻。画面中,两位年轻的豪门继承人隔桌相握,目光平静对视,背后是象征着初步合作达成的文件。

这张照片,很快将以“陆纪世纪握手,人工智能领域强强联合”为题,出现在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外界将会如何解读这场突如其来的合作,是化干戈为玉帛,是商业利益的必然选择,还是某种更深远布局的开始?

无人知晓。

陆念安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他移开视线,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借此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纪清墨也收回了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他转向自己的团队,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事宜,然后,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陆念安。

“合资公司筹备期间,核心团队的协同效率至关重要。” 纪清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提议,在项目初期,双方负责人最好能‘就近办公’,以便及时沟通,快速决策。”

陆念安整理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近办公?

他抬起眼,看向纪清墨。对方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最寻常不过的工作建议。

“纪总的意思是?” 陆念安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纪清墨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十分考究的黑色丝绒首饰盒大小的物件,却不是首饰盒。他打开,里面是两把造型简约却质感十足的银色钥匙。

“我在市中心‘云顶国际’有一套顶层复式公寓,空间足够,视野开阔,安保和隐私性都很好。钥匙有两把,主卧有两间,书房、客厅、厨房共享。” 纪清墨将其中一把钥匙轻轻推向长桌中央,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念安脸上,“如果陆总不介意,项目期间,我们可以暂时在那里办公。当然,这只是为了提高效率的一个提议,陆总可以拒绝。”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光洁桌面上的银色钥匙,又看向自家总裁。

陆念安盯着那枚钥匙,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拒绝?当然可以拒绝,理由多得是。但……拒绝之后呢?每天耗费大量时间在路上,或者在不同会议室之间奔波,只为了一些可能需要即时沟通的细节?在争分夺秒的项目初期,这显然是低效的。

同意?和纪清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暂时”,哪怕是为了“工作”?

他想起了暴雨夜游轮上的独处,想起医院里无声的陪伴。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混乱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此刻又翻涌上来。

他也想起了父亲和爹爹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了那盆被他小心照顾、摆在窗台的兰花。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纪清墨,弄清楚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的机会。在商言商,一切都是为了项目,为了陆氏的利益。

陆念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他抬起眼,迎上纪清墨等待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却足够得体的弧度。

“既然是为了效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意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总。”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冰凉的银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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