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所以你会赢

盛夏的阳光在早间显得过分温和, 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景如提着书袋,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她如今已恢复女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最普通的兰花木簪, 衣裙素净,一如从前做男子打扮时的低调。

可即便如此, 走在人群中,仍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不是容貌, 而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从容的书卷气。

刚拐过弯,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墙边的阴影里,那人身姿挺拔,衣袍整洁,像是专程在等她。

林景如步子微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那个人。

脚步刚迈出一步, 那人便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林姑娘,别来无恙。”贺孚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如既往的得体、疏离、无懈可击。

那双眼睛里, 少了几分往日的算计,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贺公子。”

林景如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甚相熟的人打招呼, 仿佛春日宴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两人对视了一瞬。

贺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在她发间那支简素的木簪上停留了一息。

林景如就那样站在他面前,青衫襦裙, 眉目清冷,与从前在书院时别无二致。只是从前旁人唤她“林兄”,如今换成了“林姑娘”。

贺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春日宴上,她跪在众人面前认下身份时的模样,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棵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他那时以为自己赢了,终于将这个碍眼的人从书院里赶了出去。

可如今回头再看,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早就被人摸透了路数的棋子。

“听闻你办了间女子私塾?”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林景如点了点头。

“教什么?”

“读书,明理。”林景如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让她们知道,这天地不止后宅那么大。”

贺孚沉默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林景如,”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林景如没有说话。

“你敢做的事,我一件都不敢。”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很快便散了,“所以你会赢,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赢。”

巷子里很安静,风穿堂而过,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以两人多日来的仇怨,早已撕破了脸皮,本该是你死我活、相看两厌的局面。可此刻站在这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林景如看着他,良久,轻声开口:“贺孚,你不是不敢,你只是将自己禁锢在了‘你以为对’的道路上。”

贺孚怔了怔。

“你在乎虚名,我的出现让你有了危机,于是你就将我视作仇敌。你在乎旁人的目光,于是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温润和善之人。可究其到底,你不过是骨子里太过卑微、害怕被人抛弃。”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又很重,重得像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匕首,直直插入贺孚胸口那道从未愈合过的旧伤。

她没有尖锐的指责,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平静地说出她看到的事实。

“以你的才智,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偏偏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让自己陷入泥潭。”

这些话,于情于理本不该由她来说。毕竟两人关系不睦,贺孚甚至一度想置她于死地,他如何,与她无关。

可正如她当初对岑文均说的那样,此人若入了官场,不失为一个好的助力。这世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种解法。

言尽于此,贺孚要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贺孚静静听完,眼底的情绪更加复杂了几分。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回望过去的自己。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多谢林姑娘善言,贺某记下了。”他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温润如初。

与一脸警惕的平安擦肩而过时,他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林景如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林姑娘,需不需要我……”平安追上来,落后她一步,抬手将腰间的长剑拔出了两寸,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自从春日宴后,贺孚便向书院告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贺家因他蒙羞,不许他再去书院。

他当众揭发林景如身份的事,也在书院中引起不小波澜。

有人看穿了他虚伪的面目,言语间尽是唾骂;也有人避嫌,生怕被人认为与他是一丘之貉。

甚至有人告到山长面前,希望能将他赶出书院,说书院不该留下这样不顾及同窗情谊、不珍惜书院名声的学子。

贺孚虽在家中养伤,那些闲言碎语却一个字也没落下。

等他回了书院后,昔日交好的人也不得不避嫌。他脸上笑着,眼底的恨意却在翻滚。

林景如听到这些消息时,并不意外。这其中并无她的手笔,可这个结果,是她早就有所预料的。

此刻听到平安又要动刀,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骆应枢。那人若是站在这里,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一脚就踹上去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浅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点点弧度。

“你们盛亲王府看不惯谁,便是直接动手让他消失?”

“这是自然——”平安想也没想便要应承,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在讽刺?

他讪讪地收起剑,轻咳了一声,带着几分辩解的意思:“自然不是,我们会先与对方‘讲讲道理’,讲不通时,那才是下策。”

林景如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平安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他今日倒像在专程等你,难不成又在憋着什么坏。”

骆应枢离开前,特意让他好生护着林景如。

当初贺孚做的那些事,他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眼下见这人忽然冒出来,不得不防。

“他要入京了,与昔日的同窗道个别,再正常不过。”

林景如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贺孚刚一出现,她便猜到了他的来意。

以他的才智,留在江陵只会处处受限,入京才是正途。至于他能不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很是期待明年的科考,也不知他能否与她们想的那般高中。

女塾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女子们清脆的读书声,一声一声,在夏日的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林景如推门进去,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径直走到夫子的屋子坐下。

没过一会儿,读书声停了,三三两两的女子从学堂中走出来,聚在院子里一同探讨课业,笑语盈盈,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朝气。

