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人一半

面前的火焰霹雳作响, 将火边的两人影子拉长。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杀机在两人之间涌动。

见她这副模样,骆应枢知道装不下去了。

她是真想杀了他。

“怎么还是这么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分纵容,“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没有你, 我一样不会有事。”她唇角紧抿,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狮子, 亮出了所有的爪牙。

骆应枢一梗,无话可说。

她说得并不假,即便没有他,以她的本事,未必不能脱身。

他将目光移开, 沉默了片刻。

“我皇姐自小便聪明,对朝局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便是岑老也夸赞过。”他缓缓开口, 没有直接挑明,反倒提起了骆应玉,“只可惜是个女子,若不然, 太子之位只会是她的。”

林景如没有说话, 手中的匕首却也没有收回。

“可即便这样, 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尤其是皇姐成亲之后, 那些人更是蠢蠢欲动,欲除之而后快。”

“正如你开设的‘女子市集’一样,皇姐心中, 同样想给天下女子谋一条生路。”

林景如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你的身份如何,早就不重要了。”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所以,你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皇姐应当与你说过那些私塾的事,我也曾暗中经手过,我对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她。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轻轻吐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女子,并无偏见。相反,在我眼里,你与皇姐一样了不起。若不然,昔日我也不会借势给你。”

“女子”二字,他说得极其含糊,像是含在舌尖滚了滚才放出来的。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若你还不信我,你现在杀了我,我也绝无二话。”

林景如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一松。

她没有收刀,而是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趁骆应枢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她手腕一翻,径直将药丸丢进了他嘴里。

骆应枢猝不及防,喉结一动,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景如的声音已经冷冷地截断了他。

“我不信你,但这颗毒药,只有我有解药。若真有那么一日——你我同归于尽,也不算亏。”

骆应枢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松了口气,不在意地笑了笑。

区区毒药而已。

他甚至觉得,那东西还不如眼前这条鱼来得重要。

可余光瞥见隐隐烤糊的鱼,他轻呼出声:“我的鱼!”

他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动架在火上的鱼串。动作间,身子往前一探,颈侧恰好蹭过林景如还未完全收回的刀刃。

林景如本能地将匕首往后一撤。

这个小动作落在骆应枢眼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将那条烤得微微焦黄的鱼从火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

避开焦黄的地方,他抬起头,朝林景如递了过去。

“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这次烤得比你好。”

林景如望着那条递到面前的鱼,又看了看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接。

“你自己吃。”她收回匕首,重新藏入袖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吃完赶路。”

骆应枢也不恼,将那鱼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大有一副“你不接我就放手”的固执。

“一人一半,”他说,“你太瘦了,再不多吃点,一阵风便能将你吹跑。”

林景如抬眼看他,眼底的杀意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景如拗不过他,只得接过。

骆应枢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两人在原地休整之后,刚走出那片树林,迎面便撞上了七八个追杀至此的刺客。

骆应枢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景如的手腕,转身便跑。可没跑出几步,前方的林间便又涌出几人,将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骆应枢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手指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经过一夜的并肩厮杀,两人之间反倒生出了几分不用言语的默契。

对视一眼的功夫,骆应枢便已挥剑向前,剑风凌厉,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林景如看准时机,矮身从他身侧掠过,几步便冲出了包围圈。

那些刺客的注意力全在骆应枢身上,她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眼看她就要彻底消失在林间,其中一个刺客忽然察觉了什么,抬手指向她的背影,厉声道:“抓住那小子!”

一声令下,原本与骆应枢缠斗的几人齐齐抽身,转身便朝林景如追去。

骆应枢余光一瞥,剑势骤然凌厉,逼退身前几人。他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硬生生拦下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趁着这个间隙,林景如已经闪身躲进一棵大树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袖箭,探出半边身子,对准了那边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

“咻、咻、咻!”

三箭连发,破空而去。

几名刺客闪身躲避,箭尖擦着皮肉划过。起初他们并未放在心上,攻势反而愈发猛烈。

可渐渐地,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四肢开始发软,他们才意识到箭上有毒。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骆应枢以一敌八,林景如躲在暗处放冷箭。

偶有刺客想冲过来抓她,都被骆应枢及时拦了回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待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地,骆应枢半跪在地上,长剑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长剑上的血顺着流入地下,很快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濡湿。

林景如快步从树后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确认无一活口,才走到骆应枢身边。

她瞥了一眼他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衣角撕下一块布,递了过去。

“得快些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后面必然还有人追来。”

骆应枢气息不稳地接过布条,咬着牙,将腹部的伤口重新勒紧包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却一声不吭。

林景如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的地形,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划了几个圈。

“若我没记错,这里应当是绍水关。往北是荆山,往南是嘉鱼,西接夷陵,东至江陵。”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简单的方位,“他们追到这里,多半会在嘉鱼和江陵的路上蹲守,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骆应枢。

“你伤势不轻,我亦没有与他们正面硬拼的能力。硬碰硬不是上策,不如取道夷陵。夷陵知县算得上一个清官,届时倒是可以请他暂为庇护,或者让他传信回江陵给公主。”

她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仿佛无论前路多险,她都能从这乱局中理出一条线来。

骆应枢从地上那几个粗糙的圈圈上收回目光,借着长剑的支撑,慢慢站起身来。

“走。”他说,“去夷陵。”

“等等。”林景如拦下他,指了指西面和北面,“先给他们留些线索。”

她快步在周围来回走了几圈,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又就地取材,在朝北和朝西的两条路旁洒了些血迹。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声道:“走吧。”

说完,脚步却径直朝东面——往江陵的方向走去。

骆应枢没有问,甚至没有犹豫,提步便跟了上去。

那个方才还说要取道夷陵的人,此刻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他却一句质疑都没有。

林景如也不解释。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她才放缓了脚步。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灌木丛生,似乎是山下猎户上山踩出来的小道。

骆应枢跟在她身后,心中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就料定这里有路的?

林景如显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

两人走得不算快,天黑时,总算是在一座破庙里落了脚。

庙不大,神像歪倒在一旁,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

林景如捡了些干柴生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骆应枢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面前那两套衣裳上,喉咙干涩了一下,艰难出声:“为何不直接要两身男子的衣服?”

林景如伸手拿起那套灰紫色的女装,在手中抖开,头也不抬地道:

“世子殿下,如今四处都在抓你。对方又知道你我二人同行,必然会对两个男子格外警惕,可若是一男一女,便少了许多麻烦。”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可那声“世子殿下”落在骆应枢耳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知道,这几日她每每这般唤他,不是心中不满,便是耐心耗尽。

这两身衣裳乃是他们在路上遇见的一个老伯所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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