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谁给他们的胆子动用私……

已是深秋, 温府花园内百花早已凋零,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廊下的文竹纤细、矮松青翠,绿梅也林立在其中, 叶片青翠,满目生机。

温奇弯着腰, 手持剪刀,正细细修剪着那株绿梅的枝桠。动作不疾不徐, 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温思瑶一袭粉衣,像只翩跹的蝴蝶,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爹,求您了,您就让我去看看吧。”

“胡闹。”温奇手中剪刀不停, 脸色却沉了下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被人知晓, 名声还要不要了?”

“爹——”温思瑶拖长了尾音,跺了跺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温奇放下剪刀,拿起小铲松松盆土,轻哼一声, “前日你打着我的名义去牢里探望, 我还没与你计较。”

提起前日之事, 温思瑶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她本以为这件事她做得天衣无缝, 毕竟她将令牌还回去时, 温奇还在衙门尚未归家。

“爹您在说什么呀?”她眨眨眼, 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女儿这几日都在家中好好跟着绣娘学针线,哪里出过门?”

打定主意不认, 若是应下了,日后还想出门可就难了。

温奇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岂会被她三言两语蒙混过去。他抚了抚胡须,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你真当你爹这个官是白当的?”

松完土,他又端起一旁的水壶,细细浇了些水。

“若非我下令封了口,你信不信,不出一日,你的名声就坏了。”他顿了顿,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哪怕你真对那小子有意,即便日后事成,人家也会因此轻视你几分。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的苦心呢?”

此前温奇对林景如确实颇多欣赏,年纪轻轻便敢于打破成规,为了那“女子市集”四处奔走,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若说没动过招为女婿的念头,那是假话。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向来不愿做那等勉强之事。

结亲不是结仇。即便他再满意,也得看两个孩子是否有那个意思。若弄巧成拙,才是追悔莫及。

本来,他也是不知温思瑶的心思的。

但林景如一出事,她便急慌慌地往他书房跑,明里暗里都是打听林景如的消息,还偏要打着送汤的名义。

他想看不出来都难。

而后来,她胆子更是大,竟然趁着他不在,悄悄拿了他的令牌,假传命令去了大牢之中探望。

知道这事时,他又急又气!

好在那牢中衙役察觉不对,特来禀报,他这才及时知晓。

可气归气,经此一事后,当初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正好,正合女儿的意。”温思瑶小声嘟囔。

“什么?”温奇没听清。

温思瑶心虚,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双手攀上温奇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爹~女儿知道,爹爹您英明神武、断案如神。既然您看出女儿的心思了,女儿也不瞒您了。”

温奇抽了抽手臂,没抽的出来。他抚着胡须,静静听着。

“您看,您与林公子相处多日,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做派?”温思瑶掰着手指头数,“她正直可靠,才华出众,样貌不俗。若一朝高中,榜下捉婿的人定然排成长队。”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觑着可温奇的脸色,见他抚胡须的手慢了下来,心知这话奏了效,赶紧趁热打铁:

“可如今不一样,她还未科考,旁人也不知她林景如是谁。若是趁这个时候,爹爹您稍稍提携……”

她顿了顿,将那句“定下亲事”咽了回去,脸上微微泛红。

“女儿不懂官场,但林公子一看便是知恩图报的,届时她必然记您的好。”

温奇没说话。

从昨日开始,他对林景如的案子便有些摇摆不定。

他心中不愿相信林景如会杀人,可贾三昔日破坏“女子市集”是事实,林景如怀恨在心也不是不可能。那日大雨,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或许她百密一疏,未料到会被人瞧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便再信任,也不免生出一丝动摇。

这丝动摇在骆应枢被卷进来时,达到了顶峰。

他本想将此事先按下,慢慢调查。可如今牵扯到了皇亲国戚,温奇不得不慎重行事。

他甚至想过,若真抓不住真凶,便以林景如一人,换得安宁。

但温思瑶说得也有道理。

要保下她不难,还能让她承自己一个人情。

更何况……

这丫头有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林景如年纪轻轻,才华出众,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若现在定下亲事,待她高中入仕,谁不说他温奇眼光独到?

