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王大哥。”

来人正是王班头。

牢门刚打开, 他便三步并作两步钻了进来,却在看清林景如的一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这……怎的弄成这副样子?”

他蹲下身, 目光在林景如身上来回打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不过两三日未见, 眼前这人竟浑身是伤,外衫破烂得不成样子, 透过那些裂开的缝隙,隐约可见里面血迹斑斑的里衣。

林景如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如刀割一般,实在无力多说。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水壶,王班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

“瞧我,光顾着说话。”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一边,快步走到小桌前倒了杯水, 又折回来蹲下,小心地将杯沿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冷水入喉,林景如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缓解了几分。

“多谢。”

王班头放下杯子,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连忙在身上摸索起来。几息之间, 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脸上顿时一松。

他往外瞥了一眼, 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些金疮药, 给你敷上。”

他常年在外行走、缉拿犯人,身上磕磕碰碰是常事,便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说着, 他伸手便要掀开林景如的衣裳查看伤势。

林景如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手一挡,拦住了他的动作。

王班头一愣,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在问:怎么了?

林景如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男子”身份,这般反应确实有些怪异。可她顾不得解释,只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缓缓道:

“多谢王大哥好意,只是……我不大习惯旁人碰我。”

王班头走南闯北多年,深知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他点了点头,也不勉强,顺手将那瓶金疮药放在她手边。

“那你自己记得敷上。”

林景如微微颔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班头复又问道,眉头紧锁,“案子还没查清,大人怎么就下这样的重手?”

他显然以为这是温奇下的命令。

林景如正要开口,闻言却顿住了。

那两人口口声声说是奉了温奇的命令,可言语间又隐隐指向旁人。究竟是骆应枢,还是施明远与陈玏智二人,她至今无法确定。

她本想托王班头去给温奇报信,却又怕真是温奇的意思。若真如此,王班头去说情,反倒会连累他。

谁知还没等她开口,王班头自己便已将“真相”道出。

“王大哥,”林景如压下心底的思绪,不着痕迹地试探道,“这几日,大人对贾三一案是何态度?”

王班头蹲在她对面,听她问起温奇的态度时,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瞬。

脑中下意识浮现出昨日的情景。

有人将脏水泼到骆应枢身上时,温奇的反应可谓是小心翼翼,话里话外都在替那位世子开脱。

同样是嫌疑人,林景如被关在大牢里受刑,骆应枢却被放回家中“看管”。

他自然明白位高权重的道理,可此刻看着林景如这副模样,心里无端替她感到不值。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此事真是那位世子所为,温奇会不会为了让案子尽快了结,让林景如将罪名认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景如身上。

两人都跻身于阴影处,光线从墙上高悬的小窗挤进来,不大明亮,却足以让他看清眼前人的惨状。

她浑身是伤,血色尽失让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本就清瘦的身子,此刻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平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力不从心的虚弱。

她这身伤……莫非真是温奇吩咐的?想逼她认罪,好保全那位世子?

王班头顿时心中一寒。

结合这几日的种种,他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最有可能。

“大人还在查。”他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林景如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如今这事牵连了骆世子,大人也越发重视起来。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去了。”

他不知骆应枢被牵扯进来是林景如在背后布局,只简单将外面的情形说了说,想借此宽慰她。

林景如自然是不信的。

她现在虽被疼痛不断拉扯着理智,可也正是这份疼痛,让她愈发清醒。她没有错过王班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羞愧与犹豫。

她轻轻蹙眉,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故作不知,她追问道:“怎么?有何差错吗?”

王班头没回答,只是话锋一转,将这几日查访到的一些细节说给她听。

“你再仔细想想,当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大哥这样轻易便将案情告诉我,”林景如看着他,“便不怕我骗你?”

“我知道林兄弟必然不是真凶,将这些说给你听,也是盼你能想起些细节,我好早日还你清白。”

王班头叹了一口气,眉头也带着几分担忧。

他与林景如共事虽不算多,却难得对这个文弱书生刮目相看。此刻看她落难,心里确确实实多了几分关切。

林景如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与其让方子游一人暗中行动,不如借助官府的力量往下查。

“王大哥,”她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小弟心中确有怀疑的对象。”

“是谁?!”

