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贺孚

骆应枢的指尖落在桌面之上, 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偌大的花厅寂静无声,只余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不紧不慢, 却像敲在人心头上。

下首的施政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可那叩击声每响一下,他心底的不安便扩大一分。

他眼睑半眯, 暗忖,莫不是对方发现了什么,来兴师问罪了?

念头一起,施政便有些坐不住了,他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日的安排。

所有的事, 他皆是心腹暗中行事,手脚干净隐秘,即便要查, 也不该这样快才是。

还是说……他在监视自己、监视施家?

施政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个外界传言的纨绔。几次交锋下来,他早已明白,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花厅之内一时相顾无言。

骆应枢不开口, 施政也静静地喝着茶, 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丝毫不受骆应枢影响。

良久, 那叩击声终于停了。

骆应枢慢悠悠地抬起眼帘, 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

“到底是掌舵之人, 事到如今,竟还能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话音未落,他脸色倏然一冷。从袖中抽出几封信笺与一份画押文书, 随手掷在地上。

“即如此,本世子也不兜圈子了,劳烦施家主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信笺落地,带起一阵轻风,将一同丢去的画押书吹开一角。

施政垂眸望去,心中并不惊慌。

只当又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与上次一般无二。

他眉头微皱,俯身捡起那几张薄纸,动作从容,神态淡定。可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本世子今日来,便是来提个醒。”骆应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管好令郎,好好教导他,什么叫安、分、守、己。”

他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安分守己”四个字的语气。

施政一目十行地扫过手中的东西,越往下看,脸色就难看一分。捏着薄纸的指尖猛的颤抖了一下,眼底交织着后怕与怒意。

落款处的私印,更是板上钉钉般将这些证据,钉死在了实处。

在他手中的,赫然就是施明远与贾三通的书信,以及贾三的亲笔画押,都清晰地记录了来龙去脉。

贾三亲口承认了受施明远指使,陷害卖布的李寡妇。

施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真让骆应枢拿到了实证。

唯一让他稍稍松一口气的是,后来他与孙、陈、贺三家暗中做的那些手脚,并未列在其中。

如若不然,今日恐怕就不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了。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是草民管教失察,不想那逆子竟当真做出这等恶事。殿下放心,草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放低了姿态:

“只是……还望殿下饶恕他这一回。”

施政心知,骆应枢今日孤身前来,并未带着温奇等人,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只要他放低姿态,许些好处,未必不能将此事按下。

到底是他的骨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前程尽毁。

只可惜,他还是不大了解骆应枢。

“呵。”

骆应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好在当初此事未曾闹出人命,自然,看在施家一心为国分忧的份上,也看在你施家主的面子上,本世子可以饶他一命。”

施政闻言,心头一松,正要道谢。

却见骆应枢脸色忽然又冷了几分,话锋一转。

“但是……”他拖长了尾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二十,此事便作罢。若再有下次,便别怪本世子翻脸无情,直接呈了折子入京,请圣上做主。”

话音刚落,未等施政反应,骆应枢又紧接着道:

“此外,也是要告诉施家主一声,有些事、有些人,动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后果。这江陵,可不是你施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说完,再不看施政一眼,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临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平安,你监完刑再回府复命。”

一时间,施府再次乱成一团。

平安去了畅越院,花厅内只剩下施政一人。

骆应枢那句“递折子入京”像是一座大山,将他所有求情的话都压得死死的。

证据确凿,以骆应枢的性子,没当场要了施明远的命,已是留了余地。

一口浊气堵在施政胸腔里,吐不出,咽不下,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爷,”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惶,“二公子他……他旧伤未愈,如何挨得住那二十板子啊!”

闻言,施政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与我说有何用?!若非那逆子做事莽撞,怎会被人抓住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心疼,闭了闭眼:

“去请吴神医来,给他医治。今日这顿打,就当让他长个教训。”

“是。”

管家正要退下,又被施政叫住。

“昨日送出去的信,何时能到京城?”

