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镇国公主之风

林景如穿过熙攘的街道,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脚步最终停在一道紧闭的大门前。

门前的装饰十分低调,灰墙青瓦, 与周围几户人家并无二致。

若非她此前曾来过一次,哪里会猜到, 昔日那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重臣,如今便住在这般寻常的宅院里。

岑文均平日大多住在麓山书院, 城中的宅子反倒回来得少。

月余前她旧伤未愈,又被骆应枢困在三义巷不许外出,虽早听闻山长染了风寒,却一直未能前来探望。

如今她刚回江陵,行踪也无人再管束, 于情于理,都该登门看望。

林景如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简朴的“岑宅”匾额,先低头理了理衣襟, 确认周身并无不妥,这才抬手叩门。

三声闷响过后,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并未打开,只隔着一道门板, 有人扬声说道:“我家先生身子不适, 不见外客, 您还请回。”

连来人是谁都没问, 便直接开口赶人, 倒是头一回遇见。

林景如自然不愿就这样离开, 她隔着门,不卑不亢地自报家门:“这位小哥,烦请通传一声, 林景如前来拜见山长。”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小僮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辨认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笑,明显松了口气。

“原是林公子,请进。”

他将门扇彻底打开,迎她进来,又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尾随,才重新将门合上。

见林景如面露疑惑,他低声解释道:“林公子勿怪,自从我家先生回到家中养病,每日都有人上门探望,不得清闲。夫人心疼先生,这才命我们将人一概拒之门外。”

林景如微微颔首。

岑文均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平日身子康健时,也不大见客。那些打着探望旗号前来的人,哪个不是各怀心思?又有几个是真正来看人的?

正因如此,他常年居于书院,以庶务繁忙为借口,倒是挡了不少麻烦。

可如今他生病回家静养,昔日不得其法的人,便像嗅到了肉香的犬,上赶着来了。

说的好听是回家休养,实则每日仍不得清闲。山长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索性闭门谢客。

小僮一边引路,一边向林景如解释缘由。

“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山长修养了。”林景如听完,脚步微微一顿,“还望小哥替我向山长问好,待他身子好些,我再来探望。”

她不欲再继续打扰,听罢缘由后,更觉不该此时登门。

见她要走,小僮连忙拦住她,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林公子别误会,先生特意交代过,若是您登门,不必拦着,只管带您去见他,您不必有所顾忌。”

说着,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洁白的门牙。

林景如这才明白,为何方才她一自报家门,对方便立刻开了门。

她放下心来,跟着小僮穿过角门,往后面走去。

岑文均住的院子是个三进的宅子,前院中养了不少花草。二人进来时,他正在摆弄那些花草。

今日天色晴好,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院中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簇拥在一片翠绿的枝叶间。岑文均蹲在花丛中,正细心修剪着多余的枝桠,神情专注,手中的剪刀起落间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

“先生,林公子来了。”小僮在不远处站定,轻声禀报。

林景如快步上前,在他身侧停下,深深作了一揖。

“学生林景如,问山长安。”

岑文均听见声响,手中剪刀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并无意外,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瞧着瘦了不少。”

他撑着膝盖作势起身,林景如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搀扶。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整个人比之前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脸颊微微凹陷,便是从前合身的衣衫,如今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宽大。

林景如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抑制不住地发涩,尤其是他那句“瘦了”,轻描淡写,却险些让她落下泪来。

“山长……您也清瘦了许多。”

她唇角动了动,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容。

“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不必难过。”见她这副表情,岑文均一改往日的古板严肃,扬眉笑了笑,“天气冷了,容易受凉,天气热了,便又畏暑。”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

他一面难得调侃了一句,一面就着小僮端来的热水净了手,随即提步往屋内走去。

外面日头虽好,风却不小。

岑文均为图方便,只穿了一件厚长袍,连披风都省了,走在那风口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去便如暖春。

他站在炭火边烤了烤手,忽然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谢山长挂心,已然大好了。”林景如垂手立在一步之外,恭声答道。

小僮及时为二人端来茶水,岑文均转身在主位上坐下,随手指了指一旁的下座,示意她落座。

“几月前你入狱,我恰巧去了华容。等我听到消息时,你已被公主救了出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查清楚了?”

“贾三被害”一案,当初虽然在永乐公主的威压下,被定性为失足落水,算是结了案。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场一开始闹得满城风雨的杀人案,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更何况,幕后之人分明就是冲着林景如而来,否则也不会假借温奇的名义对她动用私刑,次次下狠手,一副非要置她于死地的模样。

若非骆应玉去得及时,只怕她当日便交代在那里了。

事后案子了结,骆应枢曾让人将他查到的线索尽数给了她。她自然知道那事背后是施家在捣鬼,可此刻在岑文均面前,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不成让她告诉他,是施家等人为一己私欲,害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再嫁祸给她,为的便是报复她掀起了女子营生的浪潮?

“你莫拿那些场面话来框我。”岑文均见她神色犹豫,目光微微一沉,“我只问你,此事是否与施家有关。”

林景如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直接起身请罪道:“此事错在学生,不该急功近利。若非如此,也不会惹得施家不满,害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即便在她心中,贾三那样的泼皮无赖算不上什么无辜之人,可他确实因此丢了性命。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一说完,屋内忽然沉默下来,只剩炭火“噼里啪啦”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景如不敢抬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岑文均捧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擦着杯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确错了。”

林景如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他继续道:“你错在出身,亦错在手中无权。”

权势不重要?不,权势很重要。

正如他一开始便说过的那句话,唯有站得更高,心中所念之事方有实现的可能。

林景如抬起头,望向他。

“我说这话,并非让你攀龙附凤。”岑文均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面能照见人心的古井,“而是在告诉你,当你没有足够的能力时,是无法与这些根基深厚的家族抗衡的。”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透过巴掌大的缝隙望向庭院中的繁荣景象。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灰白的地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景如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眼底情绪复杂。

冬日本是万物凋零的时节,可岑文均的院落中,不仅有正盛开的山茶花,也有随风摇曳的腊梅。

便是那几棵常青树,枝叶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

“盛兴街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你做得很好。”

他此刻仿佛并非以山长的身份在训导学生,倒更像是家中的长辈,在谆谆教诲一个尚未经事的后辈。

林景如微微转头,看向身边这位身形单薄的老者,心中的几分愁绪,被他这几句话轻轻剥离了出去。

盛兴街开市之前,她也只得了一句“尚可”的评价。如今盛兴街已然闭市,他反倒说她做得好了。

林景如知道这是安慰之语,她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字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有一道暖流划过,抚平了被她积压已久的不安。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各自的心绪在沉默中流转。

“公主在江陵多日,你可与她有过接触?”二人并肩站了片刻,岑文均忽然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景如下意识想到月余前与骆应玉的那场密谈。

她不知岑文均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也不知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只是今日她登门,他像是早有预料,仿佛一直在等她。

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深意。

她想了想,寻了个稳妥些的说法:“学生自被公主救下后,便一直在三义巷养伤,与公主并无过多交集,只远远说过几句话。”

岑文均“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回答。他如何不知林景如没有说实话?只是,也怪不得她谨慎。

“那你觉得,公主此人如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郑重,“老夫想听真话。

言下之意,方才那些违心之言便罢了,现在开始,他只想知道她最真实的想法。

本想继续含糊过去的林景如闻言,顿时正色起来。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抬眸直言道:“公主才情俱佳,行事果敢周到,有……前朝镇国公主之风。”

“镇国公主”四字一出,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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