届时翁婿联手,何愁温家不兴?

他眉梢动了动,没说话,心中却已意动。

温思瑶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爹,您觉得呢?”

父女俩站在花园中央,温思瑶双手还缠在温奇胳膊上。温奇垂眸,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趁她不备猛地抽出手,转身朝六角亭走去。

“爹!您还没回答女儿呢!”温思瑶连忙追上去。

“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这般不矜持?”温奇在石凳上坐下,轻声呵斥道,“儿女亲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像你这般,轻易挂在嘴边的?”

得了训斥,温思瑶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一贯了解自己父亲,他越是这般,越是说明事情有希望。

她并未将温奇的话放在心上,笑嘻嘻地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锤了锤肩膀,道:“我知道爹爹最是心疼我了。”

“那爹……”

话还没说完,便见管家匆匆跑来,却在看见温思瑶的那一瞬,脚步顿了顿。

“大人,小姐。”

温奇看出管家有话要说,拍了拍温思瑶的手,示意她停下:“瑶瑶,你先回院子,爹有公事要处理。”

温思瑶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温奇,乖觉地点了点头,行礼后转身离开。

待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温奇起身朝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询问:“出了何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大人,不好了。”管家落后半步,低声禀报,“丞相方才去了大牢,将林景如带走了。”

温奇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眼底满是错愕。

“丞相?!丞相不是陪永乐公主南巡了吗?怎会忽然出现在江陵。”

这样隐秘的事,管家怎会知道。

便是他,也是因为温兆南寄回的家书中得知。

温兆南在国子监,京中的消息,也比一般人灵通些。

他却不知,传说中的苏相早已与公主一道启程返京,十日前便到了华容。从华容到江陵,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温奇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可知苏相下榻何处?”

按照惯例,官员出行多是借住驿站。但驿站环境清苦,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向来瞧不上,多半会另寻落脚之地。

“听闻暂住在骆世子府上,还未去客栈。”管家早已打听清楚,此刻对答如流。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踌躇。

“只是大人……林公子出事了?”

“怎么?”

温奇皱眉,看管家那神态,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管家道:“林公子在牢中似乎被人动了私刑,人离开时,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私刑?!”温奇勃然变色,抬手怒道,“何人下的命令?!我不是说过暂且关押,谁给他们的胆子动用私刑?!”

管家的头颅又低了几分,不敢回话。

温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此刻去三义巷见人固然要紧,但苏相将人带走,此事必不简单。须得先问清楚来龙去脉,才好应对。

“让李大金与吴河来见我!”

管家见他动了真怒,不敢多言,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不过片刻,两个班头打扮的衙役便跪在了温奇面前。

“大人,我兄弟二人冤枉啊!”李大金磕头如捣蒜,“用刑之人拿着您的令牌,身边又有孟大人的亲随在,小的们便以为是大人的命令,不敢怠慢啊!”

温奇的怒气此刻已然到了爆发边缘,却仍强压着火气,沉声道:“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细细说来。”

二人不敢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昨日晌午后,知州孟大人的亲随带着两个衙役来到牢房,说是奉温大人之命来提审林景如。

此事已牵连骆世子,当速战速决,哪怕屈打成招。

吴河与李大金是认识知州大人身边的随从的,见他拿着温奇的令牌,也没多想,便放他们进去了。

自然也就默认了那两人对林景如的折磨。

谁知今日,一女子带着人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大牢,明目张胆地将人带走了。

两人说完,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望大人开恩,饶了小的们!”

听完前因后果,温奇脸色铁青。

他顾不得追究二人,甚至顾不得追究孟知州,只沉声唤来管家。

“更衣,去三义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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