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呃……」

这是怎么回事?秋后算账?算也算不到她的头上啊。大眼睛闪了闪,仍旧恭顺的点头,「是呀,她硬要塞给奶、奶的,说要给我做两身好看的衣裳。」

童言童语。试图唤醒母亲心中一丁点愧疚——生了四个儿女,唯独把她丢在老家,不亏欠么?

可惜,房氏没有收到信号,她沉浸在「竟然落到要仆人可怜施舍」的心绪中,觉得自己颜面受到极大损害。恨恨一拍扶手。

「那你做了几身衣裳,给我看看!」

高静媛一愣,那不过是个托词。还真的看啊?就算她想做,高老太也舍不得!仔细看着房氏的脸色,她忽然有些心慌——不是心慌房氏迁怒生气,而是觉得自己跟房氏不在一条在线,将来恐怕连基本的母亲关系都维持不住。

小女孩怯生生的抬眸又垂头。看着好不可怜。可惜房氏有好妯娌刘氏的「备案」,怎么会被轻易蒙蔽?反而表现得越可怜无辜。房氏的腻歪心理就越严重。

都敢跟婆婆高老太对着来了,还会怕她吗?

上树掏鸟窝、下水打鱼虾,这些想一想都觉得眼前黑暗,房氏对高静媛的质量不抱任何希望,厉声道,「借故左推右辞的做什么?还不拿过来?还是说,你谎言欺骗!小小年纪,竟然学得……」

还要指责,忽然想到「养不教父之过」,她跟高郎所出的女儿,怎么会如此不争气!这个孩子,到底随谁?随了父母哪一个,都不会今天这样!

高静媛无缘无故被骂一顿,心里也有气。原本她想自己卖萌装小孩,和妹妹不争不抢,对兄长尊重听话,跟幼弟爱护疏远,一家子保持表面的和睦。哪晓得才几天功夫,装不下去了!

真奇怪,高家长房二房三房那么多人,她在任何人的面前想扮演什么角色就能扮演什么角色,唯独在房氏和高祈恩面前……做不到!大概前世也没有亲生父母,不知道亲生骨肉之间应该怎么相处,很是别扭。

可她知道,绝对不是房氏这样,一上来不问青红皂白质问不休,更不像高祈恩先入为主……

拐了好大的弯儿,最后才问到要点,「那五两银子呢?」

麻木的高静媛「买糖了」。

「胡说,什么糖能花掉五两银子?快说实话!」

再问也问不出。房氏气的肋骨隐隐作痛,挥手让贴身丫鬟林泉和林溪去高静媛的房里搜。

搜是搜不到的。两个丫鬟带回一堆破烂,如掉了腿的木偶娃娃,破了一面的拨浪鼓。房氏看到这些,还来不及升起为人母对子女的心酸怜爱,立刻想起刘氏说过的话,

「小元元有好多珍宝呢,每次出门都要满满大一包回来,吃的玩的用的。后来婆婆不让她出门,嫌她看到自己喜欢的就走不动道了,得让人驮着回来。她啊,每逢集市就站在门口,看到别人经过就要东西。什么木偶呀,拨浪鼓啊,有一块糖也是好的。」

房氏不仅肋骨疼,连肝胆也痛,五内俱疲,一下把破烂都扫到地上,「给我丢出去!」

「不行!为什么要丢我的东西!」

搜,她都不计较了,凭什么丢她的东西?这些破烂长得很丑,玩它们也很无聊,可要是没有这些,她怎么度过漫漫长夜?就靠它们,她才能找到一点童心!

房氏哪里管,林泉林溪两个丫头立刻端着东西出门了。

这回,高静媛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了。

她想看看,到底房氏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房氏问不出五两银子的下落,比高静媛还生气呢!

「你就一个人呆在这里反思下!」。

怒气冲冲的走了,等丈夫高祈恩回来,她一五一十的说了。高祈恩自然跟她一条心,沉吟了下,「为夫和母亲说下。」

高老太面对儿子的疑问,显得满不在乎,「她说喜欢银子玩,就给她玩两天呗!横竖不让她到集市去,她想花也花不了!」

「娘,不是一回事。五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怎能养成孩子的坏习惯,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高老太对长子言听计从,「好啦好啦,拿回来不就完了,哪有那么多话!」

等高老太得知小元元的银子不见了,也恼怒,「你藏哪里了?别等奶、奶找到,不然打你的小屁股打开花!」

高静媛被关了一个时辰的禁闭——这要是换了一个真正六岁儿童,还不得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啊?酝酿了一下情绪,小嘴一咧,就开始嚎啕大哭。

