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贾三死了

林景如到家时, 浑身差不多都湿透了。

屋内早就亮灯,见她回来,一直朝门外张望的林清禾松了口气。

“阿兄, 你去了哪里?怎地回来这么晚?”

林景如将冰凉的手放在灶台上烤了烤,目光在林清禾身上滑过, 并未说去寻她,只是道:“去了一趟盛兴街。”

林清禾知道她近日跑得勤, 未做他想,随意点了点头,拿手去推她:“阿兄身上都湿了,快去洗洗,莫要染了风寒。”

天气转凉, 尤其是雨后更显萧瑟。

林景如现在的确感觉浑身透着寒意,并未多言,从锅里舀了水进屋。

“阿兄, 你的荷包呢?”

正当她整个人浸在浴桶内时,听到外面林清禾扬声问了一句。

荷包?

林景如愣了愣,雨势太大,她又记挂着林清禾, 几乎是跑回来, 哪知道荷包掉到了哪里。

“许是跑回来时丢了。”热水让她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她还有心情同林清禾说起笑来, “无事, 荷包内并无什么贵重之物。”

门外的林清禾嘟囔着说什么, 林景如并未听清,整个人都沉浸在舒缓中。

第二日,麓山书院。

学堂内一片安静, 夫子端坐上首,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讲着经义。下座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偶有精彩处,便恍然回神,提笔匆匆记下。

林景如此时正低着头,手腕飞速翻转,不一会儿,字里行间便挤满了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

夫子正讲到酣畅处,门边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

几个身着公服的衙役立在门外,为首之人正是王班头。

王班头面容肃然,先是朝着夫子拱了拱手后,才客气道:“夫子见谅。大人命我等来寻林景如林公子,回衙门问话。”

夫子知晓林景如在衙门挂职,此刻被人寻上门来打断授课,心中略有不悦,却也没有阻拦,只摆了摆手,移开视线,权当看不见。

王班头没有踏入讲堂,只踌躇地立在门外,等着林景如出来。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目光中有疑惑,也有被打断听讲的不满。

林景如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王班头眉目间神色凝重,心底倏然一沉。

上回盛兴街出事前,也是这般阵仗。

莫非……盛兴街又出事了?

她匆匆起身,向夫子告了假后,这才朝着讲堂外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从施明远与陈玏智空着的书案上一掠而过,眼底染上几分深沉。

这二人眼下正在养伤,似乎不大可能。且据贺孚所说,施明远伤上加伤,这次只怕没个一二月好不了。

陈玏智更不必提,她虽未亲眼见到那“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但她那两棍下去,骨头都折了,少说也要将养两月。

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里又抽的出心思来对付自己?

身后,贺孚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幽深沉寂,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林景如并未察觉。

待将讲堂里那些视线尽数甩在身后,她一边疾走,一边低声问道:“王大哥,可是盛兴街出了事?”

她步子越走越快,走出几步,才发现身侧无人跟上。当即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王班头立在月洞门前,脸上的肃然已被复杂取代。他几步上前,将手重重按在林景如肩上。

“林兄弟,盛兴街没出事,盛兴街很好……”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

林景如微微一怔,胸腔里那团乱窜的焦躁倏然熄了下去。听闻不是盛兴街出事,她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扯了扯唇角,神色也松快了几分:

“王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昨日早晨,贾三的妻子来报官,说贾三失踪了。”王班头声音低沉,刻意压着,“今日早晨,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尸首。我们赶去把人捞上来,确认了身份,正是贾三。”

林景如面露疑惑,却并未打断。却在听到下一句时,满脸惊讶。

“有人说,昨日看到了你将他推入河内……”

王班头顿了顿,又才开口:“林兄弟,你我共事多日,我信你不是冲动之人。这书院人多嘴杂,我不拿绳子捆你,你也莫跑,别让我为难。”

林景如这才明白,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看似随意,却也有几分防备的意思。

她一时怔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心底一沉,一种荒谬感直冲天灵。

贾三死了。

甚至还有人“看见”是她杀的。

实在荒谬至极!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而后点了点头,明白王班头怎么做也是为了她着想。

自然,她也不愿与他为难。

“王大哥放心,我不会跑。可昨日我根本没见过此人,更遑论杀他。要么是看错了,要么是有人刻意陷害。”

林景如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却出奇的冷静。

她对贾三的记忆,最后都只停留在数月前衙门内,他被行刑时,那撕心裂肺的嚎叫之上。

此后便再无交集。

昨日她更是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谈何推人下水?

