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高大太爷那八百亩田地,是白送的吗?他临终前早就跟自己儿孙说了。这田地不要争,争了他闭不上眼睛。

高老太能得到那八百亩田地,是用她三十年青春。任劳任怨的付出,才最终换来的真心!差了一点,田地不留给儿孙,能给她吗?

所以,高家长房的所有子女。肯定会维护高老太最后的哀荣。据理力争,顾二太太不想废话。请来了族老做评判,族老也说顾家没有这种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僵持不下时,顾祈兆忽然出言,他是高老太奶大的,早当成半个亲娘。送亲娘发丧,还得从角门出?他做不到!如果顾家实在不同意开正门,也行?他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推了墙,开个跟正门一样大的通道,发丧!

有道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顾祈兆不管是非黑白,倒让顾家族老措手不及——是从正门为一个庶房的老太太发丧丢脸,还是让外人都知道顾家内部分裂?显然是前者更能接受吧。无奈之下,答应了。

顾二太太气得咬牙,从正门发丧,本来只有嫡出一脉才能。换句话说,她和她婆婆有这个资格。高老太算什么东西?果然是乡下来的,不懂教养!不知尊卑!

她已经想好了说辞,只等面见顾太后狠狠的告一状!

而原高家人也知道大大得罪了顾家人,可事关高老太最后的哀荣,什么也顾不得了。二老太爷几乎把自己所有身家来操办这次丧礼了,翁氏、吴氏,也各自拿出五百两,拼凑一下,足足花了三千两,光是在寺庙施州就一连施了两个月!

发丧那日,漫天的阴钱雪花一样的飘散,守礼和守拙两个人作为孝子贤孙走在最前,顾祈瑞、顾祈兆、顾祈恩、顾祈德四个扶棺,两个老太爷年纪大了,坐着车跟在后面。顾祈禄、祈寿、祈全三个,并其他子女深一脚浅一脚的送灵。

顾家祖坟在雪茫山,位于京郊,有二十多里路。所有送灵的不分男女、不分大小,都步行。除了极个别身体虚弱的,大都坚持下来了。

可顾家的规矩不是如此。路途太遥远了,青壮男丁是步行,其余女眷都是坐车。想偷懒的,还能提前去雪芒山边上的寺庙小住两日,等待送灵的队伍。高家为高老太发丧,可算是震动了半个上京城。

有跟顾氏交好的,沿途设了祭棚。平素对顾家有意见的,见人家后面跟了一排小的,全部披着麻衣,连四五岁的娃也是跌跌撞撞送老人走完最后一程,走累了不是别奶娘丫鬟抱着,而是被同样身穿麻衣的姐姐们轮流抱,不由得肃然起敬。这一家的教养不凡!不能光以为人家来自偏远乡村就小瞧了!

顾家三房的人就跟五房的人说道,「那边一直打算挑拨离间,破坏人家情分。你看着,是她能破坏得了的吗?」

高老太的死,让外人看到了原高家人是多么齐心齐力,彷佛拧成了一股绳子。外人想要斩断,得先看刀子是不是吹发可断的利刃!

送灵之后,其他人回了老宅,只留下几个人在雪芒山的庙宇中。

顾祈恩肯定是留下的一员,他麻木的呆呆跪着,手足冰冷。母丧,得守孝三年不提,对他来说最大的打击是,他好不容易功成名就,眼看着官位、权位再也不是困扰的问题了,可亲娘却不在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那种悲伤,其实言语能够形容。

顾静媛搬了一个火盆,跪在父亲对面的蒲团上,烧成灰烬的纸钱到处飞,她看顾祈恩的眼珠都不转一下,低着头闷闷的说,

「胡大夫跟我说了阿婆了病因。阿婆是肠痈,这个病不是绝症,有一种办法可以救治。」

「什么?」

顾祈恩沙哑的声音,「为什么不救她?她是你的亲祖母!」

「听我把话说完。你知道是什么办法啊?急性阑尾炎,针灸试过了,没用,只有开刀!在阿婆的肚子上开一刀,把生病的一段肠子取出来,再缝合肚子。这就是我说的办法。你听了,什么感受?」

写八股文的也未必全是脑筋迂腐、思想僵化的。顾静媛故意这么一说,是想看看父亲还有救没救。如果他会为高老太的死因痛彻心扉,改变思维方式,认可「手术救人」的话,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送两个帮手给胡大夫……外科手术必须要发展,不为别的,为自己做准备啊!

