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林景如。”

杯子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身旁的王祎吓了一跳。本还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当场变了脸色,纷纷起身屏息凝神。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地从所有人脸上掠过, 唇边笑意不减,却无端泛着寒意。

“在场诸位皆是读书人, 甚至不少人已有举人功名。如今你们看待那‘女子市集’,竟还是这般狭隘?”

他这副翻旧账的架势, 让底下几人冷汗直冒。

尤其是孙鹤羽。

孙家向来反对这道新政,家中姊妹听闻有了这个集市,纷纷闹着要出来见识,被他父亲孙宗岳严词喝止后,才歇了心思。

孙鹤羽自然清楚父亲对这事有多深恶痛绝, 此番闭市,背后亦有孙家的手笔。

如今看骆应枢这模样,便知他是来秋后算账的。

这次诗会名义上是赏花吟诗, 实则是王祎离京许久,特意借此机会与江陵的官宦子弟乃至世家重新走动。

此刻,他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眼看下面众人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他张了张嘴, 想打圆场,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若说方才他还不知骆应枢的态度, 到了此刻还看不出来, 那他这二十余年便是白活了。

开口解围, 会顶着得罪骆应枢的风险;可不解围, 今日这些被落了面子的世家和官宦子弟,只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左右为难之际,便听骆应枢又道:

“你们觉得林景如所行之事违背了常理, 那你们告诉我,这天下难道只有男子,不需要女子吗?”

林景如眼神一变,微微侧头看去。

骆应枢面色难得沉静,带着几分风雨欲来之感,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我大夏的未来,不单要看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事,也要看细微之处的小事。”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我们身上穿的衣衫、用的帕子等物,哪一样不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本世子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过‘绣夫’这回事。”

“而‘女子市集’,不过是给了诸多女子一个机会,让她们能够立于人前,自力更生。”

林景如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去,心中却早已翻涌不息。

当初二人在马车上争执时,他还让她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收起来。可如今,他反倒言之凿凿,说出这个世道也同样需要女子的话来。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骆应枢斥责她对他有“偏见”一事。

难道,自己真是误会他了?

林景如开始逐渐怀疑起她的判断来。

这一番敲打之语,并非所有人都服气,只是碍于骆应枢的身份,不敢出言反驳。

他不知林景如心中所想,也丝毫不给王祎半分情面。指尖轻敲台面,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

“可现在,尔等不仅反对,还觉得那‘女子市集’辱没了你们的身份。怎么?难道这天下女子就不能自力更生?”

“这是什么迂腐思想!”

说着,他语气倏然一厉,猛地一拍桌案,将不少人当场震慑住,脸色隐隐泛白。

“若有朝一日,尔等侥幸中举、入朝为官,不仅要研习旧法,也当学习新政。唯有不断推陈出新,我大夏方有未来。”

此言一出,底下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口反驳:

“殿下这是什么话?‘女子市集’乃是陛下亲下口谕严令禁止的,殿下如今公然提及,岂非是对陛下的做法不满?”

说到一半,他身旁的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袖摆,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可那人眼底满是激愤,哪里还听得进去,抬头直视骆应枢,一口气将心底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难得的是,骆应枢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寒彻入骨的冷笑。

他姿态慵懒地靠在圈椅之中,右手搭在面前的桌面上,指尖没有规律地轻轻敲动。

“你是何人?”

“小人出身太原王氏,曾祖父曾任御史中丞。”

“哦?原来是御史之后。”

王佩川当即挺直了胸膛,却在下一刻,一道凌厉的风滑过空气,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一根竹箸稳稳地插入了他面前的桌面,被震碎的碗碟瞬间四散飞溅。

他低头看去,脸色顿时一白,膝盖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本世子的不是?”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虽未回京,但这其中的内情,我一清二楚。诸位放心,这些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底下的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人群中的孙鹤羽闻言,头又低了几分,生怕被波及。

骆应枢说罢,抬眼扫视一圈,问道:“孙家何在?”

到场的有好几个姓孙的,可值得他单独提及的,唯有四大家族之一的孙家。

孙鹤羽当即呼吸一窒,胸腔里的心跳不断加快。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些时日施明远与陈玏智的下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非圳……见过殿下。”

骆应枢打量了一番,眉角微微一挑,他抬手,朝他勾了勾,示意他上前。

孙鹤羽压住心底的恐惧,沉重地迈步上前。

“殿下?”

