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少女心事

她到盛兴街时, 将将才过未时。

日头正烈,但街巷间已有树荫投下片片清凉。

盛兴街的格局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一条主街横贯, 两侧岔出五条深浅不一的巷子,青石板路宽阔平整, 可以想见鼎盛时期车马往来、摩肩接踵的繁华景象。

十几年前那场大火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抚平, 湮没在新砌的屋舍墙垣与重新铺就的石板之下。

唯有从檐角下与后来风格略异的旧雕饰上,还能依稀辨出昔日精心营造的规模与气派。

林景如将几条巷子一一走过,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令她略感不解的是,这样一处位置不错、街道宽敞、屋舍俨然的地方,为何在这么多年后, 依然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忌着,宁愿挤在别处,也不愿来此经营或久留?

但转念一想, 这份“避忌”于她此刻的计划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它意味着这里尚未被盘根错节的商业势力完全占据,如同一块未被雕琢的美玉,留出了重塑的空间。

她此前一直思考的是, 如何让女子挤入由男子主导并牢牢掌控的商业秩序中, 如何在那密不透风的壁垒上凿开一道口子。

但那些既得利益者, 怎会轻易容许他人——尤其是他们眼中“本不该在此”的女子——来分一杯羹, 甚至挑战固有的规则?

但若换个角度呢?

与其耗尽心力去挤入别人的地盘, 处处受制, 为何不能让女子们亲手打造一个更容易由她们自己订立规则、施展手脚的“新天地”?

在这里,她们或许能避开许多无谓的刁难与排挤,拥有更多自主的可能。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 这一圈走下来,她竟在这略显冷清的街巷中,看到了不少女子经营的身影。

她自幼长在江陵,却因母亲早年“莫去盛兴街”的叮嘱,以及后来忙于生计与学业,竟从未踏足此地。

若不是今日因缘际会想起,或许就错过了这个发现。

“林……林公子?”

一声带着迟疑与惊喜的轻唤,将林景如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淡粉衣衫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乖巧的双鬟,发间缀着同色丝带挽成的蝴蝶结,俏丽可爱。

一方轻纱掩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眸中交织着认出熟人的欣喜与一丝少女独有的羞怯。

林景如微怔,在记忆中快速搜寻,却一时想不起眼前少女是谁,但对方既然能认出她,应是相识之人。

她站起身,拱手为礼,语气温和而带着恰如其分的疏离:“这位姑娘是……?”

见林景如未能立刻认出自己,温思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很快笑了笑,主动向前走近两步,声音清脆了些:

“林公子许是忘了,家兄温子扬,四年前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温子扬……温兆南!

闻言,林景如恍然大悟。

莫约三四年前的确见过,当时温兆南尚未上京,偶尔一次她随他去家中借阅一册难得的孤本,似乎在花厅廊下匆匆瞥见过一个垂髫小女孩,被嬷嬷领着,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只是当时未曾留意,岁月流转,小女孩已长成亭亭少女,又覆着面纱,难怪一时未能想起。

“原来是温姑娘,”林景如展颜一笑,态度更显和煦,如同对待邻家的小妹妹,“失礼了,温姑娘怎会独自来此?”

她目光略扫过温思瑶身后跟着的丫鬟和手提的几包东西。

温思瑶见她想起来,面纱下嘴角轻珉,露出一个含蓄笑意,听她询问,她指了指身后丫鬟提着的东西。

“林公子想必鲜少来此,这盛兴街虽不比青云巷那边喧闹,却自有其妙处,有许多别致有趣的小物件和吃食,价钱也实惠,很受我们……受一些女眷喜爱。”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发现宝藏般的分享欲。

林景如顺着望去,那些油纸包裹的多是点心零嘴,还有些编织精巧的篮筐、绣工细致的帕子荷包等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温思瑶手中把玩的一柄团扇上——竹骨绢面,上面绘着几枝清雅兰草,笔触虽非大家,却也生动有趣。

“这扇子……”

“是在前面一位婶子那儿买的。”温思瑶见她留意,便将团扇递近些,好让她看清。

“别看那位婶子是个女子,画技却不错,听说这扇骨也是她自己劈竹削制的,很是精巧耐用。”

林景如点点头,回想起路过时,看到的那摊位后的妇人,三十余岁年纪,手脚麻利,言谈爽利,手上确有不少劳作留下的薄茧与细小伤痕。

原来如此。

“温姑娘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林景如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采购的物品。

温思瑶脸颊微热,好在有面纱遮掩。

她本就想多与这位斯文清俊、又得兄长称赞的“林公子”说几句话,此刻见他主动询问,心头微喜,声音也放得更轻柔了些:

“这边……清静些,卖的东西也合心意,而且,在这里做生意的女子不少,来逛逛,也觉得自在。”

林景如心中一动。

她原本以为今日所见女子营生只是零星现象,听温思瑶这熟稔的语气,似乎由来已久,且形成了一定的氛围?

“哦?难怪我看这边女掌柜颇多。”林景如顺势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温姑娘可知其中缘故?我见别处街市,女子抛头露面经营,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温思瑶摇摇头,她对此了解并不深,只凭往日听闻和观察说道:

“我也不大清楚……只听人说,早年这里出过事,有些人觉得不吉,便不太来了。但有些姐姐婶婶说,在别处做买卖,常被人说道,甚至被欺负,这里反倒清静些,只要东西好,也会有人来买。”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荷包的年轻女子。

“那位姐姐同我说过,她原先在常青巷摆摊,旁边几家嫌她抢生意,联起手来挤兑她,她实在没法子,才挪到这边。”

她又指向另一边一个卖米糕的老妇人:“还有那位嬷嬷,之前有人说她做的糕不干净,坏了名声,只得换地方。”

林景如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掠过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女摊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们大多沉默而专注地守着自家小摊,神态中有谨慎,也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坦然。

可她们心中真的不惧怕此地吗?

