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处找找,看有什么疑点!」

很快,就有人在树林边上发现了脚印——很小的脚印,一看就知道是五六岁的孩童所留。

「少爷,高家嫁女儿还会陪嫁小孩子么?难道是高大小姐……」

「住口!」傅胤之喝止道,「胡言乱语些什么!」他环视了一眼现场,脑中已经勾勒出事情发生的经过。高梁两家本都是受害者,那群人行事任性妄为,德佑皇帝念在往日情分不曾苛责,反倒纵容了他们越发肆无忌惮。迎亲路上掠走新娘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将梁家和高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要是两家联合起来,距离德佑皇帝殡天的时间不多了,一定能将那群人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可惜……两方先凭着背后的势力先斗上了,最后的罪魁祸首,却是逍遥自在、隔岸观火!

以前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有机会亲身参与,倒要看看其中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

「走,进去看看!」

而这个时候的高家,已经得到消息——傅胤之是天黑时候发现的,他派出去的人快马加鞭赶到高家坡,也很晚了,那么是谁派人通知的?谁也想不到,是梁汝真!

他丢了新娘,视为生平第一耻辱。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他已经不打算「善了」。一方面派人去高家,告知「改头换面版」的事情经过,一面让人控制了所有高家陪嫁过来的人,在饭中下毒。逃跑的直接灌下毒水。尸体也不掩埋,留着等高家人过来处置。

他们在平家坳暂时停留的人家姓沈,巴不得巴结上梁相爷的家人,本来以为好生伺候着落难的梁二少就能搭上线,哪里晓得不到两个时辰,自家的庭院里就多了十几具尸体!上了贼船,下也下不来了。后悔也迟了!

梁汝真自己则回到梁家,提前准备去了。

高家人连夜出动,在别有用心的人禀告下,自然是找不到新娘子高静娟的下落。被打劫的现场也发现不了什么,追到平家坳,只看到了一具具尸体!

老天,到底是怎么了!

整个高家,一夜灯火未熄。茂萱堂内,高祈瑞、高祈恩、高祈兆、高祈禄等人齐聚,商量应对之策。从天黑到天亮,每个人身旁的小几上的茶杯续了七八次。突如其来的阴云笼罩着所有高家人的心头——高静娟被强人夺走,这不是一家没了女儿的小事,弄不好影响到整个家族!

翁氏尤其哭得跟泪人似的,便是再镇静自若的女人,发现亲生女儿死活不知,恐怕也会虚弱到不堪一击。她的眼睛肿成核桃,全无素日的端庄和蔼,喃喃的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娟娟要受此大辱?她还那么小,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答应今天出门,应该按照婚书上约定,等她年满十八岁再说婚事。都是我的错啊!」

房氏面上一片悲戚,连忙用帕子擦了翁氏脸上的泪痕,「嫂子,这与你什么相干?你千万不要自责了!想想守礼,想想守智,便是为他们你也得保重身体。」

高祈兆的妻子吴氏,按说亲疏程度,跟翁氏更近一些,可这会儿距离最远,仅次于三房的蒋氏了。咸咸淡淡说了两句安慰的话,惹得高年年很不满。

要不是高祈兆和高年年是亲兄妹,恐怕高年年当场就翻脸了。她看不惯二房的人揍到跟前示好,

「大嫂,吉人自有天相,大哥不是报官了吗?也许明天早上官差就把娟娟救回来了!」

说得很美好……可惜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小孩子,或者智商低于八十的智障,听了这话,大方点的人当没听见,小气的诸如蒋氏翻了一个白眼,「糊弄谁啊?劝人也没这么劝的。」

高年年怒气冲冲,瞪了蒋氏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蒋氏看了一眼还在伤心的翁氏,「小姑白长了这么大年纪,还相信官差会认真办案?没塞足几百两银子,屁个用都没!要是明天早上真的看到娟娟,兴许才不好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也许是对的,但听在人耳朵里真是要多刺耳就有多刺耳。原先还有人能当高年年的「无知话」当成耳旁风,这会子听了蒋氏的,再也忍耐不了了。

沈氏拉了拉妯娌,「三嫂。大嫂现在难过极了,他禄伯和俺当家的,都在想办法。咱们妇道人家帮不了忙。就别添乱了。」

蒋氏本想反唇相讥,可是想一想翁氏平素对三房多有照顾,且又不是她大吵一架就有用的——现实已经如此,只盼望男人能赶快处理好,免得夜长梦多。最后不可收拾吧!

