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杀人不见血

夜色如墨。

两道黑影缓步朝牢房深处走来, 脚步踏在粗粝的地面上,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仗着迷烟放倒了看守,言语间毫无顾忌。

林景如屏住呼吸, 将手中的匕首捏紧,整个人缩在墙角阴影里。

墙壁上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拉长, 在二人即将转过拐角的前一刻,她垂下眼帘, 只留一线缝隙盯着外面。

一道阴狠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正上下打量着。

右边那人给同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向“昏睡”的林景如。左边那人无声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语。

右边那人冷哼一声,故意抬高声音: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也敢得罪咱们殿下?真是不知死活。”

左边那人当即接话,声音里带着狠意:

“废什么话,殿下说了, 此人不识抬举,三番两次驳了咱们王府的好意,要让她死得痛苦些。”

“动手。”

两人话音刚落,抬手便要劈向牢门。

谁知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大胆贼人, 胆敢擅闯大牢, 还不束手就擒!”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 低声骂道:“怎么回事?怎么来得这样快?”

说话间, 两方人马已经相互纠缠在了一起。

来人众多, 两个刺客明显不敌,当即丢下一颗烟雾弹,趁乱遁走。

烟雾呛鼻, 咳嗽声此起彼伏。

“别让人跑了,快追!”

说完,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少人跟着追了出去。待烟雾散尽,一名衙役先是巡视了一圈,而后在她的牢房面前站定。

“林书吏?林书吏?”

林景如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彻底昏死过去。

那衙役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忽然顿住。

她侧身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身体看似放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她并未真正失去意识。

他目光微微一闪,没有说话,只朝身后某处轻轻点了点头。暗处有个人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都给我仔细搜!贼人说不定还藏在附近!”

那衙役转身,吆喝着往另一边去了。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褪去,牢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景如浑身一松,缓缓将眼睁开。一双清目在黑夜里,格外透亮。

骆应枢……派人来杀她?

她躺在干燥的枯草上,目光落在头顶的黑暗中,心头反复浮现这句话。

为什么?

就因为白日那几句顶撞?

林景如想不通,不由自主的回想了一番此前发生的种种,想到自己屡次拒绝对方抛出的好意,驳了他的面子,又数次顶撞,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若他恼羞成怒要取她性命,倒也说得过去。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疑惑竟比恐惧更多。

这行事作风,半点不似他。

骆应枢那人,若要杀人,何须暗杀?他大可以直接捏个罪名,光明正大地把她按死。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若不是他……

那便必然是背后之人作祟。

现在整个局面,她都处于被人牵着走的境地。不管今日来的人,是不是得了骆应枢的吩咐,这暗处必然还潜伏着更大的危险与阴谋。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方能破局。

再等下去,只怕事情不能善了。

她现在只盼着,林清禾一切平安,这幕后之人不要去动她。

晚间衙役送来的食盒,她隐约能猜到,必然是骆应枢他们出去时,正好遇到了她,才让人送进来的。

既然他能让人将林清禾做的饭菜送进来,又为何要派人来杀她?

实在说不通。

林景如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自己忽然入狱,只怕她心中定然担心坏了,也不知要找什么办法来救她。

好在她此前便嘱咐过无数次,不可相信任何人。

她掐了掐指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事重新梳理一遍,谋划如何脱险。

外面的声音吵了一阵,人声与犬吠声交织在一起,牢房里面逐渐安静了下来。林景如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顶,缓缓出了神。

另外一边,那两名黑衣人凭借着手中的烟雾弹逃出去之后,飞速出逃。

仗着夜色的掩护,身手矫健地消失在不远处。甩掉后面的追兵后,他们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闪身进了一座高门大院。

早已深夜,但屋内的仍还亮着烛火,一名小厮守在门外,听见墙角动静,警觉地低喝:“谁?”

两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揭下脸上覆面的黑巾:“休要惊慌,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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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可歇下了?”

