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胖丁……他急得满头是汗,心想少爷藏在嫁妆跟去梁家,要是他肚子留下,是说好呢,还是不说好呢?要不这样,反正他是少爷的贴身小厮,理应紧紧跟随少爷的左右。所以看了看,挑了一个装得不怎么满的箱子,把自己也装进去。

几个小孩,就这样趁大人在外宴请宾客的时候躲迷藏一样躲了起来。但不是全无破绽,比如高守礼的小厮子衿,他因生病未能跟高守礼一起离开平洲。今日整个高家都在忙,他认字在书房当差,就被调去书写礼单。

礼单抄写完毕,翁氏看到不少价值不菲的礼物,痛惜女儿远嫁,让他偷偷换了压箱底的几样。然后,他便发现了异状。

「小姐,你们藏在这里做什么?快出来啊!不然等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高静娴怯生生的扬起小脸,泪痕犹在,「我想跟姐姐一起去梁家。」

「小姐,别说傻话了!大小姐是嫁人,小姐跟去算什么呢?别让老爷和夫人担心了!快出来吧!」

高静娴第一次哀求,「子衿,求求你,就当没看见我好吗?我,我真的舍不得姐姐。我都听娘说了,姐姐嫁人后就去上京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再陪姐姐一段路,子衿,你别告诉别人啊!」

高静娇瞪着一双明亮的杏眼,「小娴,你求他做什么,他不是你们家的奴才吗?」

这个小孩,能不能一开口就得罪人啊!

高静媛私心里是觉得让子衿「告发」,免了藏在箱子里受罪也好,可看到高静娴的眼泪,心里有点难过,「子衿哥哥是大哥身边的人,当然不一样了!小娴,你别哭了!我们都陪着你呢!」

刘亦守的招数最简单直接,挥舞着拳头,「小子,你敢告发本少爷,当心以后跟你小鞋穿!反正大表哥现在不在,没人帮你,我让舅妈把你调到菜园子挑粪去!」

不知是刘亦守的威胁有用,还是高静娴的眼泪哀求起了效果,子衿左右为难了一会儿,咬咬牙,下了决心。他把几个办事不牢靠的小孩子留下的「尾巴」收拾了一下,让人看出什么破绽,自己则挑了一个比较大的箱子,想把自己装进去。

「哎呦,你怎么非得开这个箱子啊?那边还有呢!」

胖丁不满的嘟囔一声,可是子衿都已经进来了,他只好往后挪了挪,不忘嘱咐一声,「留点缝隙,别闷死了!」

吉时很快到了,前堂高静娟含着泪珠拜别翁氏和高祈瑞,由亲弟弟高守智背着送上花轿。在一声长长的「起~」声中,新婚队伍出发了!

高静媛几个躲藏在嫁妆箱子里,也跟着离开了高家坡。实话说,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旅程,箱子一关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音。高静媛越想越后悔,她干嘛要跟小破孩争一口气呢,以后日子多着,总有机会一竿子把刘亦守打死,让他再起不了跟自己争斗的想法。

到了梁家,她要怎么应对?说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哎,到了地方再说罢!但愿梁家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家。

新婚队伍走得很慢,前面要吹吹打打,后面马车拖着沉重的箱子,沿途遇到村落要给追来的小孩糖果,散点喜钱。就这样走过刘家集,快到平家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十几匹骏马奔驰,径直往新婚队伍冲来。

古人是重视风水一说的,有两种队伍如非生死大事,不会有人不张眼的冲撞——送葬、迎亲。尤其是后者,据说一个人的一生中精气神最旺盛的一天,就是成亲那一天。

这一天,就算身份等级很高的人,也不会迎头撞上人家的队伍,坏别人的好日子,有伤阴德啊!因此,一靠近新婚队伍,就有梁家的下人上来喝问,「大胆,你们是什么人?」

梁汝真骑着高头大马。团团抱拳一礼,「在下云阳梁汝真,不知各位好汉来自何方?尊姓大名?今日是在下的好日子,各位如不嫌弃,不妨前往我梁家喝杯喜酒!」

应该说,新郎官的应对还算不错,举止大方,言谈从容,可惜,人家就是来找麻烦的。为首者摘下遮挡风沙的帏帽。细细瞇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梁汝真,