林清禾与温思瑶结伴走进这间屋子。

“阿姐,我方才与瑶瑶说,待下学了,一同去盛兴街逛逛,她想去李婶儿那儿买些凉糕。”

林清禾笑盈盈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两个月前,朝堂上复又提及“女子市集”。

苏相陈列了种种好处,天子思索再三,决意一试,此事便交由永乐公主骆应玉去办。

而上个月,盛兴街重开,那些曾经被迫收起摊子的女子们,终于又可以重新在那里营生,靠着双手贴补家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德女塾也渐渐走上了正轨,学生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连附近镇子也有人慕名而来。

林景如抬头看向妹妹,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了一句:“让人跟着,买完了便回家。”

“好。”林清禾脆生生地应了。

温思瑶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说完便要出去。

走到门口时,温思瑶脚步一顿,又转身几步走回林景如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

“林姐姐,我昨日做了些糕点。诸位姐妹都有,给你也留了一份……”

话没有说完,林景如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嘴角的笑意不变,目光依旧柔和,像看自家妹妹一样。

“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温思瑶松了口气,眉眼顿时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多谢。”

温思瑶摇了摇头,转身拉着林清禾,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远了。

温思瑶是第一批学子,她出身虽高,却待人真诚和善,很快便与林清禾相熟,成了好友。

阳光将两道年轻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靠在门边的平安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一脸酸溜溜地感慨了一句:“我的殿下啊,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林景如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再不回来,只怕人都要被抢走了。”

这句话极小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安以为林景如没听见,可她只是装作不闻,唯有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一转眼,便入了秋。

女塾院子里的藤蔓早已爬满了整面墙,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枯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一转眼,又入了冬。

边关的战事一日比一日吃紧,捷报却也是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越是近冬,鞑靼因缺少食物,便越发狠厉,试图在入冬前结束这场由他们主动挑起的战争。

入冬后不久,大夏与鞑靼发生了一场恶战。

对方像是破釜沉舟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好在大夏的将士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在冰天雪地里杀红了眼。

打到后来,谁也没讨到好处。

那一个月,林景如第一次没有收到骆应枢每月一封的书信。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可她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般,依旧每日去女塾授课,依旧与学子们谈笑风生,可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她翻书的手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久久不动。

说不担心是假的。

便是平安那几日也染上了几分忧色,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

他明显知道些什么内幕,却还是强撑着来安慰林景如,说“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边关战事吃紧,信使耽搁了也是常事”。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没过多久,骆应枢重伤、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入了京城,又很快从京城传到了江陵。

听到消息时,林景如手中的茶盏碎了一地。

平安匆匆走进来,脸色沉重,他的目光在满地碎片的地上一扫而过。

“林姑娘,殿下……定然能逢凶化吉的,别担心。”他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景如扯出一个笑,没说话,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个没注意,碎片划过指尖。殷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碎瓷上,触目惊心。

“林姑娘……”平安蹲下来,拿出帕子捂住她的伤口,眼底满是焦急。

林景如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神色淡淡的,仿佛那血不是从她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无事,就是走神了。”她将伤口捂住,站起身来,“劳烦秦侍卫帮忙收拾一下。”

她说完,转身便出去了。那道背影依旧挺直,步子从容,可平安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在,她并没有担心太久。

到了晚上,平安兴致冲冲地敲响了家中的大门。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光比桌上的烛火还亮。

“林姑娘!殿下的信!”

林景如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的边缘。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上面写着“林景如亲启”。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恣意。

这一次,她没有把信放到一边,而是直接拆开,低头看了起来。

一边的平安与林清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信中依旧是熟悉的口吻,只是与从前的信相比,这封信的字迹明显虚浮了几分,有些地方的墨迹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没有力气。

骆应枢打趣说冬日太冷了,没有什么好瞧的景色,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连只鸟都看不到。

又说边关的战事或许快要结束了,让她等着他回去。

到了最后,他终于提到了受伤一事。

语气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只说不要相信坊间传言,那些都是他们的计谋,他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骑马。

即便知道事情或许不似他说的那样轻松,可看到这里,林景如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擦着信纸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感受那个人写这些字时的温度。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平淡。

“边关寒凉,秦侍卫若是给你家殿下回信,也带些厚衣吧。”

她知道,每月平安都会与骆应枢通信。说些什么不得而知,却总逃不过那些话去。

平安嘴角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都真。只是目光游离了一瞬,轻咳一声。

“林姑娘若有时间,不如你看着准备吧,我一个男子,到底不大细心。”

心中却在默默念叨:殿下,你回来可一定得给我涨月奉啊。

林景如没拒绝,在平安看来,便是答应。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残雪。可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所有的寒凉都挡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俺不行了,字数又预估错误了,明天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必须让这俩在一起!!!就是燃尽,我也要让他俩心意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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