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晚饭时分,因二小姐高静娥的回家,长房变得无比热闹。穿着翠绿马甲的丫鬟传来穿梭,把一盘盘精心烹制的菜肴放在铺着蜀锦的大圆桌上。家长高祈瑞和翁氏坐在首位,下面是七个小辈,男儿高守礼、高守诚、高守信位列高祈瑞之下,而高静娟、高静娥、高静娴、高静媛则依次排在翁氏之后。

一家子其乐融融。

高守诚曾经在这个大家庭生活过,虽说因为太婆的阻扰没有真正融入,可长房上下待他极好,他也没有生分了。知道二姐回家,便特意过来,高静娥哪里不感念?特意嘱咐了将几份弟弟喜欢的小菜摆在他旁边。至于另一个外来者高静媛,就属于穿越后遗症——脸皮厚的一类了。

明明不是人家的亲属,偏要伪装成人家的亲人,还要装小、卖萌,博人家的欢心。不然今天这一顿丰厚的晚餐,哪有她的份儿!

「你们以为卖萌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没看我脸庞都笑僵了。」高静媛心里憋屈的想,用力的戳着白米饭,闪亮的大眼睛来回巡视高家上下,同时还要关注那样菜最好吃,她还能夹几筷子。以她瘦小的身体、有限的视角来说,这不是一件轻巧的活,没看到因为太过投入,脸颊上贴了一个米粒儿还不晓得。

高守诚心里笑开了花,把二姐特意让人摆在面前的菜肴,不住的夹给小堂妹,「给你吃,快吃。」

「嗯」。高静媛这会儿顾及不到其他,只把自己的小肚肚当成菜桶,不停的往里面装——天可怜见,也许她这辈子都吃不到几次象样的饭菜呢!

这世界可不是她以前的世界,只要咬咬牙肯花上几个月的工资,五星级酒店的大餐随便吃。现在,不是有钱就能享受口腹之欲的。上等的酒楼,女人去不了;想吃只有在家,而家里只得请自己的厨师。而厨艺么,还真不好说。

长房的厨师水平还过得去,色香味俱全,就是烧出来的饭菜种类单一,没有达到让人赏心悦目的程度。不过,还好啦,指望在穷乡僻壤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技巧上差了点,毕竟是全天然的,高静媛就埋头奋斗起来,不一会儿碗里的饭菜就空了。别人说话聊天话家常,她就盯着那几盘卖相不错的肉食。

吃到最后,连连饱嗝。

若是换了个大点的孩童,这无疑是十分没有礼貌的。可谁让她小呢,小胳膊小腿,亮闪闪的大眼睛左右一瞅,那股精灵可爱的模样就把人的气给消了。

翁氏掩住口,让丫鬟嬷嬷领着她,跟高静娴一起回屋休息。

去了两个最小的,说话也少了顾忌。

「爹、娘,二妹这次回来,跟江川发生的一次杀人案有关。」

「啊?」

不等高祈瑞和翁氏露出惊容,高静娥连忙站起,笑着道,「伯父伯母莫惊慌,是隔了两条街,死者跟表舅家认识而已。」然后便把详细的案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一户孝子替父报仇,杀了继母和奸夫两条人命,县官判刑十恶不赦,要凌迟处死。可那孝子和他的父亲,是在江川生活了几代的人,善名远扬,认识他们的人成百上千,纷纷喊冤,拦着县衙的人不让行刑。

高静娥叹息道,「当时的场面,不好形容。父老乡亲都说判得重,宁家只剩一根独苗,不能行善积德几辈子,最后落得香火断绝的地步。有人好事,要上京城告御状。听几个老仆道,父亲母亲有次回娘家,曾经在那孝子的家中避雨,还借过雨具。侄女想若是父母在世,一定不会袖手不问,便让人偷偷送去纹银十两。」

「十两够吗?」善良的二少爷高守信问。

高守礼沉下脸,「二弟,你怎可连柴米油盐物价几何都不知?十两纹银够一家三口生活一年了!况且这是十恶不赦的杀人重犯,怎能胡乱善心?」

「那依照二弟的看法,马县令的判决没有错误?罪犯应当凌迟处死?」

「这个……」高守礼皱着眉,半响道,「他的确犯了弒母大罪。」

高静娥跟跟大姐高静娟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高祈瑞略一寻思,理解了侄女的深意,「守礼,你既以科举为目标,将来免不了入官场。假如你的治区发生了此等案件,你也如此判决吗?」

「爹,孩儿在县学中跟夫子学过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岂可因民众的愚昧盲从而影响判决?若都这样,祖上为善,就后代就可以为所欲为,杀人也不用偿命了?」