「你就是粱汝明的胞弟?」

「阁下认得我兄长?」

「怎么不认得!」来人阴阴一笑,一挥手招呼他的弟兄。「就是他了,这张脸太可恶,化成灰我也认得!给我狠狠的打!」

后面的彪形大汉立即冲上来,不分青红的上前暴打新郎。

梁家的人怎能眼睁睁看着少主人挨打?高家跟来的陪房,也不能干瞪眼。都上去帮忙。

七八十人,对十二人。胜负毫无悬念。

打仗不是人数多就行了,新婚队伍被打得节节败退、落花流水。高静娟在花轿里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侍女小蝶和乳母英嬷嬷不断安慰她,「大小姐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光天化日之下……」

话说高祈恩一家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船沉差点送了性命。

高静娟心中已经有了不祥预感。可是除了坐视事情发生,她能怎么样?穿着大红喜袍,带着凤冠霞帔。她能逃?逃到那里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新郎官的身上……但她也明白,梁汝真就是一个弱不经风的书生。才高八斗也对付不了不讲理的蛮汉啊!

不过半刻钟,没有章法的高家和梁家的下人就被教训了一顿。没有见血,这伙人下手很有分寸,揍得人手软脚软。没了力气站立。接下来,就是一幕非常悲惨的——

暴行!

新郎被五个人围着。你踢一脚,我给一拳。他们也不急,轮流来,保证没有空闲,又能让梁汝真全身痛不可言。五个人玩够了,换另外五个人来。

如果中间的不是一个人型生物,而是一个球之类的……玩具,更能体现这伙人的轻松玩乐之心。他们太有默契了。

梁汝真被揍得鼻青脸肿,口吐白沫,全无形象的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刚刚贵公子哥的气度风采?

这伙人出了一口恶气,一个个耀武扬威的掐腰哈哈大笑。

「看这蠢物,还当梁家都出些文采辉煌的人物,原来也有个草包!我呸!」

「何止草包,我看他就是一个废物!哎,你们说是不是梁家早早看出了他无用,才送到平洲这种娘不拉屎的地方?没办法,丢人现眼也不会让外人知道!」

「嘿嘿,我看是。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哥几个,你说就凭他们梁家人的卑鄙无耻,还想洞房花烛小登科?」

「那是,要不然能刚好让哥几个遇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在说笑声中,有一个最粗鲁的,解开了裤腰带……

哗哗的水流声浇在梁汝真的脸上。

好似还怕人不知道似的,原先五个彪形大汉都散开了,好让人看得清楚。在场所有的梁家人、高家人都目击了现场!

不管这伙人跟梁家有什么过节,那都是上面的事情,底下讨生活的人哪管那么多?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是平安度过的话,以后一辈子都忘不了。兴许日后可以跟小孙子说道说道,「当年爷爷跟梁相爷的孙子迎亲,遇到一伙贼人,他们不打劫金银,就是把新郎狠揍了一顿,还在新郎官脸上撒了一泡尿……」

「老三,你可真够味啊,啧啧,差点没熏死我!」

在一伙人哈哈大笑声中,梁汝真生不如死!

比来时更快,这伙人骑着骏马奔驰而去。

过了一会儿,梁家人毕竟是人多些,有些身强力壮的忍着痛站起来,去看看梁二少怎样了。

还有知觉。

只是,梁二少面目全非,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线。而身上那股味……不是忠心无比,都不想靠近。

「杀、杀了他们!」

梁汝真艰难的说。

「是是,二少,回去就跟老爷夫人说,一定要把这伙贼人抓到,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不、不是他们。现在,这些,给我杀了他们!统统……都杀了!」

「……」隔了半响,下人才反应过来。只是不能相信,结结巴巴的问,「少爷说的是……高家人?」

「是!」

梁汝真的这个「是」,说的是斩钉截铁。

很快有「忠心」的下人,想明白了关键——二少今天受到了生平最大的羞辱,他不会希望看到他惨状的人继续活下去。而自己等人都是梁家的奴仆,生死都在二少的一念之间。要想活下去,只能按二少说得做!

