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妹都觉得对方更值得同情些,目光对视间,有点惺惺相惜、互报不平的意味了。

「够了,我们可不需要你的怜悯!」忽然,后院传来一到讥讽的声音,「你回去告诉你爹,要是他想加入,咱随时欢迎。要是不乐意,也别说什么大话道理!这里没人想听!」

高守诚一愣,亲爹的声音肯定认得出来啊!猛的一跳,顾不得跟小堂妹争论「谁可怜」的话题了,而高静媛的反应更直接,直接拉着堂兄的手,指着墙角,大眼睛闪闪烁烁,分明再说,「我们过去偷听吧?」

两个人挤挤挨挨,一溜烟的猫腰到墙角,竖着耳朵听。才刚蹲下来,身边又多了一个,高静媛想骂,而小堂弟高小宝嘿嘿的笑着。

屋内,高二太爷敲了敲桌子,不满的道,「老三家的,你做什么,冷静点!小礼子可是我们高家的长孙,将来就是族长!你是他的长辈,但也不能这么没规矩!底下的小辈看了,一个一个的都跟你学坏了!」

禄叔这才不说话了,埋头喝闷酒。

「爹,您也别光埋怨禄哥,他也是一时没扎住口,不是有意冲大侄子发火。对了,大侄子,你不是在县学读书吗?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怎么不回家看你爹妈去,到这里来?」

「回九叔,侄儿是听说连云山的茶园一事,特意赶回来的。」

「啊,你跟你爹一样,不乐意看到我们发财?」

高守礼的笑容不变,依旧那么谦逊温和,想来对几个不着调的叔父早就习惯了。

「九叔说哪里的话。上次家父拒绝合伙养生猪……真真不是嫌弃养猪丢人,而是怕林州那边的瘟疫传过来。」

「得得,你不用替你爹说话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自家人谁还记仇啊!」

说不记仇,可这话里话外的语气……高静媛在旁边听了,再一次认清了高家人的秉性。这读过圣贤书的和没有读过的,就是差别那么大!

难得高守礼还坚持着,「九叔不记挂,侄儿就放心了。今天来,是特意献策的。连云山的茶园是安阳大长公主的产业。侄儿有个同窗,本家在上京城,那日他家中来信,说到安阳大长公主改嫁了。」

改嫁?改就改呗,跟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等等,安阳大长公主改嫁,那显眼的嫁妆,如上京城郊外的皇庄,才吸引人注意吧?谁会关心地处偏僻的连云山?三年五载……说不定都没人过问!怪不得周大管事敢撂挑子,回家养老呢!

没等两位叔父喜形于色,高守礼又道,「可惜,公主改嫁的人家是林阳侯。」

接着,解释了林阳侯的家世,高祖某某,做过什么;曾祖是某某,怎么直达天听,深受信赖。祖父某某,如何触怒皇帝,父亲谁谁……长篇大论下来,听的人头晕脑胀。可还得认真听,因为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重头戏马上要来了!

果然,高守礼背完好不容易打探来的消息后,一声轻叹,「现在林阳侯府不过是空架子,外面看着风光,里面早就不行了。要不然,也未必肯娶三嫁的安阳公主。除了贪图还能延续一代的爵位外,对公主的产业……怕是不会放手。连云山的茶园,不出名还罢了,可有二叔祖父制的『小雾隐』,连我那同窗的家中都托人过来打探。」

禄叔砸吧砸吧嘴,「小礼子,那依你说来,这门生意到底能不能做!爷们点,给句痛快的!」

「做么,肯定是可以的。没有了二叔祖父,连云山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茶园一个!没甚稀奇之处!不过,咱也也得做好准备,林阳侯府毕竟根深蒂固,真起了意,便是县尊大老爷也要退避三舍!」

接下来,高守礼便把自己绞尽脑汁想到的办法,和盘托出。

「什么,咱跟周大管事签五年的约?第一年茶引钱什么也不给,第二年只给十分之一,第三年给五分之一,到了第四、第五年才给大头?这,他能答应么?」

「为什么不答应?如果咱高家真能包下五年,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他的。可要是中途林阳侯府的人过来,凭什么要高家承担所有损失?最多加上一条,三年后林阳侯府的人过来,按照年限把茶引钱降到八成,如数给他。如果三年之内……就别说什么了。」

不说高家其他人的惊讶,高静媛听了,怔忡了好一会儿。

哎,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俗人!自以为带着上辈子的学识,却小看了土著人的智慧。人家还是十四岁的少年吶!不肯小瞧!