哭,是孩子的专利,打断孩子的哭泣是很不道德的,除非你是为了怕她太伤心,哭坏了身体,想哄她。不然暴力威胁,太没人性。

高老太摀住耳朵,受不了的转头走开。得,等小元元哭完再说吧。高家其他人也都有经验的远远的避开。

唯独高祈恩和房氏不知道厉害啊,还要上前讲道理,可摊上决心任性、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的高静媛,什么道理都是虚无的。她不听、不管,请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是最好的发泄。高静媛哭得累了,就睡着了。

高老太把小孙女抱到自己的屋里,不久,三房的高祈禄来了,脸色不好的送来三两碎银子,外加一包铜钱。谁也没功夫数那些铜钱到底多少,只奇怪这么干嘛?

高祈禄想到过继给亲大哥的守诚说的话,心里也是气怒——好嘛,几个孩子串通起来蒙骗大人!明明早就知道守诺要逃家,就是一个字也不露,害得他到处找不到人,上了老大的火!

可他不能说啊,一说出来,不就等于告诉人,高静媛做过的事情了么?小丫头不知道轻重,一时调皮,说出来一定会受到祈恩两口子的重罚!但她把五两银子给离家的兄长的行为……为什么要挨罚?

凭什么要挨罚?

罚了她,良心不安啊!

高祈禄也不知道怎么说,含含糊糊的说,「几两银子而已,看把孩子逼的!诺,这里是五两,以后钱的事情不准再提!我代她补上,成不成?祈恩啊,你在外当官这么久,小元元一个人在老家,你该想想怎么弥补这些年对孩子的亏欠,不能这样惹得孩子伤心啊!二伯娘,您这几天劳累了,回头多补补身子,再给小元元也炖只鸡,我记得她最爱和鸡汤了,回头让娇娇她娘送来。」

打过招呼后,高祈禄走了。

高老太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手臂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拍了拍高静媛的小肚子,「你这孩子……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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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氏还要再说,高老太眼睛一瞪,「刚刚禄子不是说了,钱的事情不要再提。你想要,吶,这里的银子铜钱都拿走!不许再把我的宝贝孙女关黑屋子里!」

痛快淋漓哭过一场后,高静媛发现天也蓝了,水也清澈了,眼睛也亮了,唯独不好的是跟父母的关系……尴尬了。好在她现在是一个幼齿萝莉,可以光明正大的善忘赖皮,照样「爹妈」叫得顺口流利。

可高祈恩和房氏,就有点承受不了。

夜晚无人时分,房氏一脸愁容的说,「高郎,难道就任由静媛她……她实在太受宠了,婆婆护得厉害,现在连我都不能教导了。她又是那样得理不饶人、肆意妄为的脾性,将来可怎么办?」

高祈恩皱眉,要说他对这个从没谋面的女儿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两个女儿长得那么想象!可在他回家之前,先见了长房的长孙高守礼!

刘氏在嫂子房氏面前谗言毁谤,是跟小元元有过节,心里巴不得她倒霉;高守礼则不然。他想通了某些事情,不再纠缠小堂妹个人的品行道德,而是上升到整个高家的荣誉耻辱。

在叔父面前,高守礼也没多说,就是闲聊一般提起二房这两个月闹出的事故,刘氏砸了小元元的镜子,然后差点被休;二叔祖父上门借钱千两,身边唯独带着小元元,来时脸上耷拉着,走时却是脚步轻松。

和聪明人不用多说,他自己会有判断认定。再加上高静媛在长房居住的那段日子,说过什么做了什么,稍微一打探就出来了。两句话弄哭堂姐堂妹,偷听祖父说话,和堂弟打架,更别提庄嬷嬷送出的五十两银子了!

怎么看,高静媛都是一鬼灵鬼精的小女孩,心眼儿多得数不过来。看来没有父母在身边,她不但没有收到欺负。反而过得比谁都好!