第一个带头的,根本不管刚刚还跟高家陪嫁的人套近乎,对着最虚弱的人拿着石头砸过去。高家的人一点没有防备,当场有一个被砸得脑袋开花。

这一变故,别说花轿里的高静娟,所有的高家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们要做什么?」

「要你们去死!」

接下来就是高家人和梁家人混战。

有一个高家人机灵,高呼道,「别打了,快回去跟老爷夫人报信,只要有一个活着出去了,就能替剩下的人报仇!」

梁汝真恨底下人没用——出来迎亲,谁能事先想到会反目相对!两家人都是被那伙贼人揍过的,越是厉害的,被揍得越狠,一时半会儿之间,大家算是半斤八两,真没办法把所有高家人都弄死。

他指着花轿,「去,把她弄出来。」

高静娟的侍女尖叫着,扑打着,「你们不能啊,梁二少,我家大小姐是你快要过门的妻子啊!」

「妻子?」梁汝真已经接近疯狂,他不需要一个看过他惨状的妻子,这种妻子娶进门,会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叫她把陪嫁的人身契都拿出来!不然……」

高静娟颤颤巍巍的站立着,勉强维持着面上镇静的表情,「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本就是你梁家的人了。陪嫁的家人,也会是梁家人。」

「呵呵……」梁汝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再看高静娟一身刺眼的红,还有,她那么美丽,摘下盖头后,她美得如同他做梦期望过的那样。

可惜,越是如此,他越接受不了。

「快给我,不然……夫妻一体,你不想也尝试刚刚我受过的吧!」

高静娟不可置信的听着梁汝真说的话。她是真正受过三从四德教育长大的女孩,如果梁汝真一句「永远不准说出今天的话」,那她听从夫命,到死都会牢牢闭紧嘴巴,同时帮助堵住陪嫁人的嘴。

今天的事情根本不会让外界知晓。

而梁汝真选择了最卑鄙的方法。这也让高静娟发现了丈夫内力是什么样的人,一时间,她的屈辱不亚于梁汝真刚刚遭遇的。

强忍着泪,她流下泪,「英嬷嬷,给他。」

「大小姐……」

英嬷嬷也流下眼泪,嫁给这样的人渣,大小姐一辈子可毁了啊!

「嬷嬷,我们没有其他办法。」

梁汝真得到身契后,不管死掉的那两个高家人,高声道,「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伙贼人,他们打死了两个人,还抢走了嫁妆。对,是一伙非常卑劣的贼人!你们都记住我说的话了,不然……」他高举着身契,「我不会让你们死,只会卖到遥远的南疆,子子孙孙都回不来。」

「至于你……」梁汝真盯着高静娟,「你想怎么死?」

「你想怎么死?」

高静娟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她的夫君,竟然想她死!苍天在上,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孽,为什么要害她?一瞬间,她崩溃了!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哪个女孩不怀春,当知道父母为她定下品貌皆优的未婚夫婿,她何尝没有在夜半时分偷偷幻想过?今天临出门时,虽然对父母诸般不舍,可想到这是女人家必经之路,怀着一半酸楚一半期待的心情,上了花轿。

谁知道……这竟然是绝命之路!

爹,娘,女儿先走一步了!

高静娟万念俱灰,精华熠熠的眸子没有一丝光彩,若不是忠心耿耿的侍女小蝶搀扶着,她已经跌到在地。身后英嬷嬷冲了过来,如同母鸡一样伸开双臂保护自己奶大的高静娟——

「你们敢!老身发誓,你们敢伤害我们小姐半根毫毛,就算卖到南疆,老身爬也要爬回来,揭露你们梁家的真面目!让天下人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梁汝真愤怒之中还保持着一丝理智,这会子杀了高静娟,后面处理很麻烦,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要是激起高家人同归于尽的心思就不妙了。横竖是他的人了,先把人弄回家,日后怎么怎么办,还不是他一句话?

「哼」了一声,梁汝真扭过头,让下人赶紧控制住高家其余人,务必保证没有一个嘴碎乱说话的。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已经完全想好了说辞——

迎亲路上遇到一伙贼人,图谋钱财,梁高两家的下人忠心耿耿护卫,不过难敌贼人人高马大,被夺走了一部分金银。他梁汝真也身受重伤。

拜堂成亲,自然是不行了。过几日他养好了身子再说吧。相信那时候所有知情的人都处置完了。

现在,他真心感谢那位欠了高家人情的叔祖——如果高家是很有势力的官宦人家,他还能心想事成么,还能想把高静娟怎样就怎样么!

比如此刻,他就当着高静娟的面,打开了嫁妆中两个银箱子。扫了一眼,估摸大概有五百多两银子,将一个个银元宝丢给梁家的下人。

「拿着,赏你们的!」

高家的人都气得说不出话,可平白得了银子的梁家人感觉就不同了。拿着银子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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