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做戏高手

从赌坊侧门出来时, 清冷的月光正洒落一地银霜,将杂乱的小巷映照得影影绰绰。

稀稀落落的人影在昏暗中晃动,有勾肩搭背、酒气熏天的, 也有神色鬼祟、匆匆没入更深暗处的。

巷口处,稳稳当当停了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 漆黑的外表与浓墨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 难以让人注意。

即便天色昏暗,但林景如仍然凭借着月光,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昨日骆应枢在自己家巷口等自己时,所乘坐的那辆。

堂堂世子爷果真势力强大,来时还是几匹马, 再一转眼便换成了马车。

林景如心中对此并不意外,但嘴边仍旧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丝讥诮。

平淡无声示意她蹬车,林景如心知躲不过去, 敛去面上所有神色,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应付马车中难以捉摸的主儿。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辆马车, 内里却奢华无比。

脚下铺着触感绵密的精织地毯, 小几是上好的紫檀木, 角落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银托中, 正散发着柔润静谧的光晕, 将车厢映照得宛如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奢华天地。

骆应枢整个人深陷在厚厚的软枕堆里, 姿态慵懒而随意,他手中握着一卷话本,读得似乎颇为入神。

直至林景如在他对面落座, 才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随口问道:

“如何?可玩得尽兴了?”

林景如刚在门口坐定,便见那人目光微抬,复又低头将视线落在了书上,指尖轻动,将书翻了一页。

车厢内一时只剩书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感受着眼前此人难得的温和安静,即便明白现在他所展现出来的都是他的假象,仿佛之前对她的蔑视与嘲讽都不复存在一般。

但此刻难得的宁静,仍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目光闪了闪,轻抿嘴唇,沉默着将放在袖中的银袋子拿出来,摆放在桌上。

“殿下先前所赐银两在此。输赢……谈不上,起初小赢几把,后来便都输了回去。”

银袋被轻轻搁置在桌面上,发出一道轻微响声。

闻言,骆应枢倒是难得动了动,将视线从书中抽离出来,看向林景如。

随手将手中的话本丢在小几之上,将身子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气质陡然一变,多了几分专注的锐利。

他探手取过那袋银子,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挑,随即,唇角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

“林景如,”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探究,“今夜当真……是你头一回踏足那种地方?”

他虽未亲手点数袋中银两,但入手这份量,与交给她时相差无几。

若非他亲眼见她在那喧嚣赌桌旁驻足、观察、下注,神色间虽无狂热却也足够专注,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进去沾染了一身浊气便出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笑意,眼底俱是玩味,连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欣赏。

林景如微微低头,垂眸看着腿边地毯上的花纹,颜色艳丽,不同的色彩汇聚在一起,竟意外和谐好看。

按下心底的不耐,维持着那份刻意表现的、近乎木讷的恭顺,重复着进入赌坊前那句现成的理由:

“小人说过,麓山书院院规森严,明令禁止学子涉足赌坊等是非之地。”语气平板,如同背诵一般。

“是吗?”

闻言,骆应枢从鼻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静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有趣的可能性,嘴角那抹笑意倏然加深。

他再次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明珠的光晕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低缓,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耳语的缥缈感,字字却清晰无比地敲在林景如耳膜上:

“那你说……若是书院知晓了今日之事……当如何?”

林景如倏然抬头!

那一瞬间,防备、惊怒、以及一丝被精准戳中要害的凛然,猝不及防地划过她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

但这激烈的情绪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便被更深的、强行镇压下去的平静所覆盖。

只是那微微缩紧的瞳孔和骤然抿直的唇线,泄露了方才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殿下这是……何意?”

骆应枢本就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将她那瞬间的变色尽收眼底,心中快意顿生。

就是这样!

亲眼看着她的面具出现别的色彩——尤其是因他而起的色彩,无论是愤怒、惊惧,还是此刻强装的镇定,真真比旁的一切事情都有趣!

骆应枢再也压制不住嘴角的得逞笑意,将身子缓缓又靠回软枕之上,一脸慵懒。

“何意?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懂本世子的话呢?”他顿了顿,眉峰轻扬,“若是书院知晓,你说山长是否还能容得下你?”

无耻!