「这……」

一时之间,高祈瑞竟然被辩倒了,找不到话反驳。

高静娟忍不住出声,「可是大弟,二妹刚刚说过,老百姓拦着不让行刑,还要上京告御状。等同于动乱。治下发生民众动乱,县令的官印不保!」

高守礼眉宇中露出一抹决然,「大姐,读书为做官。可做官为什么?不是为黄金屋、不是为颜如玉,而是为经世济用,上报国恩,下抚黎民,岂能为一官印懦懦无为,听凭闹事之人摆布?这样的官,不做也罢。」

接下来的饭很快就吃的食不知味,没多久散了。高祈瑞既为长子坚持原则不动摇而高兴,又担心他这样固执性子将来会吃大亏。一夜跟翁氏没少唠叨。

高守诚则留在长房没有回家。

长房还有一栋独立的院落「清辉院」,是为他所留——是他从襁褓中抱过来就一直居住的,位于高静娥的「仙葩馆」隔壁。姐弟俩一道从茂萱堂走来,红彤彤的灯笼摇曳着,拖长了影子。

「二姐,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就会嘴甜哄人开心!」高静娥嗔了一眼。

「嘿嘿,我就这么一条长处,二姐还不让我发挥发挥啊?对了,你这次就不回母家了吗?」

「嗯,柳家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倒是你……你明明知道禄婶不是你亲娘,守诺和静妶也不是你的同胞兄姐,为什么不能……不能留在长房呢。」

「嘘,二姐,你可别告诉别人去。我谁也没说呢。爹让我做母亲的儿子,就做呗。母亲对我挺好的。」

「好?她想不好,自己病怏怏的也起不了床吧?」高静娥有些不满。明明三房也不缺儿子,为什么不能让守诚留下?

「我就看不过去,你在这里的时候,比不上大长孙,可样样没有比守信差的,到了三房去,他们怎么对待你!」

「二姐,你别说了!」高守诚苦涩的歪嘴笑了下,「我本来就是私生子!其实太婆是对的,不该让我过继到长房来。前儿听我父亲说,要过继四哥。四哥比我聪明多了。有他,二姐日后也不用担忧了!」

夜色如水,满月的清辉肆意撒在大地上,高静媛推开窗,把半个身子都伸出去看漫天的星辰。偶尔有一抹拖长的尾巴划过天空,那么美丽……如果这是现代,她应该拿起望远镜,镇定而满足的观察天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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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娴,你快过来,有流星!」

「哦,有么?」高静娴迈着标准的莲步。等她慢腾腾走过来,不出意外,流星连影子也不见。

高静媛失望,抱怨着,「小娴,那是很难遇到的流星欸,你怎么不快点跑过来!」在她看来,这个堂姐也未免太慢性子了,吃饭慢腾腾、走路慢悠悠、说话也慢吞吞,压根不像小孩子!她做过幼师,那些天性没有遭到压抑的小孩,大多都是活泼可爱的,即便自私也有自私的可爱。才不会这样,一举一动都符合封建家庭的标准。

高静娴假装朝外看了两眼,然后过来拉着高静媛的胳膊,「元元,你下来吧,不觉得台上高吗?」

「嘿嘿,我姓高啊,怕什么高!小娴,你也过来嘛,我们两个一起看星星。」

「星星?好看?」

「当然啦!你看它们一闪一闪的,多美啊?」本想长篇大论天文知识,又想到自己才六岁欸,对方也是个七岁的小孩子,便摇头晃脑的念道,「天上一颗星,地下一块冰,屋上一只鹰,墙上一排钉。抬头不见天上的星,乒乓乒乓踏碎地下的冰,啊嘘啊嘘赶走了屋上的鹰,唏哩唏哩拔掉了墙上的钉。咯咯。」(注,儿歌)

高静娴听了,笑了笑。别看她小,性情也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即便内心不觉得天天晚上能看到的星星有什么值得瞧的,但不会立即反驳,而是迁就的看高静媛胡闹。

她身边的嬷嬷则没有那大的耐性。「姑娘,该安歇了。床铺都铺好了。」催着两个小丫头入睡。

高静媛一来是今天的星辰的确美不胜收,让她想起了大都市高楼大厦夜晚的灯光,再者是晚上吃得太多,到现在还没消化呢,所以怎么也不肯入睡。那嬷嬷五十多岁,带大多少不听话的孩子,面上恭敬,实际压根没把高静媛当一回事,直接把她抱到床上,嘴上说「元元姑娘爬得太高了,当心从窗户下掉下去。」

到了床铺上,松软的,有太阳味道铺盖已经不能让她升起「幸福感」了,挣扎着从蚕丝被中爬出去,可两个丫鬟已经麻利的吧床帐子放下来,只剩下两个小姑娘在泛着橘色的床帐内说话。