高静媛第一次,觉得高家也不是无药可救。至少有这么一个少年,还是未来的族长,未来三四十年不用发愁了。」

不说高静媛的心潮澎湃,屋内其他人听了,也是久久无语。九叔沉思着可行性,就以大侄子的说法跟那周大管事谈判,成,那就万事大吉,不成,大不了高家不做这门生意!禄叔是所有人中思维最发散的,已经在想高家接手连云山的茶园后,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山疙瘩里不缺人手,缺的是上好的制茶师傅!只有二伯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高守礼说完自己的良策后,知道二房、三房的人肯定要时间讨论下,接下来,他施施然的告退——这回是九叔九婶亲自送他出来,亲切的不得了。

九叔还比较委婉,毕竟刚刚他说话挺冲的,一时半会转不过弯儿。可九婶就没多少顾虑了,一口一个大侄儿,其实她嫁过来八年,见过高守礼的机会还不到十次。

「大侄儿啊,你真有出息。咱们高家上下,就属你聪明!你看,打小宝他爷爷说出来包下茶园这回事,家里足足闹了五六回了,也没闹腾个什么出来。你一来,呵呵,恐怕就要定下了。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快,不想我们,跟石头疙瘩似的。」

连云山出的什么茶,九婶刘氏一点也不关心。她就想到承包下茶园,每年白花花的银子……想一想都激动万分啊!

送走了长房的大长孙,九叔夫妻回到屋内,晴天一个霹雳。老爷子慢条斯理的说,「老三家的,你想做,伯伯支持你!不过我们二房的老小,就不参与了。」

「什么,爹?为什么啊!」

要是一开头,就打消所有人的积极性,坚决的反对,那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已经有了好主意,可以避免高家陷入不可预知的大风险中,为什么还不准高家参与……呃,确切的说,是二房不能?

九婶头一个先闹起来,她还等着白花花的银子呢!

「爹,为啥子啊!三房能做,凭啥咱二房的人不能?你可不能偏心!」

高二太爷一个冷眼丢过去,吓得九叔夫妻不敢多说话了。禄叔的心气也不平,陪着笑脸,「二伯,您老要是不加入,那侄子我包茶园干什么?就算包下了,侄子有那个底气吗?连云山的茶园,靠的就是您老的手艺。」

「话也不能这么说。」高二太爷说话慢悠悠的,听口吻就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的。「上花溪的吴老头、下花溪的钱婆子,都是一等一的制茶好手。他们的眼睛虽然不行了,可手艺都在。估计都传给他们的后辈子孙了吧?连云山那么大,只凭高家是不能的,吃独食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不如把他们都招来,那个什么来着……祸福与共吧!」

这个禄叔早有想法了,不消提醒,他还是陪着笑脸,「乡里乡亲的,侄儿知道怎么做。不过,您老可是侄儿的亲伯父!您又是数一数二的制茶大家,您都不帮我,叫外人晓得了,怎么想?」

高二太爷似乎铁了心,「管他们怎么想!!老三家的,老头子身体不成,空闲的时候制三五斤茶,还罢了。多了,身子受不住。你想做尽管去做,茶园的生意不比其他,咱们家比其他人家还是懂的,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禄叔似乎还想劝说,但一想到自家的二伯就这么个脾气,要不也不会得了外号『倔老头』了!这几年老爷子修身养性,可本性改不了,想劝他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

高二太爷临时变卦,禁止二房的人参与到承包连云山茶园的生意中,高老太不觉得怎样,跟老头子生活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可九叔九婶太失望了,眼睁睁看着三房的人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心里急啊!火烧火燎的。

连续三天,都能听到西屋那边的争吵声和哭泣声,常常到三更半夜都不停歇。九叔心里也烦,可老爷子发话「除非我死了」,他还能怎么样!总不能为了做生意,连老爹的命也不顾了吧?跟高二太爷交了两个回合,就彻底熄了心思。而九婶刘氏就不成了,她觉得老家伙太古板,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凭什么拦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让她发财?

不能直接跟公公婆婆吵闹,天天揪着九叔不放,一会儿骂他没出息,家里七八个弟兄,就数他没用;一会儿说对不起她跟小宝,看看人家长房,连下人都比她儿子穿得好!一会儿又说起老爷子不肯让二房的人加入,太过偏心……吵得小宝睡不好觉,白天打瞌睡。

高老太忍了两天,后来见九婶有越来越发疯的迹象,傍晚吃饭的时候拿着□面杖站在门口骂。足足骂了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什么是国粹的糟粕?不不,是精华?那些字眼分开来,高静媛都认得,可组成一句句话的时候,她要花大量的精力才能思考出背后的意思,毕脑筋急转弯还有趣,顿时叹为观止!