“比起虚无缥缈的忌讳,断了的生计才是更要人命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感。

林景如与温思瑶同时转头,只见旁边茶馆的老板,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老者,正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摇头笑了笑,接过了话头。

原来是林景如在心中感慨时,不自觉呢喃出了声,这才被耳尖的茶馆老板所闻。

林景如朝老板拱手致意,走到茶馆靠外的桌子旁坐下,态度诚恳:“还请老丈指点迷津。”

老板见这清秀少年态度谦和,又无其他客人,便也放下抹布,在对面的长凳坐下,捻了捻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说起这盛兴街啊,十几年前,那可真是热闹非凡,酒楼茶肆、绸缎金银铺子,应有尽有,比现在的常青巷还兴旺几分。”

他眼神投向街道,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车水马龙。

“可惜,一场大火……烧得惨啊,铺子、货品、还有人……都没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后来官府主持重建,街面屋舍都修葺一新,大家以为,慢慢地,总能恢复元气。”

“可谁曾想,”老板语气转冷,带着几分讥诮。

“好端端的,忽然就闹起了鬼祟的传闻,起先不过是几个晚间在此吃酒归家的商贩,自己贪嘴吃坏了肚子,疑神疑鬼,硬说是冲撞了这里的‘不干净’。”

“传来传去,越发离奇,竟有人说深夜在此见过黑影哭嚎,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世上啊,人言可畏。”

老板重重一叹。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多了去了。渐渐地,客人少了,原本的铺子也陆续搬走。盛兴街,就这么一天天冷清下来,热闹惯了的地方,一旦没了人气,衰败得比什么都快。”

温思瑶不知何时也在旁边的空桌悄然坐下,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惊讶与不平,想说什么,但见林景如凝神思索,便乖巧地没有插话。

林景如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动。

老板的话,解开了她心中大半疑惑。

所谓的“闹鬼”,或许起初只是意外与臆想结合产生的谣言,但在商业竞争中,这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武器。

但对于那些走投无路、或被原有市场排挤的女子而言,生存的压力远远大于对虚无传言的恐惧。

于是她们便聚集了过来,像野草般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扎根,顽强地争取一丝生机。

久而久之,竟意外形成了这样一个以女商贩为特色、氛围特殊的街市。

“原来如此。”林景如喃喃道,心中豁然开朗,“只是,十几年过去了,谣言早该不攻自破,为何盛兴街依然未能恢复旧观?”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摇了摇头。

时间能抚平伤痕,也能冲淡记忆。

不过,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新城崛起。

盛兴街就像一颗曾经璀璨而后蒙尘的珠子,被人逐渐遗忘在角落。

人们习惯了去更热闹、更“安全”的新地方,若非特意提起,谁还会记得它昔日的辉煌,又有谁愿意费心回来验证一个陈年谣言的真假?

茶馆老板看她神色,知她已想通关键,便不再多言,正好有熟客上门,起身招呼去了。

林景如独自坐着,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盛兴街的现状,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已然初具雏形的、“天然”地隔离了部分传统竞争压力的空间。

若能以此为基点,加以规范、引导、扶持,将其明确规划为允许并鼓励女子经营的特设市集,是否比强行在所有现有街巷推行,阻力更小,成功率更高?

她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直到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悄悄落在自己身上。

回神望去,正对上温思瑶那双亮晶晶的、来不及躲闪的眼睛。

林景如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温姑娘,可是我脸上沾了尘土?”

“啊?没、没有!”

温思瑶像是受惊的小鹿,倏地站起身,面纱晃动,虽看不清全脸,但露出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她慌慌张张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景如虽觉少女情态有些奇怪,但也未深想,只当是闺阁女子面皮薄,被自己突然发问惊着了。

她看了看天色,虽未到黄昏,但也不早,便温声道:

“时候不早,盛兴街虽清静,毕竟偏僻,温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以免家人担心。”

温思瑶瞥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心中有些不舍,小声嘟囔道:

“爹爹出差巡视去了,还要十来日才回呢……”

好不容易趁着父亲不在,母亲稍加放松允她出来,又巧遇了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她实在不愿这么快分开。

林景如耳力不错,将她的嘀咕听了个清楚,心中一动。

温大人还要十来日才回?这时间倒是与她之前的预估差不多。

“原来温大人还需些时日方归。”林景如顺势接话,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今日多谢温姑娘告知此地情形,获益良多。”

温思瑶见她与自己说话,心中欢喜,矜持地点点头:“林公子客气了。”

林景如此刻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急于回去梳理思路,便再次拱手告辞:“那在下便先行一步,温姑娘请留步。”

温思瑶纵然不舍,也知无法再留,只得带着丫鬟侍卫,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步履沉稳地消失在街角。

她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团扇,面纱下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而匆匆归家的林景如,点亮油灯,将白日所见、所闻、所思,一一付诸纸上。

盛兴街的轮廓在她笔下逐渐清晰,一个以那里为起点、逐步推动女子商业营生的计划雏形,也在寂静的深夜里,慢慢成型。

她未曾察觉少女隐秘的心事,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那片刚刚发现的、充满可能性的“新天地”之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