虽然只是几句口角,但翩翩在这会儿发作,不啻于火上浇油。翁氏垂下眼帘,心痛得已然麻木。不一会儿就借口心绞痛,被丫鬟搀扶着回到内屋。房氏不断劝慰,「大嫂你一定要顶住。这会子你倒下了。可没人帮你撑住。」又嘱咐几个丫鬟细心照看,一有什么立刻通知她。

对此,高年年反感的撇过头去。觉得二房的人太做作了,假惺惺的。蒋氏则有点愤愤不平。

要说,除了高静英服毒的时间后,蒋氏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不该在这种敏感时刻得罪长房。可高静娟出事了,迎亲路上被贼人掠走。恐怕高家未来十几年内都会被记住——看,就是那个新娘子被抢走的高家啊!

可怜她的两个宝贝女儿,懵懵懂懂就被无辜牵连到了!日后,哪一个好人家愿意结亲?辛辛苦苦弄连云山的茶园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多赚些钱,将来嫁妆上好看,能结亲到好人家去吗?忧心女儿前途未来,她哪里还有心情安慰别人!

与此同时,长房二房三房商量了几个对策。天亮后,高祈兆就去官府那边打点,不怕损失银子,用银子能摆平的事情都不算事。务必使得所有官差上下用心——有官府出面,至少省了一半的心力。

其次,高祈禄出面,在云阳县周围的下九流中打探,别小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说不定那些人就知道些隐秘。自然,也是需要银两开路。高祈瑞本准备预支一部分,但高祈禄在茶场跟高祈恩商量过,说不定日后要回归本家,那计较眼下的几分银子实在无趣,便拒绝了。

「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群地痞流氓混是混了些,倒也有几个讲义气的。我素日也有难办的事情,都交他们做去,在他们眼中少说也有几分薄面。大哥且把银子送到官府——宁多勿少。我这边有不够的,先添上。咱们兄弟算自己的帐,外面的人想欺负,看他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话说的态度,丝毫不掩饰跟高祈瑞的隔阂,但也表示了高家大难,他也要出一份力。

高祈瑞只能罢了,转而嘱咐亲弟弟高祈兆,要去了官府遇到言语难听的司隶,千万不能争持,万般都要以先寻到娟姐儿为先。高祈兆答应了。

高祈恩也表态——他要亲自去一趟「通帮」,会一会通帮老大冯爷!

这个办法一说,所有人都惊了,因为上次高祈恩一家回来,就是做了通帮的船,结果半夜遭人凿穿船底,险些丧命!现在去会通帮的老大,不会是羊入虎口吧!

「放心,我料那『冯爷』不过是某人的爪牙,上一次是意外,也许是故意威胁也不定。若真要我的性命,太容易了。这个且不说。大哥,大侄女现下生死不知,我思来想去,通帮是最大的地头蛇,若得他们相助,更有把握了!」

「可是……」高祈瑞害怕高祈恩也出事了,后者冲他点点头,「没有把握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去做。大哥,你放心!我定然做了完全准备再去。」

会议结束后,东方已经浮现了鱼肚白。高祈瑞命人再去端上来几碗暖胃的茶粥,才分散离开茂萱堂。其中,高祈禄最后,靠近高祈恩,声音低沉的说,

「我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强盗抢劫见得多了,要么谋财,要么害命!若是为钱财,大侄女嫁妆中有不少好东西,怎么不见动弹?若是害命,贼人骑着骏马,又带着武器,当场就把人给杀了,人首分开,何其干脆利落!何必下毒浪费毒药,等人到了平家坳才毒发出事?」

高祈恩叹一口气,「我看老大也猜到了,不然……怎么没提到亲家!」

千挑万选,选了一个好女婿,选了一个好亲家啊!

高祈禄脸色十分难堪,「我们高家在云阳县落脚已经三四十年了,从大伯父到我们,再到守礼,都谨守着大伯父平素教导的『与人为善』。天道不公,要是真无辜受辱,以至于门楣遭污,此仇此恨,绝不善罢罢休!」

高祈恩也思量了一下可能的后果,秘密商量了一下,这会子顾不得暴露「认祖归宗」引起高祈瑞的不满了。梁家的靠山可是当朝丞相,除非依靠本家,否则凭什么跟人斗去?