「小娴、小娴,我唱歌给你听吧?」「小娴小娴,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高静媛的嘴里有无穷无尽的问题,问得教养嬷嬷实在忍受不了了。

「元元小姐不想睡的话,就一个人玩会。娴姑娘明日早起,还有功课要做呢!」说罢,把高静娴抱走了。

高静媛站起来,「我跟小娴说话都不行了吗?快把小娴还给我。」说完,故意装作生气的蹦了两下。

于她,真的是精力多得无从发泄,得消食啊!可意外总是在人没想到的时候发生——床塌了。

尖叫声顿时惊破夜的黑暗。

静心居是长房小女儿高静娴的居所,距离茂萱堂很近,高祈瑞和翁氏都不用下人禀告,就知道出事了。翁氏急忙披上衣服匆匆赶来。所有的灯笼点上,照的如同白昼,大小丫鬟围在一处,想进内屋又不敢进,而那教养嬷嬷抚着高静娴的前胸后背,试图安抚她。

至于最应该受惊的高静媛呢,压根无事,正从变成滑梯的床板上爬上来,一边爬还一边嘟囔,「太不结实了!」

「怎么回事?」

教养嬷嬷怕担罪过,急忙把经过一说。

「什么?被小元元蹦了两下,床就塌了?」翁氏脸上浮上一层怒色。

高静媛一边数着耳朵,假装整理衣衫,一边暗想该怎么随着翁氏的发作而应对。要是翁氏责怪她,少不得她得减少继续「撒娇耍赖」的小孩脾气。要是……

好在翁氏不负所望,一点也没有怨怪她的意思,「李嬷嬷,元元才几岁?她再用力,还能把床蹦塌了!你倒是给我找个好看的借口!」

说得那教养嬷嬷垂下头,不敢搭话。

翁氏怒色不减,一想到她的亲生女儿一直住在一张不安全的床上,心里的愤怒啊,无法形容。养了那么多的丫鬟有什么用!今儿要不是元元一蹦,将来等小娴好端端睡觉的时候一塌,还不活生生把人吓得离魂!

而这时,高静媛则走到小堂姐的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小娴小娴,你是姐姐欸,我都没吓到,你怕什么呀!咯咯。今天幸好我睡了,不然将来你一个人睡,不把你吓一大跳!」

直接说到翁氏的心坎里。翁氏不由得看了一眼堂侄女。而她的女儿高静娴好不容易缓过来,急忙拉着高静媛的手,

「元元,你没怎么样吧?刚刚……真是把我吓坏了。」

「咯咯,没事没事,你看我不好好的?以前我床底下有老鼠吱吱叫,我都不怕呢!小娴,我发现你一个缺点哦,胆子小!刚刚你不敢跟我一起看星星,是不是怕高呀?这怎么行呢,我们两个都姓高,不能怕高!」

「瞎扯,姓高跟怕高有什么关系!」

这是第一回,高静娴跟堂妹拌嘴,后者一点也不知道这是代表她们的关系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还在依依不饶,「当然有关系!爷爷跟我说过,姓陶的,祖上是制陶;姓屠的,祖上做过屠宰,姓蒲的,祖上是编织的。我们姓高的,祖上……反正肯定是不怕高!」

说罢,还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我很勇敢」的模样。

看得翁氏一阵好笑。她见小女儿已经从惊吓从恢复过来,赧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走过去牵了两个女孩的手,「你们两个,可把人吓坏了。床都坏了,今晚睡哪里?」

高静媛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大伯母,我可以修好的。」

翁氏扑哧一笑,「修好?算了,今晚到大伯母那儿睡吧,回头大伯母叫人过来修,不用麻烦你啦!」

「卖萌」真是无往不利的高招!

翁氏一点也没有迁怒高静媛把她女儿的床蹦塌了,而是慈爱的牵着她的手回到茂萱堂,亲自安排吩咐下去,让她和静娴一起锤在暖阁里。而高家的大家长则是往书房安置了。

在主院侍候的丫鬟自然不一般,不管心里怎么看的,对高静媛的照顾非常周到细致。跟春浅和秋华那个丫鬟,完全不同。高静媛瞇着眼睡觉,心里却在翻来覆去的想,她这样「蹦跶」到底能不能如愿?

长房是为了高守礼跟林丫丫的「绯闻」才接她过来小住几天,等发觉林丫丫早就嫁人了,恐怕立马一打包,将她送回。

她现在陷入一个怪圈。

不蹦不行,人家当她是小孩子——小孩子哪有发言权?只要听大人摆布就好。可是蹦跶得太厉害了,闹得人烦,谁愿意收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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