林景如心中冷笑,将眼前之人从头到脚痛斥了一遍。

在接过那袋银子时,本是拿来当借口的推脱之言,却被他现在用来当作拿捏自己的把柄。

怒意在胸腔翻搅,但她眼神很快沉淀下去,只余一丝冰冷锐利。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她迅速权衡着利弊与应对之策。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奢华的车厢内,两人隔着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无声对峙。

一人姿态闲散,仿佛执棋之手,随意落子皆可定乾坤;另一人看似处于绝对下风,脊背却依旧挺直,眼底深处是未曾熄灭的、属于猛兽的冷静光芒。

“殿下说笑了,”

片刻后,林景如缓缓开口,声音慢慢慢平静了下来,眼底翻滚的情绪彻底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的愤怒、不满、控诉,皆是骆应枢的错觉。

我虽踏足赌坊,却也只是来寻殿下,至于赌……并未沾染毫分。”

她言语轻慢,在寂静的马车中,显得格外有力。

只见她抬手,指尖指向桌面上的“赃银”,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近乎挑衅的笑意:

“世子若不信,大可看看银子可否少了?书院便是要追究,也须讲个‘实据’。”

她的诡辩实在角度清奇,显然出乎骆应枢的预料。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奇异般地掺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呵,”

他低笑一声,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你踏入那扇门,便是踏入了是非之地。在本世子这里,我说你赌了,你便是赌了,证据?”

他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何须证据?风言风语,有时比真凭实据更伤人,不是吗?”

这话语里的蛮横与掌控感,毫不掩饰。

然而,林景如根本不受他胁迫,低头理了理本就不存在褶皱的半旧袖摆,面色不复方才的愤怒,反倒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从容。

方才被他刻意激怒,现在想来,更像是他想看到的反应。

冷静下来细思,若骆应枢真欲借书院之手彻底毁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对他而言,让她“消失”或“身败名裂”,或许有更直接、更不需要他亲自费神的方式。

他屡次三番的刁难、挑衅,却始终留有余地,与其说是想置她于死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恶劣的“游戏”。

他想看的,或许正是她各种各样的反应,如同拨弄笼中的雀儿,观察它如何挣扎。

方才的威胁,恐吓的成分远大于实际意图,无疑又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惊吓”戏码。

想透了这其中关窍,她反而心中一定,平静了下来,但她要是反应平平,绝不是骆应枢想看到的。

于是,再抬起头时,面色多了几分苍白之色,在夜明珠柔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破碎。

眼底交织着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惧、被冤枉的愤怒,以及强行维持的、即将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紧抿着嘴唇,原本交叠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留下深深的褶皱。

“殿下……”她强壮镇定,带着屈辱与不敢言的控诉,“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小人?”

说罢,她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背脊微弓,无力地倚靠着车壁,在夜明珠柔和却冰冷的光晕里,显出一种脆弱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隐忍姿态。

这番情态,惟妙惟肖。

将一个受尽委屈、恐惧前途尽毁却无力反抗的寒门学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景如在心头轻笑。

果然,见到她这副彻底“屈服”、甚至透出绝望意味的模样,骆应枢脸上那点浓厚的兴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索然无味。

他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扫兴的东西。

“罢了罢了,没劲。”他嘟囔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朝外吩咐:“停车!”

马车应声缓缓停稳,轮轴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两日,”骆应枢的视线在她身上随意扫过,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调子,“你让本世子十分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沉沉夜色,语调忽然又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预告般的恶劣趣味。

“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咱们继、续、玩。”

这姿态,无疑印证了林景如方才的猜测。

她心中暗自舒了一口长气,背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微驼的脆弱姿态,直至平淡为她推开车门。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

马车停在青云街口,前方不远处,便是骆应枢在江陵城的临时府邸,门庭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肃穆气象。

此刻已是亥时三刻,长街空寂无人,唯有月色相伴,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泛着幽光。

前方那辆漆黑马车的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深沉的夜色,只余下寂静。

林景如独自站在街口,夏末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微凉,也吹散了车厢内那份混合着奢华与压抑的沉闷气息。

她缓缓挺直了背脊,脸上那份苍白脆弱迅速褪去,恢复成惯常的沉静。

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明而锐利,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配合演出的戏剧。

踏着清辉缓步归家,月已西斜,时辰逼近子夜。

推开木门,却见林清禾屋内的油灯还亮着。

少女一直未睡,听见响动立刻迎出,脸上写满担忧,少不了一番夹杂着埋怨与后怕的追问。

林景如压下心头的疲惫,温言软语,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妹妹安抚睡下。

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夜已极深。

然而,这场“游戏”并未结束。

接下来的几日,平淡总会在某个固定的时辰,准时叩响她家的门扉。

林景如从最初的警惕抗拒、心底暗生烦躁,到后来,渐渐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彻底撕破脸,与之针锋相对,但理智告诉她,那或许就是骆应枢想看到的结果。

他乐此不疲地寻些麻烦,无非是想在她这张总是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看到裂痕,看到怒色,看到属于“猎物”的挣扎。

便如同豢养雀儿一般。

他以言语为刃,以随心所欲的摆布为笼,不时投石惊扰,只想看那雀儿在方寸之地扑腾、撞壁,直至头破血流,仍飞不出他的掌心。

他自信能轻易决定这雀儿的生死去留,故而连它的反抗,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增添趣味的滑稽表演。

他却不知,再弱小的雀儿,被逼至绝境时,也有拼死一啄的勇气与烈性。

纵然只能伤其眼目,亦会——倾尽全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