“最快也要个七日。”

施政眼神一眯,目光幽深。

“那就再让他们嚣张几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安排几个可靠之人……”

门外乍然起风,卷起一地细尘,也卷走了施政后面的低语。

——

翌日,天气仍旧阴沉,乌云低垂,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压抑。

盛兴街冷清了月余,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虽比不得初次开市时的盛况,但比林景如预想中已经好了太多。

经过了一夜的调整,她已然恢复了过来,昨日生出的怀疑都化作了今日的干劲。

第一日人虽少了些,不要紧。只要盛兴街的“门”敞着,便总有女子敢踏进来。

哪怕如今还在观望,也好过被彻底堵死出路。

她并未向书院告假,每日午间匆匆从书院赶过来看一圈,再急匆匆回去。至于那些琐碎杂事,自有衙门里的人盯着。

一连七八日,林景如都在书院与盛兴街之间来回奔波。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这次严防死守,但凡有挑事的苗头,不等发酵便直接按死。

好在,七八日过去了,盛兴街像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并无大事发生。

林景如狠狠松了口气。

马球赛事告一段落,林景如终于腾出心思,来清算旧账。

上次施明远私下挑拨贾三污蔑他人,闹得盛兴街鸡飞狗跳,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骆应枢便抢先一步把人收拾了。紧接着施明远回家养伤,她的计划便被打乱,一时无从下手。

不过,主谋虽不在,爪牙却还在书院里蹦跶。

陈玏智。

林景如花了几日暗中观察,终于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此人不像施明远那般风流好色,却有一桩其他世家子弟避之不及的恶习——赌蛐蛐。

说起来,能发现这件事还多亏了骆应枢。当初跟着他在江陵大街小巷穿梭的那几月,林景如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玩乐之地。

有一回偶然踏入听雨阁,本是去听曲的,谁知竟撞见了陈玏智。

她躲的及时,陈玏智并未察觉。

只是略一沉思,林景如心中就有了主意。

她直接寻了方子游帮忙。

听雨阁那种地方,没有足够的银两与背景,根本进不去。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打入内部的人,而方子游最合适不过。

计划很简单:让方子游寻几个常年在听雨阁赌斗的富家公子,给陈玏智做个局。不仅要让他越陷越深,还要把事闹大,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世家不是最看重名声、最讲究品德么?那就把这些全毁了,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起初一切顺利。

陈玏智果然入了套,肉眼可见地癫狂。他手中那只“常胜将军”本是身经百战、勇猛异常,这几日却一败再败,将他带来的银两输了个精光。

到了后来,那帮人不再满足于赌钱,开始赌衣物、贴身配饰,甚至手指……

陈玏智本就性子鲁莽,又对自己的“宝贝”盲目自信,头脑一热便应了下来。

可就在他刚点头的当口,陈令江带人冲了进来,将这场豪赌生生打断。

时机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更何况,陈令江的身后,赫然还跟着贺孚。

林景如听完方子游的转述,眼睑微垂,在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贺孚。

看来他是早有预料,甚至早就盯上了陈玏智,只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既卖陈令江一个人情,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相较于施明远的张扬、陈玏智的鲁莽,贺孚这种不声不响的毒蛇,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可他在那件事里,究竟掺和了多少?上次那样简单的陷害,又与他的心机不大相符……

林景如陷入沉思。

“林兄,要不我过几日再试试?”方子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景如摇了摇头:“今日多谢,但后面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以免被人盯上。”

林景如看了看天色,又催促道:

“天色不早了,方兄还是早些回去。看这样子,像是又要落雨了。”

方子游跟着往外看了看,天边已经聚集了大片乌云。

待方子游走后,林景如沉吟了片刻后,起身离开。

她并未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成衣坊。

再出来时,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宽大的胡须遮住半张脸,眉毛刻意加粗,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用了什么东西,褶皱横生,看起来活像五十有余的老者。

往人堆里一丢,谁也认不出来。

林景如闪身钻进陈玏智归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她已经跟了他三四日,将他每日出行的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此刻只需躲在拐角阴影里,等着他现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脚步声,陈玏智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林景如握紧手中的粗棍,屏住呼吸。

就在他经过拐角的瞬间——她猛然挥棍!

“砰!”

陈玏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还未等他抬头看清是谁,第二棍已经落下,精准地砸在他左腿上!

一声炸雷轰然响起,将他的惨叫声尽数吞没。

林景如丢下棍子,转身狂奔。

豆大的雨点霎时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顷刻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陈玏智挣扎着抬起头,却被密集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消失在巷口,转眼便没了踪迹。

天边乌云翻涌,雷声滚滚。

一场等了多日的大雨,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掉马进入倒计时,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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