万一将来她生孩子难产怎么办!一尸两命,太悲催了。

指望不上别人,只能自己提前布置了。

果然,顾祈恩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在肚子上开刀?非得这样?」

「是,坏掉的一截肠子在肚子里,好比脓疮也许能自愈,但不如提前挤破来得快。开刀看似危险,却是唯一的办法。当然,也不是万全之策,术后的保养很重要,还有伤口发炎的威胁……阿婆年纪大了,恐怕受不住,胡大夫才迟迟不肯下刀——他也没多少自信,怕本来还有几天活头,开了刀就连交代遗言的时间都没了。」

解释完了,顾静媛看着父亲消瘦的面庞,感触颇深。

尽管这位父亲有这样那样的不满,但总体而言,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对父母孝顺,对妻子爱护,对除了她之外的儿女都尽到了教导关爱。有那么一刻顾静媛有点犹豫,要不要趁机跟父亲和好呢?

毕竟,她讨厌的是房氏,有隔阂的是兄弟妹妹,父亲还没做过什么触犯她底线的事情。

哪知道——

顾祈恩忽然开口,声音转冷,「你有什么目的?」

「什么?」

顾静媛以为自己听错了。目的?她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发展医学,将来有更多的人受益?最好受益到她自己身上?

「你到底有什么居心?从一开始,你就故意跟犯过大罪的胡不留接近,太婆早就告诉过你。胡家祖上有人被凌迟处死!即便这样,也没制止你。说,你的用意?你冒着大风险,总有个图求吧?」

一字一句,都听懂了,但是联合起来,怎么就不懂意思呢?

任凭顾静媛自问冰雪聪明,也是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霍霍,这是猜忌她的不怀好意呢!

是。她的所作所为,的确超出了这个时代。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再胆大包天。听说凌迟估计也害怕得够呛,怎么会跟胡不留扯上关系?但她不同啊,她来自现代社会,现代社会早不流行「株连」了,不能一个人犯罪。全家人跟着坐牢吧?

顾静媛反思,她是做了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但,被亲生父亲用冷冰冰的言语质问用心,她还是被刺激到了。

亲娘如此,亲爹也是如此,她还真是够倒霉。

蹲下来。她仔细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面孔,好像看待陌生人。许久许久,她才缓缓道。「父亲,您学得是圣人之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可在我看来,您落了下乘。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您说的话自己回想回想。您是什么用心呢?您打算证明什么?」

「可笑可笑。执迷不悟,墨守旧规,不思进取,还质疑他人……算了,算我看错了您。以后,只当我是透明人罢。不必顾忌什么『父女』,恐怕在您心中,我早就不是您的女儿了吧。」

父女的争吵,根本瞒不住人,很快传到其他人耳朵里。顾祈瑞忧思连连,

「元元这是怎么了?前段时间跟房弟妹,现在又和恩弟闹了起来?」

翁氏很不乐意,埋怨道,「弟妹什么人夫君不是不知道。她但凡对元元用点心,能让元元有了『二月出生』的生辰八字吗?至于今儿跟叔叔闹起来,元元今儿过来跟妾身都说了。她真真是一番好心!」

「呃?好心?那怎么会和恩弟闹起来?」

翁氏讥讽,「这妾身也不懂了。妾身生娴儿的时候是难产,九死一生。房弟妹生元元的时候也是难产。体质母女相传,娴儿、元元,将来嫁人后生子,难保不和妾身一样。元元是未雨谋筹,打算先培养几个女医士,万一稳婆不中用,也好有个后路。」

顾祈瑞一听,立即点头,「这话很是。」因娴儿和元元都十岁了,也就三五年的时间培养女医士,时间真真不多。提前预备着,总好过难产什么都做不了强。

「元元说,她这么做,先是为自己,为自家姐妹——有了女医士,至少不会因为生产而一脚踩上鬼门关,姐妹阴阳相隔。其次,也是为天下女子。要是行之有效的话,咱们也不是平洲无名无姓的人家,大可以上奏朝廷,广而推之。天底下多少女人孩子能得救?这功德,比什么造桥铺路大多了。」

顾祈瑞连连点头,「很是很是。」

翁氏再一叹气,「可惜,元元才说了一半,就被她爹问『你什么居心』?责怪她跟胡大夫往来,坏了名声。胡大夫祖上的确不好,但惟独他精通金刀解剖之术,女医士都得拜在他门下。不求他,求谁去?跟那群只能捏着金针的老大夫学吗?他们也不懂女人生孩子呢!」

翁氏越说越气,「可惜元元不是妾身肚子里出来的,不然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妾身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些,能让她受这种伤害!」

顾祈瑞内心也是很喜欢元元的,他不忍心让弟弟跟侄女隔阂越来越深,父女情分都没了,便去劝解,说了很多。可惜,顾祈恩只是不语。

顾祈恩也有心结啊,他忧虑的是「玉清道」!不知为何,总有预感,大女儿行事张扬肆意,总有一天会彻底倒向玉清道——玉清道能给她的空间太大了,而顾家,除了束缚她的手脚,让她寸步难行外,还有什么?