王班头摇摇头:“我自然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事情未明,大人只是命我来将你带回去,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温奇对林景如确有几分信任,又知王班头与她交好,这才特意派他来带人。

往书院山门走的路上,林景如还想再打探些细节。可王班头出来时事情尚且不明,只听了前半截,后面的内情一概不知。

无奈,林景如只得耐下性子,跟着他往衙门赶。

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未杀人,为何要躲?她倒是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在信口雌黄。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知府衙门。

还未进门,便已经看见衙门外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耳边隐隐还传来一道女子压抑的低泣声。

王班头带着她避开了这些人,从小门走了进去。

现在真相是什么尚未定夺,至少在他心中林景如并非犯人。她身份特殊,又是书院学子,为着名声着想,都该低调行事。

“大人,属下已将林景如带回。”

二人在公堂上站定,王班头躬身禀报。

林景如跟在他身后,余光先是瞥了一眼公堂上的情景。

一女子穿着素净,正跪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首。

林景如记忆尚可,一眼便认出了那女子正是贾三之妻王氏。

至于那被白布遮住的……

她心中一沉。

王氏身侧还跪着一个中年男子,林景如在那人身边站定,朝上首的温奇行了一礼:

“景如见过大人。”

她甫一现身,站在衙门外观望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你推我我挤你的,争相往前凑。

王氏更是激动,手脚并用地跪爬到林景如身边,伸出手厮打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嘶喊:

“你还我夫君……!你将夫君还给我……你还我……”

声音凄惨,听着流泪闻着伤心。

公堂上瞬间充斥着女子的沙哑嗓音,温奇拿起手边的惊堂木,猛地一拍:

“肃静!”

林景如垂眸看着眼前双眼肿如桃核的女子,心中不忍。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只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撕扯。

惊堂木的脆响拉回了王氏几分理智。她跌坐在地,捂着帕子低声抽泣起来。

“孙大。”温奇抬手指向林景如,对跪着的中年男子问道,“你仔细看看,可是她?”

孙大抬头,目光在林景如身上细细打量,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林景如岿然不动,面色如常,任他看个够。

良久,孙大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大人,没错,就是她,我昨日看见的,就是此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日虽下着大雨,但她行色匆匆,还撞了小人一下。这一点,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好,你将你昨日所见,再说一遍。”

孙大应了一声“是”后,一边回忆一边开口:

“昨日下了大雨,小人自城西归家,刚走到盛兴街附近,迎面便撞上一人。对方行色匆匆,我们打了个照面后便分开了,小人也未多想,便回家了。直到今日早晨,听说护城河出了人命,这才想起那人行迹可疑,特来报官作证。”

温奇点了点头,目光上移,最后落下林景如身上。他再次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落。

“大胆林景如,如今有人控诉你杀人谋命,你可知罪!”

林景如一掀袍角,当即跪下,面色前所未有的肃然:“还望大人明鉴,知法犯法之事,草民从未做过。”

“你胡说!”王氏倏然抬头,嘶声道,“他都亲眼看见你杀了我夫君!”

还未等温奇说话,王氏便出言反驳道。见她如此,温奇眉头一皱,将惊堂木一拿一落,对着王氏冷声开口:

“安静!再吵,本官便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王氏顿时噤声,连抽泣都压低了几分。

温奇随后指了指躺着的尸首。

“即如此,你可认得此人?”

王班头当即上前一步,揭开白布,将下面躺着的尸首露出一个头来。

林景如转头看去。

经过一夜浸泡,贾三整张脸变得惨白,甚至浮肿,比生前肿了整整一圈。

她面色不改地淡淡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认得,此人乃是数月前,诬告了在盛兴街以卖布为生的李老板,名唤贾三。”

“好,即如此,你昨日在哪里,去了何处,见了些什么人,一一道来。”

“是。”

林景如不紧不慢地将昨日自从家中出门、到书院、再从书院返回城中的行踪,依照时辰,一一陈述。

温奇听完,忽然问道:“你既然说,你是在城门下躲雨,可有人作证?”

林景如话语即一顿。

当时大雨滂沱,街巷早已空无一人,躲雨的只有她自己,哪有什么人证?

她摇了摇头:“当时雨势太大,不见旁人。”

“不过大人,草民认为,此事疑点颇多,孙大与我只是在雨中撞见,而非亲眼看见我将人推入河……”

话音未落,便听见衙门外传来一声嗫嚅声音:

“大人……我看见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