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与那人一样,令人生厌……

“能否重开, 是小人自己的事!不劳殿下费心!”她迎着他的目光,言语冷硬,“殿下久居高位, 承蒙天恩,生来便锦衣玉食。您这样的人, 何曾真正体会过明日无米下炊的惶恐?何曾懂得寻常百姓为了活下去需要付出多少血汗?你们想要什么,自有人拱手奉上。而我们这样的人, 想要的每一分,都需拼尽全力去争、去抢,甚至争抢了,也未必能碰到边!”

骆应枢本是心气不顺之下的随口讥讽,却不想,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林景如心头压抑已久的焦灼与怒火。

“女子市集”被强行叫停,如同一根毒刺日夜扎在她心上。

连日来的波折, 一环扣一环,手段之周密狠辣,远超施明远之流。她怀疑过许多人,甚至在最阴暗的猜测里, 也未尝没有闪过眼前之人的影子。

“久居高位又如何?”骆应枢被她激烈的言辞刺得心头火起, 反唇相讥, “谁规定了身居高位者便没有体恤之心?又是谁告诉你, 我们便能事事如愿、随心所欲?若真如此, 这朝堂上下、皇室内外, 又何来那么多明争暗斗、身不由己!”

“那些争斗与殿下何干?”林景如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殿下这样的人, 生来便万众瞩目,享尽荣华。便是一事无成,照样可以活得恣意畅快,不是吗?”

“一事无成”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骆应枢心口最隐秘的旧伤上。

从小到大,他最痛恨的便是旁人说他倚仗父王、蒙受皇宠,自身却“一事无成”。

无论是太子因嫉恨而生的刁难,朝臣暗地里的议论,还是盛亲王为了保全他而让他远避江陵的无奈……种种积压的郁愤与不甘,在此刻被这四个字彻底引爆。

他胸口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着林景如,眼底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受伤。

林景如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凛,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并非真的认为他一无是处,这些时日的接触,她隐约能感觉到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纯粹的纨绔。但此刻怒火攻心,伤人的话已脱口而出,与早间他那些刻薄之言相比,竟也半斤八两。

顶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骆应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将胸腔里那股的暴戾压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幻灭的疏离。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昂,反而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宣告:

“起初,本世子觉得你像极了某个我厌恶之人,后来,又觉得你在书院的处境,与本世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但现在看来,本世子果真未曾看错。你与那人一样……自以为是,固执偏激,令人……生厌。”

他顿了顿,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冰霜。

“林景如你记住,即便你日后后悔,跪着来求本世子,想来我盛亲王府……本世子也看不上了。盛亲王府,容不下你这样……不识好歹之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侧身,肩膀重重撞开仍僵立在原地的林景如,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楼梯口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制楼梯上“咯吱”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决绝。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林景如脸上因激辩而染上的红潮才慢慢褪去,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她本不想将局面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却不知最后为何成了这般局面。

望着天边逐渐泛红的夕阳,风中凉意更显。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至少,往后不必再在他面前虚与委蛇、小心翼翼了,这段需要时日,她也是真的……受够了。

收拾好有些凌乱的心绪,她打算趁着今日不用训练,早些回家。

刚迈开脚步,西南角一处堆放旧书卷的阴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身体挪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又是一道清晰又短促的倒吸冷气声。

林景如步子猛地一顿,狐疑地朝角落看去,再一听,却又一片寂静,又仿佛是她的错觉。她立于原地凝神思索了几息,随即调转方向,放轻脚步,缓缓朝那个角落走去。

刚探过头,便见同窗方子游正狼狈地蹲在地上,一手扶着书架,一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明显已经发麻的腿脚,脸上还残留着惊慌之色。

天色渐暗,书阁内光线本就昏暗,方子游被她这突然探出的脑袋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啪嗒”一声,原本抱在怀里的两本书册掉落在地。

他嘴巴微张,一脸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景如,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

林景如扫了一眼地上,弯腰将掉落的书本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平静地递还给他。

她没有问他何时来的,也没有问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他听到了多少。

但方子游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

不等林景如开口,他便像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起来,言语还因紧张而有些结巴。

“林、林兄!好、好巧啊!我……我午后人有些倦,来此处本想……本想寻个僻静地方躲懒小憩,没想到竟睡着了!方才……方才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我保证!”

他急切地辩白,甚至试图站起身来以示“清白”,却因腿麻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模样着实滑稽。

林景如看着他涨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多半并未说谎,应是真在此处睡着了,而后被他们的争吵惊醒,进退两难,只好继续躲着。

因此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天色已晚,方兄既已醒,还是早些归家吧。”

她绝口不提方才之事的态度,让方子游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他接过书,匆忙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林景如,眼神真挚,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兄……那个……方才……我虽未听全,但也……你若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尽管来寻我。”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很明确。

骆应枢的性子书院众人皆知,今日林景如此驳他面子,日后难保不会被为难。

方子游自认能力有限,但作为同窗,一份微薄的心意与支持,他还是愿意给的。

看着眼前这张带着青涩真诚的脸,林景如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人心复杂的书院里,这份不掺杂质的好意,显得尤为珍贵。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些:“好,多谢方兄。”

方子游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抱着书,略显仓促却又步伐轻快地下楼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也消失后,林景如再次独自立于空旷的顶楼窗边。

天边的云霞又红了不少,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御书楼被笼罩在这一片血色般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苍凉。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仿佛在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一点点卸在身后渐浓的暮色之中。

晚风拂过空旷的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动了她略显单薄的衣袍。

——

翌日,林景如仍旧按时来了书院。

许是昨日骆应枢对众人的警告余威还在,林景如一进学堂,周遭之人便一脸忌惮,见到她,更是急忙躲开她的视线,纷纷为她让路。

她仿佛未见他们脸上浮现的显而易见的退避之色,面色如常地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不一会儿,骆应枢也来了。比起以往的不可一世,今日脸上多了几分明显怒意,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谁惹怒了他。

其他夫子的课便也罢了,但今日毕竟有山长的课,他不会不来。

她自然也看见了骆应枢兴致不佳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显得格外淡然。

昨日一场谈话,致使两人不欢而散。

林景如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不必像从前那样承受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他是何情绪,皆与她无关。

虽说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不必再压制自己,看他人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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