「一定要找到知情人!派个人去梁家打探,大侄女带了许多陪嫁侍女……梁家不会一下子全杀了,至少留下一部分。找到她们……带回来!」

……

这一夜,过得更加紧张的高静媛一行人,以为进了树林要面对豺狼虎豹、蚊虫叮咬等一系列的痛苦煎熬,想不到幸运之神睁开了眼睛,怕这几个小孩太过可怜,居然让她们遇到了守林人——西大叔。

西大叔也是猎人,不过无儿无女,平时就住在树林里。树林就是他的家,哪里有野兽痕迹,哪里有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几个小孩刚刚升起了篝火,就遇到脸色黑黑的他。

责问所有孩童的姓名,知道确实是周围村落的,他才罢休,否则肯定要好好教训。「树林里不能放火,知道吗?否则引起大火……你们自己也逃不掉,知道活活烧死是什么样吗?」说完形容了一番,焦炭状的尸身,吓得刘亦守又一次尿了裤子。

高静媛对他一点念想也没了,向着西大叔卖萌,「大叔,对不起,我们是在太饿了,也太冷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后头高静娇和高静娴也不停点头,手牵手靠在一处,显得好不可怜。西大叔见了,也没办法,「跟我来吧!」

他把几个小孩带到他平时休息的小木屋,中间至少清理出几丈的空地,有以前准备的干木柴,他熟门熟路的点了柴火。又从小木屋里拿来一口袋米面,倒进铁锅里,用木棍搅了搅,不一会儿就成了一锅不怎么好吃的「干面」。

一边吃干面,一边喝了木桶里的水。几个小孩总算填饱了肚子。相依相偎在一起,「元元,我好想姐姐,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你不想大伯父和大伯母吗?我有预感,他们现在一定以泪洗面呢!」

「我,我也想他们。可是……」高静娴垂下头,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我还能见到姐姐吗?」

「能的!如果我们能走运的愚见西大叔,也许大堂姐也能遇到好心人。」

夜晚的星空无比浩瀚,点点如碎钻的星辰星罗分布夜空,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笼罩下来。以肉眼观察的天空都是这样美轮美奂,要是再有个天文望远镜……就更美了。

几个女孩中,只有高静媛有心情欣赏,其他都想自己的心事。高静娴因思念姐姐低声抽泣,高静娇则觉得自己受到「慢待」,使眼色,用劲的拉扯堂妹。

「你干嘛对她那么好?」嫉妒心上来的女孩,压根没道理可言,高静娇气咻咻的说,「你对我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温柔?我有温柔吗?」

「当然了,你对我说话都是『哼,嗯,哦』,不翻白眼就算好的了,可你刚刚对她怎么说的『我们都能好运遇到西大叔,静娟姐姐说不定也能遇到好心人』。天,语气这么柔,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呸呸呸,谁见鬼了!」高静媛受不了的摸了摸手臂,忍不住冲高静娇翻了个白眼,后者立马指着她的鼻子,

「看,我说得没错吧?你对我就爱白眼,对她说话声音那么柔!不行,你不能对她比对我好!」

天,什么醋都吃啊!

高静媛实在无法忍受,压低声音说,「我跟娴儿好,因为每次去她家,她都把糟鸭爪留给我吃。你呢,不跟我抢就不错了!」

高静娇立马变心,大大的杏眼登时圆溜溜的,「什么,她家有很多糟鸭爪吗?那我也要吃!」

「吃吃吃,那你还不对她好点!下次带你去,保证有满满一桌子糟鸭爪给你!」

「太好了!」高静娇忘记了「嫉妒」,全心全意巴结高静娴去。

六七岁的小女孩,不懂什么是权势金钱,做什么全凭喜好。虽然愚蠢无知了些……倒也不失可爱。

夜半时分,毕竟是湿气严重的树林中,风一起几个人便冷得厉害。哆哆嗦嗦的靠在一起取暖。胖丁很受欢迎了,子衿再不待见他,可身边有个火炉似的抱枕,谁会拒绝呢?刘亦守更是紧紧巴着胖丁,舍不得离开。

几个小女孩把绸缎围在身边一层一层,可毕竟是年幼体弱,抵抗不住。最后还是好心的西大叔丢过来一个散发异味的毯子。高静娇高兴的道谢。

「西大叔,回头我让我哥哥把上次打的野猪猪腿给你送来。我娘腌了两个月,可香了。」

守林人脸上泛起笑容,「行。」

高静媛低声说。「咦,你早就认识他呀?」

「你忘了,我哥也是猎人啊!我哥说,方圆几百里所有的猎人他都认得。别人也认得他。」

所以说,有个本领高强的哥哥。多让人羡慕。

高静娇身处荒郊野外,丝毫不察觉危机,因为她心中有个强烈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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