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骆应枢,你在起高热

林景如醒来时, 浑身干爽,整个人被一片暖意包裹着,仿佛方才那彻骨的冰寒只是一场噩梦。

她怔了片刻, 意识还沉浸在昏迷前的混乱中,迟钝地分辨着身在何处。

猛地, 她想起什么,倏然坐直身子, 警惕看向四周。

石洞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当目光触及到靠在外边石壁上的骆应枢时,她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失去意识前的片段,那道紧追不舍的身影,那场水下的缠斗……

原来不是刺客, 来人是他。

她收回视线,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检查身上的衣衫。从衣襟到腰间, 从袖口到衣角,一一摸过。见衣服依旧妥帖地穿在身上,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

缓缓松了口气。

可指尖触及到干爽的里衫时,心头却闪过一丝疑惑。她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堆正烧的旺的柴火, 总觉得哪里不对。

全身湿透的衣服, 单靠这堆火, 能在短时间内干透么?

她不确定。

她将视线放在面前的骆应枢身上。

此时骆应枢环抱着手臂, 双眼紧闭, 整个人挡着出口。外面的出口被他用树枝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 既防野兽,也挡寒风。

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在安静的石洞内十分清晰。火光映在他脸上, 泛着不正常的红。

外面夜色正浓,看不出时辰,风声不减,山底的枯枝败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在这个凹陷的石壁内,却感受不到多少凉意,火焰的温度极高,她坐在旁边甚至隐隐发烫。

林景如将衣襟稍稍松了松,心想,或许是这堆火的功劳。

她随手拨了拨炭火,抽出几根正烧的旺的柴火。侧目朝骆应枢看去,发现他脸上的潮红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甚了几分。

她不禁微微蹙眉,开口唤道:“世子殿下?”

没有反应,仿佛熟睡一般。

“骆应枢?骆应枢!”

声音提高了几分,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林景如本不想管他。

可不管怎么说,他如今这副样子,也有她的缘故。若真放任不管,出了什么事,以她的性子,心中实在难安。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没有多想,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收回手,又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实在相差甚远。正要再探,骆应枢却蓦然睁开了眼。

眼底清明,根本不似昏睡过的模样。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僵着身子,丝毫不敢动弹。

骆应枢一直醒着,根本没有睡。

自从知道林景如是女子之后,胸腔里的心跳便没有一刻平静过,浑身的血脉都在叫嚣。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亢奋得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个认知,既让他欢喜,又让他心疼。

欢喜于她是女子,心疼则因她这些年扮作男子模样,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稳稳立足在麓山书院。

她未醒时,他想了很多。

想到从前自己那样欺辱她、百般刁难她,如今回想起来,恨不得回到过去将自己痛揍一顿。

一面是觉得亏欠,一面又忍不住暗暗高兴。甚至在心里发誓,日后定要护她周全。

他还在盘算着该如何瞒天过海,让她顺利科考、实现抱负时,便看见林景如眼皮微动,似有苏醒的迹象。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闭上眼,装起睡来。

闭着眼,耳感被无限放大。

他听到她检查衣衫的窸窣声,听到她拨弄炭火的轻响,也能清晰感受到她一步步朝自己靠近,干燥的手掌覆上额头,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极力忍着眼皮的抖动,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窘迫。

可她离他这样近,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替她换衣时看到的那一幕……

一股热意从下腹窜起,直冲头顶。

骆应枢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他的倒影。

只一瞬,他便率先移开目光,心中暗暗唾弃自己——下流。

林景如见他无恙,没有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只默默起身,坐回原来躺的地方。

骆应枢轻咳一声,想说点什么,却绞尽脑汁寻不到一个适合的借口,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可有觉得有哪里不适?”

林景如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回道:“多谢殿下关怀,只是殿下还是先管好自己罢,你似乎在发热。”

骆应枢听她关心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脸上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一个男子,体热是常事,倒是你……”

他倏然一顿。

林景如也看了过来,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骆应枢当即拐了个弯,轻哼一声,心不对口地道:

“倒是你,干巴巴的样子,旧伤刚好,小心又染了风寒,回去时还要拖我后腿。”

他不敢看她,这一如既往的毒舌模样落在林景如眼底,悬着的心反而缓缓落了地。

她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腹部和双臂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不如殿下先看看自己身上的伤?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骆应枢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辩解,也未提及这身伤的由来。

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即便没有他,以她的能力,也能让自己安全脱险。若他真说出什么“因她受伤”之类的话,只会让她更讨厌他。

林景如刺他的那一刀,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责怪她。相反,那时她下意识护着自己的举动,倒让他生出几分心安。

见骆应枢哑口无言,林景如忽然想起自己在水中刺下的那一刀。她将头转过去,语气稍稍放缓:“之前在水中……”

刚开了个头,骆应枢却脸色一变,径直起身走到火堆旁。没有丝毫犹豫,将一直放在一旁的水浇在了火上。

“呲”的一声,一股灰尘味弥漫开来。

不等林景如发问,骆应枢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微微用力,压低声音道:“别说话,下面有人。”

见状,她不再挣扎。

她的呼吸打在他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湿意,像一团流动的火。

骆应枢猛地将手收回,黑暗中,目光变得闪躲。那只收回来的手也像着了火似的,从指尖一路烫到心底。

外面传来几道细碎的脚步声,很轻,不是野兽,而是人的脚步声。

相比骆应枢的心猿意马,林景如则警惕地盯着洞口,手下意识摸到袖口,这才想起在水中时,匕首被骆应枢夺走了。

“殿下。”她压低了声音。

骆应枢轻“嗯”了一声。

“匕首还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胸口处将妥帖放好的匕首取出,递到她手心。像是随口嘱咐般,低声说了句:“别伤着自己。”

两人离得很近,两人离得很近。林景如垂眸看向黑暗中那抹寒光,此刻只要她微微一动,便能毫不费力地将匕首重新插入他的胸口。

可骆应枢递给她时,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也满是信任,甚至还贴心叮嘱她小心。

林景如微微一愣。

仿佛两个时辰前,在水中被伤的人不是他。

她指尖一动,利落地将匕首收了回去。

“你们去那边找,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定然跑不远。”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景如动了动身子,离身边这个“人形火炉”远了一些。可又想到方才探到的温度,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骆应枢,你在起高热。”

语气十分笃定。

骆应枢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外面,目光锐利,眼底藏锋,以一种极具保护的姿态将人护在身后。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神微微一荡,耳根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忽略掉逐渐涌上来的眩晕感,只当是因林景如的缘故才生出的热意与不适。似掩饰一般,开口道:“是火的缘故。”

“真的是高热。”林景如语气重了几分,“你自己没感受到吗?”

火早就熄灭了,便是有火的缘故,那她岂不是离火堆更近?怎得不见她发热?

骆应枢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自发现林景如是女子后,那股忽然生出的眩晕感,是起高热的征兆?

他还以为这浑身的热意与突生的眩晕,都是太过激动所致。

他抬手又摸了摸额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便一阵天旋地转,身子陡然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骆应枢的头靠在林景如肩膀上,灼热的呼吸掠过她的脖子,带起一阵痒意。

林景如伸手将他推开。

骆应枢头一歪,便躺在了她方才昏迷时躺着的地方。

一旁的炭火还在明灭闪烁。

林景如坐在一边没有动,只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早已适应黑暗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没有知觉的骆应枢。

他正发着抖,一阵阵热气从他身上散出。

良久,林景如直接起身,看也没看晕倒在地的人,径直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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