与其将来为大女儿的背叛痛彻心扉,不如现在就冷冷淡淡。

……

高老太过世后,对原高家冲击太大。其他人的伤痛或许能被时间治愈,但对顾祈恩一家来说,不止如此。

头七过后,顾祈恩在雪芒山搭了个茅草屋,似有结庐守孝的意思。房氏肯定吃不得苦,但又不愿意跟丈夫分开,只好三天两头来一次雪芒山。对外则说,家里的孩子离不得。

静妍从宫中回来了。祖母过世,她怎么还能在宫中穿得花枝招展待选呢?太后亲自让人送她出宫——但没说一年孝期过后怎样。青云之路就此断绝,可怨不得任何人。她除了日日夜夜趴在枕头上哭,还能有什么办法!

整日以泪洗面,哭过了七七,顾静妍总算振作起来,再颓丧下去,对她也没有好处。母亲天天操劳,要照顾兄长的起居,还要去雪芒山看望父亲,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担忧。

她振作之后,想得深远,开始为前程谋划了。进宫是不能了,而带进宫的钱财差不多都花费光了。这笔损失不小,将来可都要算到她的陪嫁上。听说祖母过世,留下一笔钱财?静瑛的那份,她不稀罕。三个姑姑和小宝的几百两银子,也不好要的,剩下的只有同胞姐姐顾静媛的田地。

八百亩啊。凭什么只给了她一个?

难道只有她才是祖母的亲孙女?自己不算的?

顾静妍觉得,祖母肯定是临终时候胡涂了,没想到她过身自己也要守孝出宫的,不然肯定也要留一份给她——从小到大,她都是最招人疼爱的。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得到呢?

她把自己的小心思先透露给了房氏。

房氏偏心小女儿不是一朝一夕了,何况她觉得都是给女儿的东西,大女儿、小女儿,什么区别?论才干,恐怕还是小女儿胜出一筹。那八百亩田地,应该一人一半才是。

房氏去寻顾静媛,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当她是好欺负的?红口白牙,一下子就要走四百亩?做梦呢!

房氏碰了一鼻子灰,气得肋骨疼。她回头跟翁氏吐槽,翁氏也怒了,「婶娘的遗嘱是我当着大家伙的面宣读的,你有意见,当时怎么不提?老人尸骨未寒,你就想违逆老人的意思了?」

妯娌两个也闹得不欢而散。

翁氏也气得不轻,她不是长舌妇,但为了元元,也去串门,跟吴氏一五一十说了。吴氏笑着,之后又去李老太那里,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了房氏和静妍打什么主意。

人心都是一杆秤,平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衡量了。

七七除灵后原高家众再一次聚会了,这回就是为高老太留下的遗产。

静瑛主动要求把首饰什么归还,但顾静妍才不要她的,只看了一眼就挪过目光,话说得好听,「这是祖母留给姐姐的做念想,姐姐自己留着吧。」

但对同胞姐姐顾静媛的八百亩田地,她寸步不让!

翁氏很不赞同,「弟妹啊,小妍是怎么进宫的,你心里清楚,已经够对不起元元了,还想从她身上刮点东西?你这样,让我们怎么说呢?」

吴氏接口,「是啊,咱们都是当娘的,五根指头有长有短,心里知道就好。可一碗水不端平,害得是孩子们!」

「蠢元元,你愣在这里干什么?知不知你娘带着小妍去金风送爽斋啦?她们想瓜分阿婆留给你的田。再不过去,影儿都没啦!」

娇娇咋咋呼呼的冲了进来,几个丫鬟阻挡不及,有一个还差点被她撞倒了。进了门,看见水晶垂帘后头,穿着银红比甲的娴儿正和顾静媛手牵手坐在炕上,炕桌上有一个透明的小鱼缸,里面一簇青青晃动的水草,外加活泼好动的几尾红鲤鱼。

「诶,这鲤鱼怎么是红色的?能不能吃啊?」

娴儿捂着口呵呵的笑,「娇娇,这不是吃的,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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