想想上辈子,她努力做一个令养父母骄傲的「淑女」,所以人前人后,没说过一句脏话,没乱丢一次果皮纸屑,没闯过一次红灯。朋友们都称呼她「古董」,哪有人从小到大,考试不作弊,连一次交通规则都没犯过?

骂人这种事,以前的她听都不会听。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干嘛还要守着以前的行为规范,做一个心不诚的「淑女」啊!充满兴趣的看高老太和九婶刘氏过招,不亦乐乎!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刘氏在婆母哪里吃了亏,回头就跟丈夫吵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初娶我过门的时候,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说什么进了你家的门就等于掉入福窝里了。这才几年,我伺候老伺候小,每天辛辛苦苦跟牛马似的,越活越回去了!不行,高祈德,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谁都甭想好过!」

高静媛偷听墙角,咂着嘴,心说要不是九婶一口叫破九叔的大名,她到今日还不知道高祈德是谁呢!那她的亲生父亲叫什么?按古代人排辈,应该是高祈X吧?比如三房的,福禄寿全,全称应是高祈福、高祈禄、高祈寿、高祈全。哎,今儿起她得多注意了,总不能连亲人的名唤都不晓得。

高祈德……就是九叔,闷闷的说,「你想咋地?爹都说了,不准就是不准。要是你娘家舅兄有本事,也买艘船。到时候纵使你不愿意,三房的人也的求着你去!」

「高祈德,你有没有良心!」刘氏一听就炸了,撒泼道,「敢情我们两口子不能做茶园的事,都怪我娘家兄弟了?你还讲不讲理?」

「我就那么一说,你急眼干啥?不是早说了,是爹不许!他老人家那个倔脾气,我能有什么办法?算了算了,天也不早了,洗洗睡吧。」

就跟天底下男人一个样,男人回到家里希望有个温暖舒适的环境,谁愿意天天跟女人吵架啊?高祈德也不例外。他心想胳膊拗不过大腿,媳妇的失落他明白,但做小辈的只能顺着长辈,总不能硬顶着?

刘氏却不管那么多,高老太那样骂她,骂得周围邻居谁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一点地位也没有了!越想越生气,当初求娶的时候怎么说来着?丈夫高大英俊,家中有屋有田,父母公婆都宽厚,长兄争气,妯娌也好说话……现在呢?呸!她过的这是什么日子!一个苦字都不能形容!

看着高祈德蒙头呼呼大睡,她心里头转悠一个念头——不能继续下去了!今天老爷子能拦住她一条发财的路,以后呢?十条八条也被他堵上,那她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小宝越来越大了,不能只跟丫头一块淘气!

狠狠的咬咬牙,使劲推着高祈德,「你说这次的理在谁跟头?你要是有良心,就给句痛快话!」

「你,你,行了吧?」

「哼,你也知道我嫁到你们家受了委屈?好,那你就听我一句,咱分家吧!」

「啥?」高祈德立马清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说啥?」

「啥啥,咋地了,你耳朵聋了?我说分家!我算看出来了,人家都老小老小爹妈手心里的宝。咱家倒过来,老大才是老爷子心里的宝呢!咱两口子算什么?成了亲,小宝都这么大了,也没说给咱弄个房子。连吃口饭,做个生意,都得看爹妈的脸色!」

「咱不能跟大哥比啊!」

「不跟他比,跟谁比?跟你那嫁出去的三个姐姐比啊?跟你说,高祈德,你妈的心不知乍长的,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你不是她亲生儿子?乍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收成都寄出给大哥大嫂?连三个姐姐回回拿来的钱粮,都寄给你大哥了!别以为偷着给,我就不知道!」

「大哥……那是特殊情况!」

「我不管!我就知道,咱家过的苦日子,都是你大哥拖累的!我可以跟你吃咸菜窝窝头,咱小宝呢?他才那么点大,你见他吃过几回肉?可怜我的儿啊!怎么托生到我肚子里,明明有好日子能过,都被亲爹亲爷爷给害没了!」

又是一番苦闹,磨得高祈德也没脾气了。他倒下来,什么都不管了,你想干哈干哈吧,「这个家,分不了。你不信,自己跟爹妈说,反正我不会自讨没趣。」说完就翻个身,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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