“正等着呢。”小厮松了口气,敲了敲房门,“公子,华元他们回来了。”

“进来。”

屋内,贺孚端坐在茶案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细细品着。茶香袅袅,弥漫整间屋子。

对面,施明远俯趴在床上,听见动静,沉声问道:“如何?”

华元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回公子,一切照贺公子的吩咐办了。话都说给那林景如听了,公子安排的人也去得及时,分毫不差。”

林景如不知道,她当时闭着眼装晕,看到的听到的,全是施明远与贺孚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华元兄弟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时间拖延得刚好,官府衙役来得不早不晚,恰好“救”下她。

一切都进行得意外顺利。

“她可听到了?”施明远挣扎着起身,却因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后腰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停下缓了缓,接过贺孚递来的软枕,塞在胸口处,侧躺下来。

“是。”华元点头,“我们放的烟少,说话时特意观察过,她并未昏迷。”

“好好好!”

施明远忽然放声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声在屋内回荡,烛火都跟着跳了几下。

华元兄弟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贺孚缓步踱回茶案边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虚伪的凉薄。

等笑够了,施明远缓缓停下,一字一顿说道:“我倒要看看,她林景如这次——怎么办!”

他面色阴狠,阴翳的眼神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揪着锦被,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绸缎撕碎。

骆应枢!林景如!

这次,便要让你们二人斗一个两败俱伤!

打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谁更胜一筹。

你不是自视清高瞧不上权贵?那就让你好好感受一下,被权贵动动手指压死的滋味。

施明远的眼神又沉下去几分,嘴边带着渗人笑意,令站在他面前的华元兄弟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道:“今日你兄弟二人辛苦了,拿我的对牌,去领赏。”

“多谢公子!”

门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施明远脸上表情轻松了几分,笑着开口:“詹维此计,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继才兄过奖。”贺孚轻抿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边笑意温润,“只要能帮到兄台,詹维义无反顾。”

贺孚抬头,与施明远投过来的目光直直撞上,双方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狠意。

施明远太了解贺孚了。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最是心狠手辣。惹上他,不脱一层皮很难收场。

这一点,绕是狠如施明远,都自叹弗如。

至于他对林景如的恨意从何而来,便不得不说起多年前的陈年旧事。

当初林景如还尚未考入上舍,贺孚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十五岁便博得书院瞩目,榜首是他,岑文均眼里欣赏的对象也是他。

可林景如来后,一切都变了。

她虽说年纪小,却十分聪颖,夺走了他的榜首,也夺走了山长与夫子的关照。

以致于……以致于因失了岑文均这个助力,家中对他也是颇多苛责!

这一切,都是林景如!都怪林景如。

贺孚如何不恨?

施明远心中门清,却并不准备揭穿他的真面目,反正他们二人,目的一致便可。

不说破,也是给彼此留个体面。

许久,二人相视一笑。

“你说……”施明远忽然开口,“骆应枢当真不会去管林景如?”

下午眼线来报,骆应枢去了一趟大牢后怒气冲冲离开。

巧的是,这一点,贺孚也算到了。

“自然。”他语气笃定,“以林景如的性子,面对那位骆世子定然恶语相向。想来二人谈话必不愉快,不然骆世子也不会愤然离去。”

“若那骆世子偏要横插一脚呢?”施明远追问道。

贺孚笑了笑,不以为然:“那今夜这些话,也会在林景如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迟早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蔓延至骨骸,让林景如再也无法心无芥蒂地与骆世子相处。”

他今夜这一计,本就意在挑拨,而非真杀林景如。

他就是要看看,面对骆应枢这个强权时,她是忍着芥蒂虚与委蛇,还是挺直一身傲骨当场翻脸。

“你便不怕他二人不仅不翻脸,反而联手,将你我碎尸万段?”施明远换了个姿势,“你可别忘了,林景如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好惹。”

贺孚嘴角的笑意不变,眉目温柔得像是春日清风。

“那就……再加一把火。”

施明远闻言,嘴角的笑意蓦然扩大了几分,眉眼却沉了沉。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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