“施家二公子施明远,与陈家四公子陈玏智。”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贺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或许,还有贺家二公子贺孚。”

王班头一惊。

林景如叹了口气,刚想换个姿势,身子一动,便牵动了伤口,一股锥心之痛袭来,冷汗当即冒了出来。王班头连忙伸手制止她乱动的身体。

“他们与我积怨许久,”林景如缓了缓,继续道,“前些日子贾三闹事,也有几人的手笔。我思来想去,唯有他们嫌疑最大。”

说着,她简单地将几人的恩怨提了提,连同那日与贺孚在城门口分别时,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也重述了一遍。

这两日,“骆应枢”的人三番两次前来。可有时候,越是这般明目张胆,越是需要警惕其中有诈。

的确,在所有人眼中,骆应枢一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几月相处下来,她深知若非是触犯了他的逆鳞,他并不轻易与人计较。

她几番拒绝他,算是彻底将人得罪了。若他要杀她泄愤,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今的局面是,骆应枢已经被拖下水了,而施明远几人还隐在暗处。

王班头还欲说什么,却看见林景如眉目间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痛苦。他张了张嘴,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长衫往上拉了拉,低声道:

“既如此,我先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你伤得不轻,我先想办法给你弄些药来。”

说着,他已站起身往外走。

“你先休息,等我的好消息。”

林景如白着脸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待脚步声渐远,她整个人才彻底瘫软下来。

她的精力早已不济,方才强撑着听完王班头的话,已是极限。此刻耳边重新安静下来,她只想倒头沉沉地睡去。

就在她睡下时,却摸到手边的硬物,那是王班头给的金疮药。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强撑着掏出一粒药咽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至于那瓶金疮药……

她不是不领王班头的好意,只是白日换药终究于她不便,不如内服来得稳妥。

王班头走出大牢,在门口站定。

几个巡逻的衙役来来往往,他却没有理会,只是抬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边乌云低垂,不见一丝日光。

良久,他收回目光,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提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天色里。

晌午后,林景如被一阵剧痛惊醒。

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她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睁开眼,便对上费大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命还挺硬。”费大冷哼一声,将她猛地丢开,“还没死。”

林景如的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她贴着墙壁,缓缓撑着坐起身,手不着痕迹地在草席中摸索着,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可眼底却不见丝毫怯意。那份冷静与沉着,反倒让费大和苟三忌惮了一瞬,生怕她还有什么后招。

苟三回过神来,心中一阵恼怒。他竟被一个将死之人,震出一丝怯意。

为了找回场子,他上前一步,正要抬脚朝林景如踢去,余光却瞥见一旁放着的食盒。

他动作一顿,连忙推了推费大,朝食盒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有人来过。”

费大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沉着脸道:“速战速决。”

苟三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朴刀。刚扬起手,却被费大拦下。

“别用刀。”费大瞥了一眼那刀,“太显眼。用鞭子。”

他解下腰间的长鞭,丢给苟三。

苟三接过鞭子,在手中掂了掂,朝林景如逼近半步。

“林景如,你记住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他猛地扬起鞭子!

就在鞭子落下的瞬间,林景如像是爆发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猛地朝地上一滚。

那一鞭擦着她的衣角落下,在干草上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还敢躲!”

苟三怒喝一声,手中的鞭子越发凌厉。

可几鞭下来,竟只是堪堪碰到林景如的衣角,始终没能真正伤到她。

费大看得直皱眉,苟三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他索性收起鞭子,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林景如的衣襟,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子看你还往哪儿躲!”

他抬起手,正要一巴掌扇过去。

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林景如双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匕,狠狠地刺入了他的手臂!

鲜血顺着刀锋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林景如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落下,她死死地咬着唇,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将这把早就藏在草席下的匕首刺向他的胸口。

只是她没料到他会突然伸手,这才刺偏了位置。

她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可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苟三怒极,一把夺过匕首丢在地上,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脆响,林景如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本就虚弱至极,方才躲避鞭子时早已将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殆尽,此刻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

“快点。”费大站在牢门口望风,头也不回地催促。

苟三不再犹豫,大步上前,蹲在林景如身边,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将她淹没,林景如的眼前开始发黑,她的手,下意识在地上摸索。

可就在苟三用力的一瞬间,他的手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这个“男子”的脖颈上。

那领口在方才的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项。只是那线条……怎么看都不像是男子的喉结。

他眉头一皱,手上力道松了松,另一只手猛地扯开了林景如的衣襟!

衣襟分开的瞬间,苟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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