「哎,且忍耐两日。等为夫的吏部公文下来,带上她一道上任吧。」

「高郎,你不是说,朝堂上最近不太平,吏部天官乞骸骨,许多人虎视眈眈。现在选官,除非有门路的,否则一时半会儿选不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为夫跟母亲自跟母亲谈一谈。让她不要插手你教养女儿。」

有丈夫这一句话,房氏就放心了。果真第二日中午,高老太就把小元元洗涮一遍。送到儿媳妇手中。

「乖乖的,是你亲娘,不是后娘,能害你吗?你也不小了,学学妹妹的仪态规矩。将来要嫁人的。你不是喜欢大鱼大肉吗?只能嫁到好人家才能吃好吃的!」

房氏听到这么露骨不遮掩的话,手指头都在颤抖,用十分的气力忍耐着,才能不当场发作——难道说她教养女儿,是为了把女儿嫁到好人家去的?为人,不该自尊自重?身为女子。更应该懂得三从四德的道理!这世间对女儿原就比男子苛刻,换做她以前在娘家,一句话说错尚且要挨罚。倘若有忤逆父母、不敬长辈的行为言辞,打死都算轻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念念叨叨「一定要听话,将来天天有鸡腿吃」的婆婆,房氏再看一脸大无畏的女儿,没了谆谆善诱的心情。

「认字吗?」

古代是繁体字。能看不能写,算了。保险起见高静媛就摇摇头,「没有人教。」

就知道!房氏的无奈已经没有办法更深一层了,这会子让她一个一个字的教也没耐心,就从女儿家必须掌握的女红开始吧。

「喏,照着样子绣个小花给娘看看。」

终于遇到传说中的「女红」了!据说古代的女人都会这个,个别手艺好的还成为大家,做出的织品流传下来,比古董字画还值钱!高静媛很有好奇心,认真的用小手拈着比头发丝还细的针,开始绣花。

半天后,绣好了!

高静媛自觉绣得不错——她一点基础也没有欸,全凭着爱好自学的。看,绣出来的梅花倒也有模有样的!至少不会误认是迎春花呢!

本以为会得到房氏的指点,哪里晓得房氏看过了,点点头,又给了一块布料,「继续绣!」

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高静媛猜不透。不过她想的是,房氏好歹是大家闺秀,女红的技巧不用多说,想学人家的本事,得,先听话吧!

继续老老实实的绣花。

日落时分,高祈恩回来,看见大女儿的绣花成果,足足三块技巧生嫩的梅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他带了些食物——集市上有名的「许老卤面筋」,分给四个孩子,也让静媛给高小宝带去。

关上房门,高祈恩跟妻子说私房话。

「今日跟大哥谈了。」

「怎么样,他答应了?」房氏教导女儿都心神不安,一直在想这件事呢!

「大哥不同意。他还念着大伯父临终前的不甘,不肯认祖归宗。」

「啊,那怎么办?不回到本家,高郎你什么时候才能选官上任?难不成继续在老家呆着么?我们又没什么产业……要不,我把那些没用的嫁妆变卖了,省得总是亏钱。」

「不可,那些林地都是在官府备案了,一旦变卖,岂不是让你娘家人知道了?你的金银头面这些年偷偷化了不少,以后回京城都不知道怎么见人。哎,说来说去,都是为夫的不是!」

「这和高郎什么相干?若没有娶我,高郎也不会被拖累。」

夫妻互相把艰难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一个觉得自己家道贫穷无法给妻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一个觉得丈夫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就是自己最大的骄傲。可问题没有解决,眼前的难关还是要渡。

「我明天再去长房,想办法说服他。」

「可,大伯能同意吗?」

「这一回不同,我们全家差点丧命,大哥不能不想着一家老小!」高祈恩拧着眉道。

……

次日,高家长房。

高祈瑞满脸失望,「恩弟,当年你金榜题名,本家是如何说的,保你一年七品,三年五品!混上五六年,就是四品的官宦了。可你咬牙不同意,宁肯做了千里之外的江于县令。我写信问你可后悔,你说不。你知道为兄心里有多少歉意?甚至觉得若为你的前程……也不是不能转圜。可你在江于当了六年县令,如今回来了,却全变了……那这些年吃的苦,算什么?你告诉为兄,你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高祈恩面色不变,「大哥,若我一个人,生死早就置之度外。本家的决心你也看到了。这一次我没事,下一次呢?我们高家有多少子孙?你的亲弟弟我的好哥哥阿兆,是怎么没命的?你觉得大伯临终前真的没有一丝悔意?求助本家比亲眼看着亲人死去还难吗?

还有三叔家的阿福。他那么老实本分,守着女人孩子过日子,碍到谁了,怎么会死在他乡!你就不想替他报仇雪恨?」

高祈瑞哑口无言。

高祈恩说完后,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礼,泣声道,「兄长问小弟在江于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弟可以摸着胸口答一声,失去的是自以为是、妄自尊大,得到的是四个儿女。兄长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可想而知大伯亲眼看着阿兆死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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