“回去告诉你父亲,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们孙家做了什么。你们那些阳奉阴违的勾当,本世子都记下了。”

他看着他,嘴角分明带着一丝笑意,言辞也颇为含糊,可孙鹤羽却听懂了,瞬间寒意席卷全身。

孙鹤羽打了个哆嗦,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当即跪下求饶:“殿下明鉴!我父亲是受人蛊惑,望殿下恕罪!”

眼看局面渐渐失控,王祎再也坐不住了,僵笑着打圆场:

“殿下息怒。我想孙兄并不知其中内情,诸位同窗也不过是随口一言,并无其他想法。今日得殿下教导,实乃我等之福。日后若有机会科考,定当谨记在心。”

他一说完,底下众人齐刷刷跪成一排,纷纷附和:“我等定然谨记殿下今日教导,还望殿下息怒。”

骆应枢却不理会,目光落在其中几人身上,继续点名。随即他招了招手,平安应声上前,他吩咐道:

“拖下去。”

“是。”

平安领命而去,外面很快走进来几个训练有素之人,一人拖一个,将人拉出了众人视线。

“殿下息怒!”

几人挣扎着求饶,却都是徒劳。

很快,外面便传来几声嚎叫。在场众人当即变了脸色。

林景如认出,那几人皆是江陵世家子弟,还有几个书院同窗。

但这里面,竟没有贺孚。

旁人都是一副生怕被波及的模样,唯独贺孚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惧色,神情坦荡自然。

见那几人被拖走,甚至连个余光也未分给他们。

林景如打量的目光并不算明显,但贺孚对旁人的视线向来敏锐。不等她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便撞到了一起。

贺孚看清是她,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似震惊,又似不可置信,又或者夹杂着别的什么。

贺孚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他这个反应,让林景如有些奇怪。她目光微闪,迅速收回了视线。

“方才这些人,并非本世子冤枉了他们。”骆应枢冷笑两声,“本世子虽许久不曾去书院,但哪些人出言不逊、哪些人心存不满,我心中清清楚楚。若再让本世子知道你们对皇家不满、对新政多有埋怨,别怪本世子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别忘了,这天下,终究姓骆!”

此话一出,既是宣示皇权威严,也是对在场之人的严厉敲打。

他脸上的笑意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威压。除了林景如还稳坐于侧,其余的已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下息怒。”众人齐声开口。

林景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他所谓的“让你看看权势有多重要”,便是如此?

轻纱之下,林景如唇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这副场景,恍惚间让她回到了第一次与骆应枢见面的时候。那时他一脚踹翻施明远,一贯嚣张气盛的施明远竟半句话不敢多言,甚至还得赔笑。

她那时不把所谓的权贵放在眼里,自然无所畏惧。可现在呢?是否还一如既往那般认为?

经历过被冤枉、又被迅速洗刷冤屈之后,她扪心自问,即便没有今日这一出,她心中的天平,也已不自觉地开始倾斜。

昔日奉为圭臬的东西,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时的林景如不知道,很快,这丝裂痕便会不断扩大,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让她彻底改变念头。

一场闹剧结束。林景如不愿继续在那彻底冷清下来的宴席上干坐着,便借口如厕,起身离开。

方才被骆应枢教训的那几人,早已被家中奴仆匆匆忙忙抬回了家。

王祎脸上挂着假笑,心中分明恨极了骆应枢搅了他的宴会,却碍于身份不得不赔笑应付。

林景如不得不承认,整场宴席下来,的确处处都是“权势”的影子。

若非骆应枢有权有势,光是打了世家子弟这一件事,便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景如如何看不出来,骆应枢不过是借着他们冒犯皇家之罪的借口,打了那群唱“女子市集”反调之人的脸面。

日后他们若是再说起,便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林景如静静地坐在湖边的亭榭内。湖面平静无波,偶尔有风吹过,才惊起一丝涟漪。

随着风起,涟漪也慢慢扩大。

一如她心底那道裂缝。

正出神间,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林景如转身,入目便是一张熟悉的假面。

“林景如。”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汗毛直立。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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